第102章
到底如温静颐所说,她与容琦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妹,总是避着躲着实在不像话。
容朝歌应下了。她觉得是自己最近忧思过多。皇兄日理万机,很多事情自然要杀伐果决处理,立威后才会有人心悦诚服,或许并不是针对她。
温静颐见她应下,眼中也是流露出欣慰。她拍了拍容朝歌的肩膀,说:“宫人做了些吃食,朝歌正好带过去给陛下一起分吃。我就不过去了。”
容朝歌点点头,沉香连忙接过吃食。
紫宸殿旁边就是玄元阁。曾经帝王旧居之所,曾经炉火昼夜不息,路过的宫人也会被里面的谈经论道之声而吸引驻足,如今竟然是荒废了。
容朝歌路过,稍稍偏了偏头。巨大的丹炉依旧静静伫立,却再不见为它驻足凝望的帝王。
时间其实也并没有过去很久。可是直到这一刻,容朝歌似乎才真正清晰地认识到,时间带走了很多,一切都变了。
她叹了一口气,接过沉香手中的食盒,嘱咐道:“你就在这边等着我就行。”
沉香应下,在周围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叮嘱容朝歌:“公主,说话千万要三思而后行。”
容朝歌笑着摆了摆手,想说她多虑,却意识到,很多时候反倒是自己太过主观,自以为是,引火烧身。
可是若是有人刻意要煽风点火,她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容朝歌大步走进去。屏风之后,年轻的帝王正在低垂着眉眼批阅奏折。见她走来,周围侍候的宫女太监纷纷都识趣地行礼告辞。于是殿中就只留下了她与容琦二人。
容琦听到了动静,并没有抬头,依旧认真看着手里的那封奏折。容朝歌将食盒放在手边,自顾自地行礼。
“佑宁,如今倒是越发知礼了。你我兄妹,倒是不必拘礼。”
容琦将视线从奏折中抬起,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身边的位子,叫她坐下。
容朝歌道了谢:“皇兄爱护我,我自然感激。只是礼数还是要周全些,不然落了旁人口舌,也落了陛下的面子。”
容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唇边的笑淡了几分,却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容朝歌落座后接着道:“方才我本打算去母后宫中行礼问安,却忘了母后早就不住凤仪宫了。打扰了皇后娘娘午憩,娘娘倒是大方,还教我带些吃食来。”
容琦也笑了笑:“你反正也闲来无事,去找你皇嫂聊聊天解闷也没什么。只是最近怎么总是看不见你来找我,皇兄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撵着我了。”
容朝歌抿了抿唇,低头浅笑:“皇兄也说是小时候了。如今皇兄日理万机,皇嫂也要掌管六宫,大家都忙得很,我总是在大家眼前晃,惹了大家厌烦,倒是要说我的不是了。”
容琦倒是直接动手,将食盒中的糕点分出来一些。容朝歌忙上前拿过,见容琦品尝,她也浅浅咬了一口。淡淡的茶香如口,微微发苦,她并不是很喜欢,因此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皇兄百忙之中唤我,有何要事?”
容琦也不过是象征性地尝了尝,并没有大快朵颐的意思。他用丝帕擦了擦手,才开口说:“佑宁,你知道朕当初为什么要赐给你这个封号吗?”
容朝歌道:“护佑安宁。”
容琦眼中微微露出赞许:“正是。朕也知道你与寻常女子不同,你聪明能干,必会护佑我大昭安宁。”
容朝歌没有开口,她在等待容琦接着说下去。
容琦也并没有让她等太久,便开口:“朕曾听说佑宁是受神明庇佑之人。父皇病重之前,误以为你不敬神明,将你下诏入狱。但是在进狱之前,你曾向百姓说,你有一双神明赐予的慧眼,并且在当场说出了好几个百姓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可是如此?”
容朝歌记得当时的容琦并不在都城,甚至正是在时间紧迫地筹谋。他竟然还会对当天所发生的事情知晓地这般清楚。
她直觉,容琦似乎想要借此,让她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情了。若是承认,容琦方才铺垫了那么多,就是为了在她身上加注责任,让她无法推脱。若是不承认,那显然就是在说谎。
容朝歌面露难色,轻轻开口,真假参半地说:“皇兄,确有其事。但当时我也实在无可奈何,为求自保,才出此下策。皇兄当时不在都城,不清楚事实。百姓又以讹传讹,把我传得神乎其神。其实我哪里有那么大的能耐?”
“当时父皇偏宠道士,我几次三番被那群人以谗言污蔑,险些还连累了母后。好在母后提前预料到了一切,早早教了我一个法子脱险而已。我若是真有那么大的能力,早就将父皇哄得好好的了,怎么会因为不敬神明而接连受罚。”
容朝歌叹了口气,最后给容琦吃一记定心丸:“皇兄也相信,世上真的有神吗?”
容琦眸色渐深,眼神落在她身上,轻声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管怎样,皇兄觉得你做的也极好,竟然唬住那么多人。纵然是假的,也可以是真的了。”
他走到容朝歌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容朝歌连忙起身,却发现皇兄站在自己面前,宽大的身形几乎将她笼罩,让她有些不敢抬头看他。
“最近民间不太平,居心叵测的人更是比比皆是。”容琦声音很轻,但每个字落在容朝歌耳中,都好像有了非同一般的意思。
容琦拉起她的手,没有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和拒绝的余地,说:“你心思剔透,随朕一起去审问审问,说不定能得到些有价值的信息。”
容朝歌出门,远远看到沉香,忙给她使了一个眼色。沉香不动声色低下头,很快就走远了。
一路上,二人同轿。容朝歌打起心思,一言一语地应付着。好在容琦似乎也并没有为难她的意思,一路上真的只是闲聊,兄妹话家常。
一进牢狱,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容朝歌下意识打了一个寒战,容琦倒是十分贴心地将旁边小太监递上来的薄披风接过来,仔细地为她系上。
容朝歌:“怎好劳烦陛下……”
她话还没说完,容琦就干脆利落地系好了,如小时候那般牵着她的手,往牢狱深处走去。
越深,犯人的罪孽越重。
容朝歌走到最后一间牢房,看到一个身形偏肥的男人正背对着自己,靠在牢房的边角。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男人动作十分迟缓,挪动着转过了身子。
“大哥……?”容朝歌看到那人的样貌,顿时一惊。
此人正是先帝大皇子。容朝歌听说他生母出身低,死得早,从小被寄养在嫔妃处。那嫔妃对他也不太好,动辄打骂,养得他性子唯唯诺诺。容朝歌与他只能算是点头之交,逢年过节,向这位自己名义上的大哥行礼问安一番。
大皇子性格腼腆,也从来没为难过她什么。甚至好几次,还从兜里抓出一把糖,塞到她手心里。
听说他小时候有段时间总是吃不饱,于是长大后便加倍将曾经失去的弥补,这才身形走了样。
容朝歌对这个名义上的大哥哥还算是有好感。只是那糖,她一次也没吃过,总是会被母后派在她身边看护的宫人给扔掉。
容朝歌当时并不明白宫人为什么这样做,她甚至都能感受到大皇子的局促和尴尬。她觉得,至少大皇子应该不是坏人。
就像她现在不能明白,眼前这个面色灰败,身穿血迹斑驳囚衣的男人,究竟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生性懦弱的他,到底是为什么不肯开口,甚至容琦都要带上她来。
容琦眼睛一直盯着容朝歌,没有错过她脸上神色分毫的变化,见状他开口:“佑宁,你知道那日寒淑媛的册封诏书里面写了什么吗?”
容朝歌强压震惊,心绪不宁地回应:“什么?”
容琦微笑道:“册封诏书上,说父皇要传位给大皇子。”
容朝歌更加震惊,猛地扭头,将披风旋待起一个弧度,对容琦说:“寒淑媛的诏书里,不是册封她的儿子?”
容琦道:“对,朕险些以为,父皇真的很看重我们这位好大哥呢。不过佑宁你一直陪伴着父皇,知晓当时发生了什么,我相信你,所以才没有被误导。”
容朝歌声音发涩:“皇兄的意思是,寒淑媛与……与大皇子勾结,谋逆窃国……”容朝歌说道最后,声音越来越轻,她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阴沉的牢房里被仅有的微弱烛火照亮,浮动的烛火在每个人脸上都投下了一个意味不明的阴影,过堂疯一吹便晃动一下。
人心最难测。
容朝歌怎么也想不到,看似懦弱善良,与世无争的大皇子,竟然还有这份心思。
大皇子似乎已经在大牢里被折辱很久了,他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的,看见容朝歌,他似乎恍惚了很久,才跪爬在地上,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泪流满面地对着容朝歌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然后五根指头疯狂摆动,表示自己真的是被冤枉的。
容朝歌心里实在有几分动容,但面上自然没有表现出来,只能尽可能地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此事确实蹊跷,只是寒日珠已死,当年的证人也都绞杀了干净。乌戎女向来心思深,栽赃陷害更是拿手好戏。陛下……还请三思。”
容琦看着她,似笑非笑:“佑宁就是这点不好,太容易心软。”
容朝歌心思一动,忙道:“陛下自有决断,”
她看了一眼身后泪流满面的大皇子,看见他身上血染的囚衣,敛了神色,道:“只是,我觉得,屈打成招,实在不太好。大哥向来谦逊,大约也从没有……那般意思。”
容朝歌越说声音越小,但容琦却是拍了拍她:“无妨。朕若是真想处置他,又何必带你来?今日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也想看看,真相,究竟是什么样?”
容朝歌果断摇头。虽然她心中觉得大皇子无辜,但是她也没有确凿证据。人心难测,她更没必要为了不熟的大皇子搭上自己。
容琦凑近了她,看似十分亲昵,只有容朝歌自己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
他双手握着容朝歌的肩膀,一点一点扶着容朝歌后退,将她转过身去。
“那,佑宁替朕仔细看一看,用那神明赐予的慧眼,看看他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