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容朝歌猛地一激灵,突然直起身来,却发现自己险些磕到面前人的下巴上。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沉沉的嗓音再次响起,似乎觉得一次提醒不够,于是再说一遍。
“神赐之物,不可妄用,否则会招天谴。”
紧接着,几乎是一阵天旋地转,她只觉得自己被一阵风高高扬起,又被轻轻抛下,如落叶一般缓缓落在了地上。
容朝歌左右环顾,一直缠绕着她的大雾终于退散了,她心中不由得放松下来。这才直起身来,看着来人。
清晏神君?
人间的塑像大多是人们心中的模样,威严睥睨。本人形象实在与其相差甚远,让她印象格外深刻。虽然隔了好几年,她依旧不费吹灰之力就认出来了。
今朝一见,从前那种朦胧又模糊的感觉倒是淡了不少。他看起来倒是像是寻常矜贵又疏离的贵公子。一顶紫金冠将发丝束在头顶,其余的便自然地披散在颈边,缭绕纷飞。他周身云遮雾绕,蓝色光晕环绕,实非人间所能见。
容朝歌心中却越发不安,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却发现无知无觉。
很好,果然是梦。但是为什么会做这么离奇的梦?梦里的人如此真实,就好像和她面对面一样。
见她迟迟不回答,神君很快恢复了平日的神情,低垂了眸,耐心地提出另外一个问题:“那双眼睛,你不该乱用。”
容朝歌这才意识到,神君今日入梦,怕是兴师问罪了!
反正是梦中,她也卸下平日里的防备和不安,大大方方地狡辩:“我没有乱用。况且,这是你送我的东西,难不成神君还要出尔反尔,收回去不成?”
清晏神君看起来被她噎住了,微微蹙了蹙眉。半晌,他答道:“我没有。”
容朝歌思忖着,这意思是没有送给她,还是没打算拿回去?上次得见神君一面,还是因为机缘巧合下能读心,被神君约谈了。现在几年过去,她都快要以为曾经一切不过是自己出神的一段幻想时,神君竟然再次找上了她。
容朝歌张口欲言,却听神君先开口询问她:“这双眼睛,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容朝歌不假思索:“我及笄之前,父皇在济州修筑了许多神像,带着我们一起去朝拜。机缘巧合我才意识到我好像能听到别人的心声。若说具体地点,约模是在你神像之前吧。具体时间,我便记不清了。”
她当时无意中听到容琦的心声,心中也是不由得一惊。但再往前推,或许她早早就可以读心了,只不过她没发现而已。
清晏神君思索片刻:“你是说,大约三年前。”
容朝歌点点头:“快四年了。”
她见清晏神君并没有为难自己的意思,反倒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好奇地上前,打量着他:“都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对于神君而言,不过是三四天前发生的事情,难道也记不得了,还要专门屈尊降贵来我梦里,询问我?”
清晏神君见她闲庭信步,没有丝毫的畏惧,倒是心中诧异,却没有多说什么。
容朝歌心中疑窦丛生,她其实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见他思索不语,她拢了拢头发,悄无声息地摘下了一个小小的金钗,握在手中,再悄悄靠近。
她在心里轻轻一笑。父皇对神君是又敬又畏,对一点小事都严谨细微,不敢有丝毫差错。可她却没有那般顾虑。
她不信神明。也没有诸多牵挂,让人举棋不定。
此番试探,若是能成,她便知晓是有人装神弄鬼愚弄她了。那她容朝歌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弱女子,定要教歹人一一老实交代。
若是不成……真是清晏神君屈尊降贵来找她……那梦境之中她也没有什么损失,权当是她对这个“罪魁祸首”发泄一下自己的不满。
谁知她手中的金钗刚刚划出袖口,还没来得及触碰神君一个衣角,手腕登时一痛,金钗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殊不知,她的一切举动早就被神君洞悉。只不过是假意不知,静静等待她下一步的动作。
神君抬手之间,金钗已经顺从地飞进了他的手中。他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皮,淡淡地看着容朝歌,无需说话,威压立显。
容朝歌抿了抿唇,眼中的好奇和无辜在刹那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她眼中神色复杂,带着不可思议,带着失望,带着气愤。
不在于气愤自己没有准备周全,偷袭无果。而是,若世间真有神明,缘何不救苦救难,偏要和她过意不去?
她越想越恼,更觉得离奇,冷哼一声,转头就跑。脑海中努力地告诉自己,容朝歌,这都不是真的,快醒来。只要醒来,回到自己那个真实的世界,神君就肯定不能对她怎么样了。
还没跑两步,只见众多蓝色的光晕在她眼前聚拢,如萤如星。容朝歌连忙停下脚步,紧急转弯,却发现她跑向的任何地方都会被这些蓝色的东西如影随形地缠上,摆脱不掉。
它们却也没有进一步伤害攻击她的意思,完全就像是猫捉耗子,逗着她玩。
她心中气恼更深,暗骂此神为老不尊,干脆站定了脚步,不再做无意义的挣扎。
蓝色的光晕登时一拥而上,缠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腕。容朝歌骤然没有习惯那个力道,脚下不稳扑通一下跌倒在地。她头上的金钗也滑落了几只,乌发缓缓地垂落在她耳边,实在是显得可怜。
容朝歌咬牙切齿地瞪视过去。
此时,“为老不尊”的清晏神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依旧低沉着眉眼,在手中把玩着金钗。好像那金钗里藏着什么仙门秘方一样,他要潜心研究一番。
落在容朝歌眼里,那高高在上的样子让她心中更是烈火燎原。她又气又恼,更无可奈何。
她挣扎了一番,发现自己做了无用功,干脆放弃。
“我要告到天庭,你欺负凡人。”她小声说。
清晏神君怕是从来没和人打过交道,闻言微微一愣,倒是耐心地和她解释:“是你莫名其妙动手在先。”
容朝歌也逃不开,索性胡搅蛮缠,挖掘一些有用的信息:“是神君你莫名其妙把我引到这里来,现在仗着自己法力,把我捆在这里。还有没有天理!”
容朝歌一边说着,一边举起自己的双手。方才的蓝色光晕不知何时已经化成了绳索,牢牢困在她手上。大昭公主生来娇贵,白皙的手腕早就溢出来了红痕。
清晏神君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却如同被烫到一般,匆匆别过眼。他大手一挥,蓝色的绳索如同星光般片片碎开,再无踪影。
容朝歌猛地起身,劈手上前,要从他手里夺过金钗。清晏神君也没有躲避,反倒是手腕一转,不仅是金钗不见了,连带着容朝歌头上了发簪都消失了。
容朝歌一愣,就着力道扑到了他身上。随着一阵风掠过,她头上盘得整齐的发如瀑布一般垂落下来,散了一身。
他们离得太近,以至于发丝都不由自主地纠缠在了一处,容朝歌耳根一红,匆匆退后两步,用手握住了飞扬的发丝。
清晏神君声音很淡,却似乎对她毫无征兆的攻击感到困惑:“无冤无仇,你这是何意?”
容朝歌冷笑道:“大昭因你而乱,我不该恨你吗?”
她说完此话,竟是觉得鼻子微微一酸,喉中也止不住哽咽起来。她想起偏执的父皇,想起边疆流离失所的百姓吃不上饭,却还守着神前的贡品不敢动,她原先只当是世上无神,宽慰自己。如今眼见神明高高在上,享受万千香火却无所为,如何能甘心。
清晏神君垂下眸,他大约也看到了大昭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一切,于是没有说话。他显然也并非是忏悔,只是觉得没必要和容朝歌纠结对与错罢了。
“为什么?”
容朝歌轻声问出。她没有他那种胸怀,也没有他那种眼界,她只是一个平庸的凡人,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所以偏偏想用这种无谓的方式,求来一个缘由。
“没有为什么。”神君语气淡漠。
“凡间之事,自有因果。我等不得干涉。”
容朝歌单手拢着头发:“既然如此,那又为何叫我来?”
他说:“那双眼睛,本不该出现在你身上。本君这些日上下求索天道旨意,却一无所获。所以特意来提醒你一句,不要使用它。凡事都有自然发展的规律,你妄加干涉,只会反噬己身。”
容朝歌笑:“神君现在说这话,岂不是太晚了?”
她早就借助这双眼睛,看到了很多不该知道的,若她不曾看到,或许就会陷入更加被动的地步。
若她从来都不知道也就罢了,覆水难收,她无法做到明知身陷囹圄,却依旧甘愿走向一个很坏的结局。
清晏神君像是被噎了一下,半晌才开口:“也不晚。”
他手中幻化出一对红珊瑚耳坠,落在容朝歌掌心:“带上它,会屏蔽不该有的杂音。”
容朝歌五指收拢,却没有带上。
神明要她静默地注视一切,可她做不到。她不是神。
“若我拥有这双眼睛,本就是天意。你这般作为,反倒是逆天而行了。”她思忖着说道。
神君却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于是没有反驳她:“如何选择,在你。”
他在准备放她离开的时候,目光忽然落在她颈侧,问出来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出生的时候,有什么胎记吗?”
容朝歌不明所以,但也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