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陈老将军为国捐躯,陈姑娘帮着陈夫人已经将后事处理妥当了。”
容朝歌微微一愣,想起那日马车上容琦语焉不详的话,心中一动。
笔下的墨汁浓厚,在她停笔的期间一下子洇开了一片,正好盖住了“何须马革裹尸还”的最后一个字。
自从容朝歌被禁足在玄元阁,基本上就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所有外界发生的事情都是沉香告诉她。
她也索性不再去想太多,一心进学,倒是比之前更加沉着了些。曹后一心想要她成为的样子,容朝歌终于做到了,或许曹后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只是,因与外界几乎断绝了一切,她也变得越发寡言少语,将所有的心思都藏在自己心中。连沉香偶尔都产生了错觉,或许容朝歌一直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从没有人能真正了解她。
暖绒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消解不了她身上的冰雪。
说是沉稳,她倒是自己觉得,越发沉闷了。
但是时间久了,抑或是长大了,她对于儿时诗酒茶会那些玩玩闹闹的心思淡了,倒是觉得一个人也挺好。
很多想不通的事情,多一些时间去思考,也就想通了。虽然不见得是正确的,但至少说服了自己,心中便没那么难受了。
“将军难白头,陈将军也算是全了一生的忠义,”容朝歌叹息一声,索性将笔搁置,微微出神,“陈小将军那边战役怎么样了?”
沉香答:“陈小将军得了老将军的真传,用兵如神,年前告捷多次,大败敌军。”
容朝歌点点头:“但愿能早些结束。”
沉香答:“正是,自从桓王之乱被平息之后,各地起义军的气势都小了,皇上如今不必立威,自然天下信服了。”
容朝歌却忽然皱起了眉头:“我记得去年各地乌烟瘴气,且不说军队疲于应付,就连国库也趋于告罄,怎么今年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沉香笑:“公主有所不知。去年皇上一连惩治了好几个贪官污吏,缴获的一律充公。大贪小贪一律砍头,天下无人不知皇上的决心,谁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触霉头。国家的财政情况这才好了不少呢。”
容朝歌想起了什么,微微抬起头:“齐家,抄获多少?”
沉香抿了抿唇:“说来也奇怪,皇上说齐家通敌叛国,按理来说应当是得到了不少好处。最后抄家听说只是又不少名贵字画,金银珠宝只有女眷那里有一些,齐大人屋内据说是家徒四壁两袖清风呢。”
容朝歌轻哼一声,显然没有相信。
沉香无奈地接着说:“皇上自然也是不信的,但将齐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出任何东西。而且当时焦头烂额之际,屡次找不到证据,皇上也只得作罢了。”
容朝歌一针见血:“齐韦呢?”
“他自尽了,皇上对外说是畏罪自裁,实际上根本没有找到直接的证据。不过人死账消,皇上就算再不满意,也不可能派阴兵鬼将追到地府逼问齐韦吧。”
容朝歌摇了摇头,却说:“齐韦一定没死。不仅如此,所有贪污的金银早就被他转移了。”
沉香睁大了眼睛:“公主,这可不能胡说。大理寺卿亲自验尸,如何能欺瞒过去。”
容朝歌无意再解释,只是面色凝重摇了摇头:“事情比我们原先想象的要复杂很多。甚至我怀疑,现在你所得到的消息,也不过是粉饰太平。”
沉香也面色凝重起来,但很快她还是摇了摇头:“但是谁能这样一手遮天呢。”
容朝歌起身,褪下手腕上的珠串,下意识地盘动着:“不仅现在蒙蔽了皇兄,曾经也蒙蔽了父皇。沉香,你还记得当年的乌戎之乱吗?”
“当时我们都以为,那是寒日珠浸淫大昭已久,于是布下的一局里应外合。但是如今想来,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真能做到着一切吗?”
“后宫不得干政,一向是大昭的铁律。何况寒日珠只是一个小小的淑媛,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把握?”
沉香恍然大悟:“您是说,当时就已经有人通敌叛国了!难道是,齐韦?毕竟他向来是负责外交,与其他周边国家有来往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大昭富庶,他的子女也安乐,这样霍乱朝纲,对他有什么好处?”
容朝歌语调沉静,没有丝毫意外:“所以,他一定没有死。他早有给自己留好后路了,他想要的,或许远非金银。”
沉香不寒而栗:“从前我们一点也没看出来,他竟然还有这种心思,甚至不惜抛家弃女……若是真的,齐家上下几百条人命,都葬身在他手中了。”
容朝歌默然,又盘起手中的珠串。她轻轻仰着头,望向殿中自己亲手刻出的神像。
第一次雕刻,只可意会,无法言传。容朝歌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精髓,尤其是那紧抿的薄唇,简直与她梦中的清晏神君像极了。
只可惜原本已经有模子,她只能在那个基础上往下刻,所以才显得五官有些不搭。但这并不妨碍她通过一块石头,去对那遥远天际的神仙倾诉。
神仙不识人间疾苦,不懂人间苦乐。那白玉石的质地,更是工匠的别具匠心,凸显清晏作为神,不近人情又不染尘埃的一面。
真的不染尘埃吗?
“你以神之名,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无数生命弹指化为须臾,又借神之故,三番五次想要除去我这个不该存在的意外,”容朝歌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眼睛,慢慢靠近,“从你入我梦的那一刻开始,从你为我带上这副耳环开始,你已经介入因果沾染了尘世,你逃不掉了。”
“终有一日,你不能再用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俯视我的痛苦,俯视我的挣扎。”
容朝歌轻轻一笑:“终有一日,我会足够强大,强大到你再也不敢俯视我。”
神像那斜长的眼睛似乎有一瞬间亮了一下,或许是雕花窗透来的光影。沉香皱了皱眉,努力揉了揉太阳穴,突然一阵恍然,刚才公主说什么了?好像她突然都不记得了。
容朝歌早已转过身,问沉香:“齐韦这人,查得怎么样了。”
沉香忙道:“齐韦是先帝还是东宫太子时的伴读。因为齐家祖上历代为官,所以蒙得祖荫。先帝在时,将礼部尚书一任授予他,实际是因为他才学浅薄,在其他职位多次被弹劾,最后先帝念在当年的情分,所以才给他一个挂名的位子。”
容朝歌思考片刻,说道:“若是挂名,单独开出来一个有名无权的位子也就罢了,礼部尚书可不算是清闲活。”
沉香道:“正是如此。但是我能得到的消息有限,大部分都是当年人尽皆知的事情,只不过现在很多人不太提及了。若是想要深入挖掘一些信息,恐怕还需要一些其他途径。”
容朝歌二话没说,从梳妆处众多钗环中翻出一个古朴典雅的盒子,她用手拨动了其中几个机关,只听“咔哒”一声,盒子开了,露出里面其貌不扬的一个小方牌。
沉香震惊:“这个是,曹家令!”
她对曹家令是做什么的也略有耳闻,如今更是震惊:“既然太后娘娘把她交给了您,您一定要珍惜才是。江湖一诺千金,若是因为这种小事动用江湖势力,怕是太浪费了吧。”
容朝歌将令牌拿在手上,没有直接递给沉香,而是语气认真:“沉香,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执行,我知道你有时候也是担心我,为我好,但是时间急迫,来不及解释。”
沉香抿了抿唇,意识到容朝歌语气的坚定,于是也没有多言。她并没有觉得冒犯,向来她是主她是仆,只不过容朝歌总是好脾气惯了,她有时候说话也就随意。但是大事之上自然是不能耽误。
她心中也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虽然亲近,但是也必须更要尊重主子。若是连她也没大没小的,怕是会在外人面前落了容朝歌的面子。
她眼神坚定,屈膝行礼,双手捧在胸前。
容朝歌眼中闪过欣慰,将曹家令放在她手心,看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这才解释道:“而且,曹家令不仅仅是代表着一个承诺,更象征着家主同样的权利。曹家势力遍布,向来有见令如见人的家规。你用曹家令去调遣曹家势力,再去细查齐韦,自然会容易得多。”
沉香会意,连忙点点头。
容朝歌眼中却闪过忧虑,叫住了她:“沉香,这次一定万事小心。就算令牌丢了,人也要回来,听到了吗?”
沉香坚定点头:“公主放心。”
正是春夏交织之际,京中多雨。雨丝寒凉入骨,最易让人着凉。沉香出去没多久,方才还晴朗的天一下子阴沉下来,没过多久就下起了绵绵的细雨。虽然不大,却细密如织。
容朝歌抬起手,微微伸出窗,感受手心的凉意。
她忽然讽刺一笑:“十八岁生辰,竟然要和你一起过了?”
身后的白玉神像依旧静默,纹丝不动。
但是容朝歌知道,祂都听得见。
“父皇母后都过世了,今年皇兄不用再装模做样给我送份大礼了。旁人知道我被禁足了,佑宁公主大势已去,从前巴结的人现在也恨不得离我远点。就算有人真心想给我带些东西,恐怕也难送进来。我知道,就连沉香也都是偷偷进出,恐怕是皇后娘娘心善,偷偷给我行方便呢。”
“你要是送我礼物,我可消受不起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容朝歌觉得有些疲惫,于是拿起桌上的茶壶。沉香方才大概是忘了添水,如今只剩半杯泡过头,极为苦涩的茶了。
容朝歌权当解渴,一口气灌了下去。
太难喝了。她呛得连连咳嗽。
剩下的茶根就更不必提了。
她略作沉思,忽然笑了起来。凤眸微微扬起,连一贯沉静的脸庞也多了些柔和。
“既然只有你我二人,也没有酒,姑且对茶而叙。”
她将用过的茶杯盛着些茶根,一点一点凑近白玉雕像,凑近那紧抿的唇。不知怎的,容朝歌竟然从石像中看出一丝恼怒的意思,尤其是那薄唇,看起来抿得更紧了,像是十分抗拒。
容朝歌难得找到一丝乐趣,于是毫不客气,将茶一点一点浸在祂唇间。
随后扬长而去,随手将空茶杯置在祂脚下。
茶杯应声而碎,她声音隐隐有一丝嚣张:“你用过的杯子,我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