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佑宁十三年,传闻神明显灵,灾难渐没。
民间更加信奉神明,人人焚香祷告。坊间流言纷纷,都说如今一切所得皆为神明恩赐,而连年战乱灾厄都是因为女君从前藐视神明,天道降下惩戒。
流言像是细密的蛛网,缠满市井街巷,无声消解着女君勤政十年积攒下的民心。
佑宁十四年。
短暂的生机犹如昙花一现,迟迟行暮的大昭终于结束了回光返照,彻底走向衰败。仿佛纵然神明庇佑,也拦不住分崩离析的定局。
淮宁江氏自拥为王,在短暂的几个月内迅速发展壮大。各州郡县接连失守,容氏江山危如累卵。
佑宁十五年。
“报——八百里加急军情!”
一名斥候气喘吁吁,跌跪在金銮殿内,半天都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
而此时,仿佛应和着那山雨欲来的气势,金銮殿内早就聚集的臣子面面相觑,面色青白交加。这一声急报落下,满殿死寂,连呼吸声似乎都被刻意放慢了。
其中一个臣子略显心浮气躁,拉住来人的衣角,便急不可耐地道:“到底是什么,你快说啊!”
斥候艰难地抬起头,满是汗水与灰尘交织的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启禀女君!奉丘失守,谷大将军战死,我军损伤惨重,剩余兵力不足万人,已连退三百里!”
话音落地,斥候眼前一黑,脱力晕厥过去,侍卫连忙上前把人抬走。可他话里每一个消息都如同重锤,狠狠地击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冯将军年岁已高,谷将军是他亲手提携上来的部将,也是大昭最后一位忠心耿耿坐镇边疆的将帅。
“谷将军也战死了……那可是我朝最后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军。”白发老臣扶着朝笏,身子摇摇欲坠。
“连退三百里,沿途数十座城池尽数落入叛军之手,城中数万百姓,又要遭兵祸屠戮!”
“连年灾荒、叛军四起,如今边关尽碎,莫非真是上天要彻底断绝大昭国运?”
几个老臣气急攻心,几乎要晕厥,好歹被身后人扶住,才勉强维持住了最后一丝尊严。
“女君!此乃我大昭生死存亡之际,您必须要做决断了!”
而金銮殿堂上高坐之人,眼神带着早有预料的悲意。
容朝歌端坐不动,一身玄色帝袍衬得身形单薄。她的手不自主地握紧了帝椅上隆起的扶手,冷硬的龙头在她手指之下蜷缩,仿佛天下的生死就在她一念之间。
崔然眉头狠狠拧住,重重叹息:“各地接连遇患,百姓流离失所,早有起义。如今外敌当前,地方官员大多压下不禀,但实在有苦难言。谷将军已殉国,且不提军队,朝中连一个可用之才也没有了!”
容朝歌脑中闪过往昔旧事,心头翻涌万千。当年乌戎举兵南下,是皇兄容琦以铁血手段,这才打得对方数十年不敢窥探边境;后来塞外蛮夷趁乱劫掠,是她亲自布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彻底斩断其崛起的根基。
那时朝野上下,无人质疑她的能力,民间流言尚未滋生,百官全然信服她的决断。
可时移世易,天灾不断、流言侵蚀、叛军割据。
朝会上,百官目光全部落在她身上。不论民间怎讲,朝中上下依旧是对容朝歌信服有加。
容朝歌闭上眼睛,无声地转动着手中的珠串,熟悉的触感却让她心中更添疲乏倦怠。良久,她睁开眼,声音平稳。
“依爱卿所言,该当作何打算?”
司徒志年岁已高白须颤颤,一张口,便是老泪纵横:“女君!时不待人。如今唯有效仿从前的经验,即刻迁都,保留皇室血脉,才有东山再起之日啊!”
容朝歌只觉得一阵铺天盖地的晕眩和疲惫,她勉强咽下口中铁锈般腥甜,手中摸索着紫宸剑柄的浮雕,语气带着几分苍凉:“从前有皇兄死守国门,本君与诸位才得死里逃生。今日若我弃都城而走,叛军再无阻拦,定会长驱直入,屠戮沿途百姓。”
司徒志连连摇头,急忙劝谏:“话虽如此,但留得青山在,万事皆可能。如今天怒人怨,时不我待,万望女君早做绝断。”
兵部尚书汪佑毅然走出:“臣愿替女君留守都城,死守城门,拼死抵挡叛军!”
崔然立刻附和,眼神透着坚毅:“女君赏识,然无以为报,愿替女君死守国门!”
容朝歌望过去,许久没有开口。
半晌,她笑容中带着三两分释然,轻轻一摆手:“不必。”
她声音很轻,但所说所言让堂下众人都闻之变色:“大昭既然已经行暮迟迟,我们又何苦违背天意,强求不可能的转机?本君常想,生死不足忧惧。若我生能换更多人生,纵然卑微凌辱我也要活下来。若我死能换更多人生,纵然身败名裂万劫不复我亦坦然受之。”
司徒志失声追问:“女君……当真这样想?”
容朝歌垂下眼,目光扫过殿内文武百官,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诸位饱读诗书,才华济世,无论江山易主,都能安身立命,保全自身。做出各自的选择,本就是人之常情,我不会怪罪任何人。”
她此番的话在朝中上下引发轩然大波,兵马未至,朝中上下士气已低落不已。连容朝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心中的话说出来,或许是十余年帝王生涯日夜殚精竭虑,早已耗尽她所有心力。
散朝之后,沉香快步上前,身后跟着的元宵早已红了眼眶。
元宵哽咽:“女君!奴婢们都知道,那些话都是居心叵测的人故意传的谣言!您登基以来,勤政爱民,本来国家已经在往好的地方走了,谁知这两年各种灾祸横行,避无可避,才又多了这些事端……您可一定要振作起来啊!”
容朝歌摇了摇头,轻声问沉香:“百姓和朝臣,都安排妥当了吗。”
沉香眼底尽是酸楚,答:“回女君,都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了。军队已经快兵临城下了,您也须得速行了。”
沉香看着她疲惫的样子,二十余年的相依相伴让她明白女君心中所想,于是先红了眼眶:“无论您做什么选择,奴婢们都陪着您。”
容朝歌终于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她抬起头,远处天边黑漆漆地压下来。更远的地方,是无数大昭皇族长眠之地。那里柏树森森,庄穆又萧索。
父皇母后和皇兄都已长眠于那里,她也该安息于那里。
生死一瞬间,再叱咤风云的一代帝王也逃不出这个宿命。千秋霸业,到头来也不过一抔黄土。
近处的神像垂视着她,或许是相处日久,她觉得原本淡漠的眼神变得温和,凌厉的眉眼变得具象,越发与她记忆中的清晏神君面庞重合。
其余地方的神像都是匠人凭空臆造,只有这尊,刻着神明真正的面容。沉香与元宵日日随侍身侧,怕是也从未察觉这细微变化。
“好久不见了……”她低声叹息。
民间多有传闻,人死后魂魄会暂存于天地间,或许很快他们又能再见了。
清晏神君还会记得她吗?
幼时短暂的相逢,如梦似幻,或许只是她心中的南柯。连她都分不清了。可面对即将到来的结局,她心中没有恐惧,只剩尘埃落定的松弛,如同一出漫长苦楚的大戏,终于走到落幕时分。往后不必再日夜筹谋权衡,不必再背负万民重担,她终将得到长久安宁。
容朝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内心所有积压的情结,执念煎熬都随之,可以消散于天地之间。
心随念转,她迈出了脚步。
耳畔似幻似真,好像有兵临城下,万箭齐发,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天地间空空荡荡,唯余她一人。
她抬手间抚摸上腰间的紫宸。剑上是雄图霸业,剑下蜿蜒着无数忠佞的鲜血,传到她这里,王朝濒临覆灭只剩下一个仪式般的符号与情结,可谓是明珠蒙尘。
一滴温热泪水,不受控制从眼角滑落,坠落在玄色帝袍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茫然地抹了抹眼角,望着远处天边,忽然有些怔怔。
她混沌的思绪依旧在进行,手上的动作却仿佛不受她控制。她摘下了头上的冠冕,乌发披散,随风飞扬。
她是谁?她是大昭的公主,是末代女君,是被史书刻意抹去的痕迹,是历史留白十五年中叙述的存在,还有呢……?
宝剑出鞘,发出铮的一声,在暗沉的混沌之间割开一道光影。
“本君在位十五年,不负天地,不负百姓。奈何天意弄人,亡我大昭。”
“大昭若是有罪,便都是寡人的罪过。只求自刎谢罪,乞愿上天,莫要伤及无辜!”
密布的黑云竟缓缓散开一角,微光穿透云层洒落,仿佛是那冥冥之中的天意真的许诺了她,不会再伤及无辜。
见此,容朝歌终于浅浅地笑了,她感觉到疲惫在抽离,感觉到一切都该结束般的从容。
横剑于颈,她毫不犹豫地用利剑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洒在泥土之中的瞬间,金戈铁马瞬间全部静止,唯有她带着笑意跌在泥泞之中。
时间似乎在她身上无限拉长。
下坠的瞬间,没有预料之中的泥土尘埃,她好像跌进了一个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怀抱中。她费力撑开模糊的双眼,颈间落下一滴滚烫泪水,灼烧般刺痛肌肤。
视线一片血红,她怎么也看不清来人面容。
“朝歌……”
耳边突然传来剧痛,那几乎早已嵌进她血肉的红珊瑚耳坠突然断掉了,滚落地面。清脆的碎裂声之后,瞬间巨大的能量蔓延。血雾席卷千里,唯有她周围的泛起盈盈的蓝光,将她整个人包裹。
清晏神君跪坐在尘土飞扬的战场中。祂面庞虽然看起来依旧带着疏离与清冷,那双剔透的眼中却仿佛泛着浓重的痛苦。
血色的泪从祂眼中低落,砸在地面碎裂开来。
祂的身体似乎有些僵硬,似乎不能适应血肉之躯的桎梏,一只手死死捂住左胸口。那里似乎有一团不属于祂的灵力波动,规律地起伏跳动,一边带来蚀骨剧痛,一边滋生从未有过的欢喜。
祂迟疑许久,缓缓抬起手,将容朝歌早已了无生气的躯体拢入怀中。那一瞬间,浩瀚无边的神力自祂体内倾泻而出,祂自身仙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衰弱,唯有胸口那一团新生的凡心,勉强支撑祂不至于彻底泯灭。
祂自然意识到了,指尖捂住了自己胸口,温热的触感让祂一瞬间愣住。
凡人有心,是以会有七情六欲,要经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万般苦楚。
神明无心,千万年古井无波,与天地同寿,高居九天不问尘俗。
当年惊鸿一撇,祂生出不该有的恻隐,那点微弱的念想在祂的身体中迅速生长,在祂清明的体内生出浊意,让祂被尘世纠葛彻底缠住,再也无法摆脱。
生出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清晏,你擅自插手凡间,妄想逆天而行,改变国运。如今人间生灵涂炭,皆是你的罪过。”
远处天雷滚滚,天道即将降下惩罚,那殷殷的教诲只有祂能听见。
“除去仙身,罚你百世轮回,方可化解你身上的因果罪孽。”
祂低着头,无声地默认这一处罚。
“你生出不该有的情念,唯有彻底化解,才有可能重生仙根,望你静心醒悟,好自为之。”
清晏低下头,听到这句,心中倒是没有半分悔恨,反倒浮起淡淡的欢喜。祂指尖触碰到左胸,那蓬勃的跳动让他清楚地意识到,终于可以不必再隔着遥远的天际,借凡间之物,远远地看她一眼。
妄念既生,万世不消。
天际传来震怒,将祂身上所有神明的浮华彻底剥离。清晏神君喉中溢出一丝痛苦的呻吟,感受着从前充沛的灵力一点一点淡去,孽障裹缠满身。
一个有罪的神明陨落了,世间从此多了一个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尘埃轰然的瞬间,清晏神君在天下所有的神像同时失去了面容。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神,没有万民敬仰,只是天道芸芸众生蝼蚁中的一个。
没有堕神不会对这巨大的变故而悔恨交加,而祂神色不改。
他早知晓自己犯下大错,会被天惩罚,无论怎样赎清罪孽祂都甘愿。
只是她,何至于此。
自祂看到大昭的命数后,就清晰地知道她失败的宿命早已注定。可怜她凡人之躯妄想与天抗衡,只会身陨魂消,从此世间再无她。
他想看她什么时候会接受命运,什么时候会发现天意弄人,可她硬是靠着一口气,将大昭又延续了十五年。最终沙场自刎,也只是窥得片面后不愿让更多无辜人卷入其中,成为天道下无足轻重被扫落的尘埃。
千万年的古井无波抵不过这一刻的涟漪,她以凡人之躯尚可以做到如此,他又何须对天道无上臣服,为那了无生趣的神位,放弃那真正鲜明的情感。
“凡人终死,唯有天地永存。”
天道要他亲自剔除凡心,他没有理会。在滚滚惊雷中,他自愿放弃了神位,彻底变成凡人。
“我的罪我会赎,但是我不后悔。”他望着容朝歌,眉眼柔和,轻轻说道。
漫天惊雷倾覆而下,为他的反抗而震怒,更为他的不自量力而轻蔑。
粗壮的雷电劈向他,更是要劈散容朝歌的最后一丝神魂。
巨大的蓝光在那刻轰然而起,不仅接下了天雷,而且将容朝歌的神魂拢在一起,虚虚浮浮化成一个幻影,漂浮在清晏面前。
天道震怒不已,梵音阵阵:“她已用身陨换天下太平,你还要妄加干涉吗?”
眼见第二道惊雷又要劈下来,清晏没有半分犹豫,已经用行动回答:所有蓝色的光影全部汇聚在容朝歌身上。
但他的力量已近乎全部消散,容朝歌早已失去意识,哪里能抵住天道怒火。她身形闪动不止,代表着灵魂不稳即将破碎。而清晏早已耗尽所有力气,再无后手,被惊雷从头劈中,瞬间鲜血淋漓,倒地不起。
他勉强睁开眼睛,喃喃道:“她一个人怎么行呢。”
他咬牙,用手上的鲜血画出一个复杂的阵,阵未成,下一道天雷已至,他不知昏迷过去多少次,灵力已枯竭。
天道已不再给他喘息的时间,更不希望节外生枝。于是下一重惊雷,陡然变换了方向,直直奔着容朝歌而去!
清晏眉目平静,反倒是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
他捂住胸口,缓慢抬手。剧烈的蓝光从他身体中被剥离。
那瞬间,万千灵蝶平地而起,卷成巨大的旋风翩跹而去,于天地之外硬生生开辟出一个新的地方,温养容朝歌的灵魂。灵魂中蕴含的因果之力,也会让她在这里,化解孽障,圆满遗憾。
“清晏!你简直是疯了,自剖神格,还将时间逆转用在凡人身上!”
通道很快就要关闭了。天道震怒,三重天雷同时落在他身上,彻底断绝了他进入的可能。他仰着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神明的血泪落在她身上,化作颈侧的红痣。所有的血雾在那一瞬间凝聚。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发生了逆转,鬓边半白的发丝变得乌黑,容颜如玉,宛若十八岁。
他跪坐在地上,面容平静,字字清晰:“我已罪无可赦,愿以千百年孤绝赎罪。以我神格,换她长存于世间。”
或许千百年后,他洗清自己插手俗世的罪孽,二人还有相见之日。
她会失去所有记忆以便更好地温养灵魂,而他经历轮回辗转,早已不再是清晏,唯有那一颗跳动的心脏,会永远鲜活,会记得……
要再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