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沉香红了眼眶,在容朝歌身边说道:“无论您做什么选择,奴婢们都陪着您。”
容朝歌站起身。
沉香内心似乎已经有所预料,此时也只是释然地低低叹息一声。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依旧不明所以而焦虑的元宵,落在殿后的字画笔墨上。
大昭钱财告罄,容朝歌早已嘱咐将金银珠宝甚至是珠钗融掉,尽可能换成有用的羹饭。只是年幼时最爱吟诗弄画,到处收集来的字画,历经重重磨难,依旧没有被舍弃。
那些字画,不乏前朝遗宝,更是大昭数百年文人骚客能力的极致凝聚,是精神的图腾。还有本朝史官潜心记录的内容,上下足有百卷,是历经数十代人的心血。
但乱世,文弱的知识分子是无法打理好一个国家的。那些极致的艺术,也早已在硝烟初起之时,就被束之高阁。它们的存在,更像是一种耻辱的象征。诉说大昭王室不务正业,如今要活活在她手上葬送。
又有谁记得,她容朝歌最初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她不需要学习政事,不需要为钱粮担忧,她所喜爱的吟诗弄词,是因为她本身也是那盛世江山上一轮最美的点缀。
残忍的现实将她拉下来,将痛苦许诺她,让她从此风霜雨雪,抵了前半辈子所有的无忧无愁。
人们只看到历经风霜杀伐果决的女帝,于是抬起肮脏的手指指点点,想尽办法从那光辉中挑出些格格不入的黑,若是没有,那便用自己的巴掌糊上泥,粘在上面评头论足一番。
他们凭什么!
“元宵,你怕死吗?”
元宵早已不是当年仓皇无措的小姑娘,此时风雨欲来,她也逐渐明白了即将而来的究竟是什么,她扇动羽睫,轻声答:“沉香姐姐,我不怕的,我只想再多为女君做些事。”
沉香赞许地点点头,十年前的浩劫历历在目,她无数次思索,如今终于得已吐露。她目光坚毅,语气执着:“大昭数百年的文化瑰宝,绝不能教贼人抢了去。你我二人,便为女君做最后一件事,烧个干净。”
沉香说完声音已哽咽,忽然闭上眼睛,两行泪顺着她两颊而落:“文武之道,今夜尽也。”
话音刚落,她却觉得自己肩头落了一只手,不轻不重。讶异回头之间,只见容朝歌没有出门,依旧留在殿内。她抬步走上前,推开尘封已久的后殿大门,走到正中央摆放的一卷画前。
《红梅春行图》
是齐素仪绝笔,是她一生寥落独留的画卷,也是她最满意的一副图。记录了容朝歌尚为公主时期,与众世家小姐一同品酒赏梅之事。画卷行笔工整规矩,是写实之作,唯独右下角红梅妖艳,星星点点,恍若扑面而来,给人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齐素仪作为罪臣之女被处决,齐家之物一半销毁一半充公,唯独此画,容朝歌一直默不作声地自己留存着,没有告诉任何人。
当年将齐韦捉拿归案,亲眼处决后,容朝歌拿出了这幅画,抚摸那右下角褐红交加的印记,独自一人静坐了许久。
当年一路打回京城,容朝歌给众将妥善封官赐爵,追封缅怀。陈缘抱着陈小将军枯骨跪坐祠堂,没人知道容朝歌也曾一言不发将自己关在后殿,不吃不喝静坐了三天三夜。
她几乎闭上眼就能描摹出来的画,却想不起来当年其乐融融的场景。拼命回想也只是觉得恍若隔世。
沉香惊讶说道:“您……”
容朝歌沉眸,冷静地说:“历史不该被遗忘,更不容抹杀。”
“不要烧毁。”
沉香点点头,隐隐觉得,今日女君似乎很是不同。她一扫多日的疲倦与颓态,仿佛回到了十八九岁的年纪,意气风发。
“朝歌,还好我没有来晚!”
门外一阵脚步传来,伴随着气喘声,一个穿着淡粉色的女子疾走而来。竟是司徒嫣。
容朝歌愣了一瞬,堪堪转头,用目光描摹着她的容颜。
她眼中似悲似喜,不顾旁人的劝阻,就如少女时期那般一把抱住了容朝歌,喃喃道:“我说过,你要是不好,我就算是挖个密道也要带你出去,你也不许抛下我啊!”
容朝歌眼眶一酸。
这十几年,司徒嫣如她一般,终身未嫁。只是自她登基之后,两个人从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逐渐疏离。当年赴死之前,她再也没见过她。
原来,当年差一点,差一点就能遇见她又一次奋不顾身跑进宫里来找她。她从来都没变。
“女君,我们都在!”
殿门大开,好几个熟悉的脸庞纷纷出现在容朝歌的视野之中。解云,汪若水,还有一身戎装的陈缘。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门小姐们,如今每个人腰间都别着一把剑,在殿门外行礼。
容朝歌恍然了一瞬,连忙摆手叫她们进来。
汪若水看见《红梅春行图》,明显地一怔。她隔着虚无,轻轻指点感叹道:“当年,是我提议的作画,素仪应下了。她最是守信,没想到……”
说罢,她语调哽咽,声音透露出浓厚的怀念。
“只是……素仪今天不在了。”
司徒嫣反倒勉强露出一抹笑:“如今我们能再聚,共同赏玩,共同进退,又有何不好?”
汪若水轻轻叹了一下,眼中似乎含着泪:“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却愁滋味,却不知从何说起。”
解云没有像她们一般落泪,反倒是淡淡笑起来:“死亡对我们来说已经不再可怕。我们怀抱自己信仰而死,这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我倾佩素仪,她只是先一步做了我们的榜样,如今到了我们追随的时候了。”
陈缘大方一笑,应和:“正是。世事难料,天意难测,但事在人为。我们站在这里,便不后悔。”
容朝歌拉住众人的手,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整点军队,我们杀出去。”
“不管天意叵测,只求自己心安!”
“天意难测,事在人为!”
容朝歌神色明艳,唤沉香:“城中所有宁死不降者,尽数可以与我一同杀出去,其余人等也务必妥善安置,不必苛责。”
解云沉了沉眸:“只怕敌军来势汹汹,残害无辜。”
陈缘却轻声打断:“行到此处,无论什么结局,都是我们尽力了。既然如此,哪能求得最好,刚刚好就很不容易了。”
“不过我倒是听闻那淮宁江氏治军严明,不似蛮夷烧杀抢掠,反倒是妥善安置百姓,这才积累了好的名声。如此呕心沥血数年,想必也不想在此功亏一篑,必然不会苛待降者。”
容朝歌终于松下一口气,点点头。
屋外依旧是黑云压城,可她心中再也没有那种沉闷的郁结了。
几人走出宫城。城中萧条,不少人结队而行,哀声叹叹落荒而逃。而她们与这些人方向截然相反,引来不少侧目。但大家顾着逃命,也没有多做交谈。
不乏有官人听到消息,急匆匆赶来。
“你一介深闺妇人,瞎凑什么热闹啊!赶紧跟我回去!”
汪若水衣袖被人狠狠拽住,她猛地回头,却看见身后急匆匆赶来的竟是自己的丈夫。
那男子脚步匆匆,面带一丝胆怯和讨好的微笑,给容朝歌行礼:“内人不懂事,我遵照家母指示,接她回去。”
见汪若水不说话,他更着急了,两眼一眯威胁道:“这里有你什么事!你跟我闹脾气也该有个度!”
眼间闹开,众人目光落在汪若水身上。
但此时,没有人劝她。事到如今,她必须要替自己做出选择了。
司徒嫣轻声在容朝歌耳边说:“她嫁去的那家很是不识好歹,偏偏汪老将军向来以和为贵,恐怕若水姐姐没少吃苦头。”
容朝歌想起当年,汪若水出嫁之时谨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想到时过境迁,竟然过得不甚如意,只是从来不曾在外人面前表露。她家国大事劳神苦思,也没有关注到这件事,今日才知道。
只见汪若水冷冷一笑,刹那间拔剑出鞘一下子割断了他揪着的衣袍。那男子脚下一滑,直挺挺栽到地上,脸上青红交加。
“我汪若水怎么会有你这么唯唯诺诺的夫君。我听从父母之命,容忍了一辈子,只换来你们变本加厉的欺辱。今日割袍断义,从此你我两不相干,好自为之!”
她头也不回大步向前走去。
“好女儿!”
汪佑已然上了年纪,此时拿着一柄弯刀,纵马而来。他到容朝歌身前抱拳行礼,说道:“臣今日,谨以死报国,望女君应允!”
崔然紧随其后,亦道:“臣幸得女君赏识多念,今日谨以死报国!”
司徒志须发尽白,泪眼朦胧地看着司徒嫣,却没有阻止她。他颤颤巍巍地想要跪下,却被容朝歌先一步阻止。
“臣年岁已高,就让嫣儿替臣以身报国吧。”
容朝歌郑重点头:“您在此,本君也是放心了。本朝多遗恨,但他们必然不敢肆意颠倒黑白,为非作歹。”
她转过身,寒凉的风吹动了她鬓边的发丝。一片暗沉的天空下,身后却走出了更多人,声嘶力竭地吼着:“愿以死报国,追随女君。”
容朝歌抬头望着远处的天际,紫宸剑骤然出鞘。
这一次,她不再因天意渺茫而苦痛,不再瞻前顾后而一无所得,不再需要为了解脱而落入更深的遗憾之中。
紫宸剑直指苍穹。
“诸位,随本君一战!”
马蹄飞扬,尘埃散漫。刀剑无眼,可所有人视死如归。
此刻的大昭早已没有当年强盛的兵马,但更胜当年的英勇无畏,一时间连敌军都为之动容。
刹那间,暗沉的天空忽然仿佛被破开一般。但裂开的却不是浩瀚的雷劫,而是一片冰凉的雨。
冰凉的雨,反射出蓝色碎片的光芒,丝丝密密地落了容朝歌满身。
【游戏场之如梦令已完美通关,恭喜!】
周围人的面孔逐渐变得模糊。在遥远的另一侧,秦秋时缓缓抬起头来,刹那间吸引了所有的蓝色碎片。
巨大的回忆瞬间崩裂消散,所有的场景都被扭曲而模糊,唯有置身其间的容朝歌与秦秋时二人,在原地不动,遥遥相望。
“谢谢,我终于圆满了遗憾。”容朝歌轻声说。
这一路走来,她帮助很多人圆满了遗憾。如今,她终于得已圆满了自己遗忘已久的遗憾。
【检测到副本如梦令完美通关,副本将永久关闭。】
【正在传输中……】
但出乎意料的是,二人并没有回到初始的白色大圆台。
容朝歌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却见秦秋时突然睁眼,猛地倾身扑向容朝歌。
她神色一凝,第一反应是将出鞘的紫宸快速收起来,以免误伤。随后,顺着秦秋时的惯性,她被迫退后了好几步,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方才所站立的地方,竟然凭空刺出了一把短刀。
在一片虚无的波动之后,短刀之后犹如水波荡漾开,出现了一个二人都很熟悉的瘦小身影。
林渐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