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如此公然忤逆,就被他这般轻描淡写地讲出来了。
秦秋时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在狰狞的雷电之中,他面不改色,任衣袂疯狂卷动飘飞,仿佛身处风暴的漩涡。至少在这一刻,他与千年前那个一意孤行的清晏神君身形在无限重合。
黑云压城城欲摧。唯有那天边的一角,露出一丝闪耀的金光。恍若一只巨大的远古神兽,将沉睡的眼睁开,威压尽显。
天道睁开了眼睛,那便是势必要做出了断。
随着天边滚滚闷雷的巨响,虬状的雷电劈向秦秋时,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为难,甚至都不止是惩处,而是要将他神魂俱灭,要让他从此消散在世间。
与此同时,周围所有的景象都逐渐变得虚幻。秦秋时心念一动,刹那间周围涌出蓝色的碎片,越积越多,仿佛千百只蝴蝶将他护在其中。
轰然一声。
蝴蝶破碎,噩梦初醒。不仅是秦秋时,这里的所有人脑海中都仿佛传过一声剧烈的轰鸣,生生碾过神识,碾过所有意识。虽然身体发肤分毫未孙,但灵魂却遭到重击。
而雷电正中心的秦秋时,唇边却仅仅只是溢出鲜血,没有人看出他身上究竟承受多大的苦痛,仅仅能看到他那笔直的身躯犹如悬崖边青松,苍垂青天。
秦秋时缓了缓,眼尾上挑竟然是缓缓扯出一个笑容来:“看来我赌对了。”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一般,天边滚滚闷雷忽然停滞了分毫,第二重惊雷并没有如约而至。
天边霞光万丈,撕裂苍穹。那古老而浑浊的眼忽然转动了一圈,死死地盯着秦秋时。它的眼中没有光彩,没有神识,仅仅像是一面镜子一样。秦秋时在那里看到了自己完整的倒影。
“我的罪孽已经赎清,你再也无法伤害我分毫。”
沈夜凝眸,好不容易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慢慢开口:“赎罪?他果然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乌衣斜浑身剧痛无比,他呕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几乎人事不省。他衣衫凌乱,却被他用力地盖住肩头。只有他知道,自己肩头生出了一只眼睛,与天道近乎完全相似。
难道是天道借自己之身,蓄意破坏噩梦游戏,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咬了咬牙,心中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他缓缓闭上双眼,佯作体力不支重伤倒地,实则微微扯开了肩头的一块布。
他调动全身的力量,集中注意里在肩膀处。薄薄的眼皮轻轻掀起,他在那个不属于他的视角看到了所有人身上纠缠不清的红线。每个人的身上都远远不止一根,有断裂在身上犹如流苏一般垂落的,也有与其他人彼此相连的。
第二道惊雷落在秦秋时身上,所有人都以为此次他必死无疑,唯有乌衣斜看到他身上凝聚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力量,护佑着他。而电闪雷鸣过后,那天边似乎也多了些红色的痕迹。
乌衣斜心头一震,若说那红线是因果,那远在天边掌管一切芸芸众生的天道,如今岂不是也卷入因果之中了吗?也就和秦秋时先前所说不谋而合。
天边镶嵌的眼珠十分敏锐,忽然眼珠一转朝乌衣斜逼视。那刹那间,乌衣斜冷汗都要下来了,谁知秦秋时却在此刻出声了。
“你的眼中不再清澈透亮。那里有因果交织的红线,有愤怒有将我灭杀的欲望。你愧为天道。”
乌衣斜睁开眼睛,才发现司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正好跌坐在地,压在了他的肩头处。他松了口气,对上司青的歉意眼神,摆了摆手。
电闪雷鸣往往是风雨交加的前提,而此时天边所有的黑沉却全部消散。云霞漫天,天道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淡然。
看似淡然,其实已经明白,秦秋时说的是对的。
是秦秋时故意用顶撞的态度激怒他,让它对他降下雷劫。但是他在人间辗转九世,已经将当年私自插手人间事务的罪孽一一赎清。它再对他用罚,便不再是出于公允,而是私情。是它在对他敢反抗这件事而恼怒。
恼怒不该出现,这是糊涂的世人才会出现的七情六欲。
于是它每降下一重雷劫,不仅不能伤害到秦秋时,还会将因果的红线圈到自己身上。
若说它原先只是藐视秦秋时凡人之躯妄想与天道抗衡,只是恼怒自己最信任的清晏神君竟然会背叛自己,历经九世却丝毫不知悔改。现在则不得不正视了秦秋时,思考他在凡间千年,究竟有了什么底气敢和自己叫板。
它放缓了语气:“清晏,你曾经私自插手人间事务,扰乱因果,这才有了孽缘的初始。这便是你最大的罪。如今千年已过,因果已断,雷劫已替吾检验。你若能诚心悔过,吾自然可为你重塑神格,助你重登神位。”
秦秋时抬起了眼,远处天边浮动着一团金灿的光芒。他曾经亲手剖出过,也曾感受过神力一点一点在自己体内衰竭。金色的浮光犹如真正的太阳,他若是放下一切,拥抱它,那么枯竭千年的筋脉将重新流淌活力。所有失去的一切都将物归原主。这是天道给他最大的妥协和诚意。
大约是他的眼神让天道十分满意,他将那团温暖的光晕逐渐下降,在他近乎触手可及的地方,只需要他做出选择。之后的事情,便是心照不宣的和谐了。
天道千万年独尊,向来说一不二。如今把柄在他手,已经做出最大的妥协。它没有出声,但好像字字句句都像从前一般呢喃在清晏神君脑海中,指引他做出正确的事情。
我同意你恢复神位,你漠视我卷入的因果。从此沧海桑田,俯视人间春秋,我们亘古不变。
大风呼啸,容朝歌拢紧了身上轻薄的外衣。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风暴漩涡的那个人,仿佛终于看清那双轻佻桃花眼中真正装着的东西。
鸩羽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早就什么都明白了,她似乎决心要撕破容朝歌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扶住她的肩膀问:“在如梦令里,你看到什么了?”
容朝歌张口,声音哑得发涩:“大昭末年,济县三年大旱,但有一日忽然天降大雨。人们都说是神明显灵,我本是不信这些的……”
司青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疑惑开口:“那说明他是个好神仙啊,总比什么都不做,看着生灵涂炭强啊。”
乌衣斜皱眉:“恰恰相反。是他种下了因,无论本意是好是坏,都会改变既定的结局。就好比林渐菱当时拿起的一个草蚂蚱,她本意难道不也不坏吗?”
司青恍然大悟:“你是说,因为他擅自插手人间事务,这才导致原本的故事走向出现偏差,后面越差越多……”
姜皖也抬起头来,无声地注视着沉默的秦秋时。大昭末年生灵涂炭,竟然是因为一个神明的一念之差,真是可悲可叹。但转念一想,若是他任由一切自然发生,结局就一定是好的吗?
容朝歌闭了闭眼,没有再说什么。她如今早已习惯性地将紫宸剑佩戴在身边,此时此刻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摩梭着上面发冰冷浮雕。虽然她一言不发,但是内心在焦虑。
姜皖忽然出声:“女君?”
容朝歌猛地转头,却忽然意识到什么,自嘲一笑。
姜皖已经明白了她的身份。她没有再迟疑,而是走到她跟前,轻声道:“原来是这样。”
她当年在史书的只言片语中窥得容朝歌的人生。她与她在某一时刻曾短暂共鸣,也曾叹惋如此惊才绝艳举世瞩目的女君竟然会选择拔剑自刎。她不喜欢这样的结局,天地不仁,她更加对世间生了些许厌弃之心。
原来,她也只是天道执笔之下的一道注定陨落的星。
乌衣斜也想起来曾经大家一起经历的【归去来】游戏场,于是轻声说:“女君,大昭女君?”
林渐菱冷静地补充:“我们曾经历的新手副本【梧桐雨】,里面有部分文字也是大昭当年的古迹。足以证明噩梦游戏大概率是大昭时期的产物,至少出现时期不晚于大昭覆灭。”
司青几番震惊,如今左看看右看看,见天道与秦秋时对峙,暂时也祸不及己身,于是摩梭着下巴揣摩着刚刚得到的消息。半晌,众人谈论告一段落,他突然夸张地张大了嘴:“不是吧,大昭末年的女君是真实存在的?”
林渐菱翻了个白眼,似乎并不能理解这种人怎么会一路通关到五星副本。
容朝歌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正是本君。”
司青尴尬地咬了咬手指:“额,但是我还是有一件事想不通,你到底对神明什么态度啊。你顶着骂声也要拆掉那么多神像,按理来说是得罪了神明,为啥神明还降下福祉了。但是你若是信神,为什么……嗯,那神像都没有面孔了。”
容朝歌摇了摇头:“经年日久,风化不可避免。留仙村之祸都是大昭覆灭后百余年了。”
沈夜却毫不留情地拆穿了:“衣饰尚存,甚至发丝分毫毕现,唯独面孔含糊不清。这绝不是天然风化导致的。”
沈夜的话,让容朝歌看起来脸色很差,像是被戳中了不愿提及的心事。她摇了摇头:“那你觉得是什么?”
沈夜绷紧唇角:“若是现实,我一定会首先怀疑是认为这个面孔出现会暴露什么重要线索,所以不惜人为花大力气将上面的痕迹一一抹去。”
“但是这里是副本,我也渐渐接受了鬼神之说。而且,我记得村里那几尊神像的面容都十分平滑,鲜少有人类五官面容的凹凸感,所以应该不是人为。或许是……天为。”
姜皖接话:“清晏神君犯下滔天罪孽,被剥夺神格,于是他不再是神,又怎么能享受人间香火?于是天道出手,毁掉了。”
鸩羽咬牙切齿地说:“归根到底都是他扰乱了因果。他却将所有的错都推到天道身上。因为他知道自己一人之力无法和天道抗衡,于是拉来我们这么多人为他拼命,真是疯了。”
秦秋时似乎终于有所动容,他微微侧了头,眼神仅与容朝歌相汇了刹那,便淡淡地移开。
“我们所说的每一件事,哪个冤枉你了?”鸩羽冷哼。她转过身。心疼地护着容朝歌,就仿佛自己从小看大的小妹被外面不怀好意的男人勾引利用,此刻遍体鳞伤。她必要给她讨个说法来。
容朝歌眼眸的光似乎碎掉了。她垂下鸦羽一般的睫毛,身形颤了颤,似乎用尽全身的力量,想问他最后一句,却不知从何说起。她甚至不想和他对视。
“噩梦游戏,到底是为了给普通人改写结局和遗憾,还是为了你自己赎罪,积蓄力量,再有朝一日重返天道?”她终于抬起脸,眼眸中仿佛盛了一汪清水,轻轻一晃就能溢出来。
秦秋时没有看她,但这似乎就是最好的答案了。
容朝歌的紫宸剑忽然消失,出现在了秦秋时手中。天道在循循善诱:“清晏,你向来都是我最看重的神明。你已经不再亏欠人间,但是你必须除掉自己的心魔。”
果然,真正的心思在天道面前都无所遁形吗。
秦秋时不语,缓缓拔出了紫宸剑。
容朝歌果断推开鸩羽,不仅不躲,反倒狠狠咽下喉中的血气,咬牙向前迎战。她眸中的泪早已不见踪影,她曾为大昭女君的魄力和冷意在回归。儿女情长不过云烟,她从不是痴缠之辈。
“既然你要恩断义绝,我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当年你堕神是自己生了心魔,如今想要踩着我的尸骨重返神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