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司青缩在最后面,一直在犹豫。
正如沈夜所说,普通的攻击根本打不死它。想要斩草除根,必须对症下药。邪祟盘踞多年,吸收供养,只有斩妖除魔的咒术才能真正消灭它!
容朝歌手里的紫宸倒是除邪的利器,奈何无法近身。
毕竟是关键时刻,司青也只好咬了咬牙,双指一夹,翻转后手中出现一张蓝色的符咒。
那是倦寻芳副本完美通关后给他发放的道具——【封魔灵符】,一次性使用,只要打中,能封印任何邪祟。
他一直没有用。一方面是舍不得用,想着留到关键时刻保命。另一方面是鬼怪大多行踪不定,他若是打出去符,没中,那就是白白浪费了!
现在刚刚好!
“我来。”司青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脚步很稳。
他深吸一口气,眉目间染上坚定,手指尖轻轻一抖,将符咒拍向那个悬在半空中的黑色球体。
符咒触碰到球体的瞬间,化作一圈湛蓝色的光纹,像一只无形的手,将球体紧紧攥住。光纹向内收缩,一寸一寸,挤压着那团邪祟的形体。
黑色球体剧烈挣扎,表面的触须疯狂抽打,但每一次触碰蓝色光纹,都会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它在缩小,在坍缩。
“我错了……饶了我……”
竟是口吐人言了,显然道行不浅!
容朝歌接过秦秋时手中的紫宸剑,厉声质问道:“你是什么来历,敢以妖邪之身盘踞神位多年!就不怕遭到天谴吗!”
小黑球一上一下地浮动着,发出的声音仿佛在嘤嘤啜泣:“苍天明鉴啊!我当年不过是一个小怪物,偶尔路过,想要瞻仰一下神殿里神君的风姿!不知怎的就被困在神像里了!我一开始惶恐啊,想尽办法想逃跑,可怎么都脱不开身了!”
众人都没想到会是这样。但是混迹副本的直觉让他们觉得,此怪就话连篇,不过是想要博取同情。
容秦二人不动声色对视一眼,或许它说的是真的。
那神像后加的翩翩仙衣,上面刻满的字符,或许正是它被莫名其妙路过又绑缚的原因!
但是这怪物显然并不清楚。若想弄清楚此事,他们还需从留仙村村民入手。
容朝歌沉下脸:“所以,你就安心受了留仙村几百年的供奉。”
小黑球欲哭无泪:“我也没办法呐,一开始我恐惧紧张,生怕被人发现,更生怕神君一个责难,我就灰飞烟灭了。”
它突然嘿嘿一笑,那声音像是从腐朽的喉咙里挤出来的,黏腻又阴冷,钻进入的耳朵里就让人觉得恶心想吐。
“不过纯属我多心了。”
黑色球体缓缓旋转,那张从表面鼓出的唇形一开一合,语气反倒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悠然。
“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不然哪个神君,会任由自己的神像连脸都没有了?”
它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句话带来的快感。
“既然村民诚心供奉我,”它的声音骤然压低,触手又有几番张牙舞爪的趋势来,“那就换成我来当神。不是也一样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耳道钻了进去,在头颅内轻轻叩击。
并非是痛。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像是困极了的人被人猛地从梦里拽出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梦着,分不清面前是怪物还是神明,分不清身边的人是要救自己还是要害自己。
姜皖离得太近,首当其冲,眼眸已经有了几分涣散。她抬起手,像是要去触碰那个黑色球体,动作迟缓得不像她自己。
沈夜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勉强维持住清明,一把扯住姜皖的手腕:“别看它!”
但他的声音传到姜皖耳中,已经变成了扭曲又破碎的音节,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混沌模糊起来。
那个邪祟最擅长的,从来不是蛮力。
它在神像里藏了不知多少年,以村民的虔信为食,以跪拜的香火为引,早就明白了一件事。人最脆弱的时候,不是身体被击穿的时候,而是意志被撬开一条缝。
于是它学会了趁人不备之际,攻其神智,毁其精神。
那球体上的唇形缓缓撅起,像是一个人在亲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它猛地开始吸。
没有风声,没有呼啸。只有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空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人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抽走。
林渐菱踉跄了一步,脸色惨白如纸。她本就瘦小,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整个人摇摇欲坠。
司青扶着墙,额头的青筋暴起,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凤云死死捂住耳朵,但无济于事。毕竟那吸力不是从耳朵进去的,它好像是直接作用在魂魄上的。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个人身体里最核心的那一团火,一点一点往外拽。
“它在吸我们的魂魄。”沈夜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凝神稳住!”
他的话没说完,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黑球的唇形咧开了,像是在笑。它感受到了那些魂魄的甜美,感受到了那些挣扎的无力。只要吞掉这些人,它的功力将大涨,再也不用躲在神像的壳子里,再也不用假装什么神明!
它,将成为真正的神!
“一个邪祟,也敢如此狂妄。”
秦秋时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在那片混沌的恍惚中,这声音如同一把刀,生生切开了邪祟布下的精神罗网。
他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已经从他身侧挥出。
紫宸剑身上流转着不属于凡间的光泽。容朝歌双手握剑,剑尖直指那枚黑色球体。
剑锋未至,剑意已到。那是一种让邪祟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气息,像是光明照进黑暗,像是烈火焚尽枯草。
黑色球体猛地一僵。
那张唇形终于收起了那悠然的笑,变得格外扭曲,夹杂着恐惧和后悔。
紫宸剑尚未触及,那剑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便像是一把无形的锁链,死死缠住了它的每一根触须,不仅是动弹不得,而是让它有了自爆而亡的倾向。
它拼命地挣扎,比之前更加疯狂。但这一次,它一丝一毫也不考虑反击了,只想跑得远远的!
容朝歌冷笑一声,它跑不掉。
剑气越来越盛,黑色球体剧烈颤抖,表面的触须一根接一根地枯萎,断裂,最终化为灰烬。
它上下摆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它在战栗,它在惊恐。
那唇形最后一次张开,吐出的不再是蛊惑人心的低语,而是一句破碎的、颤抖的、充满不可置信的尖叫:“它……它……你是——”
它没有说完,便从内向外撕裂。那些黑色黏腻腐臭的东西,瞬间化为乌有。
彻底灰飞烟灭之前,球体的残骸最后一次抽搐,像是临终的痉挛。
黑色的毛发崩裂开来,那枚球体如同被开肠破肚一般从中间裂成两半。可里面没有血肉,没有脏器,只有一团空空荡荡的气。
那气从裂口中涌出,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里,没有颜色,没有味道,甚至没有温度。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被它吸食的,尚未殆尽的魂魄。
不知道多少年来,被这邪祟以神明之名吞噬的、无辜村民的魂魄。他们虔诚跪拜,诚心供奉,把所有的信仰和希望都寄托在那尊连脸都没有的神像上,到头来,不过是在喂养一个借神之名为恶的怪物。
凡人肉眼,看不到那些魂魄曾经的模样,看不到他们被囚禁了多少年,看不到他们在邪祟腹中无声的哭喊。
紫宸出鞘,邪祟必清。
容朝歌收剑入鞘,剑身与鞘口相合,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四周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姜皖回过神来,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眨了眨眼。
沈夜轻轻呼出一口气,松开她的手腕,手心里全是汗。
司青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林渐菱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起眼望着容朝歌,不知在想什么。
而容朝歌低着头,手腕一转,紫宸剑化为乌有,表情平淡得近乎冷漠。
可惜了,原本还想再找一找线索,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了。
整座祠堂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满地碎石瓦砾,和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地面。众人的衣袍上沾满了灰烬和黑色的汁液,狼狈不堪。
白凤云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叹了口气:“副本还没结束。这留仙村,背后恐怕藏着不少秘密呢。”
司青弱弱地举手:“那……我们今天还用找贡品吗?”
容朝歌失笑:“神都没有还要什么贡品,我们还按照昨天的路,去山上摘些果子野菜什么的,充饥吧。”
她轻声:“我们把留仙村的信仰毁了,村民说不准会翻脸呢。我们还是动作快点,找找线索。比如,那仙人到底什么来历?村民为什么偏偏供奉他?我们要是真能找到蛛丝马迹,大概就能通关了。”
还有它自爆之前的那句,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认出了紫宸,还是认出了她?
容朝歌将思绪万千藏进心底,没有多言。
而村庄另一侧,一直高烧不退,辗转难安的的盛阳忽然猛地坐起。混沌的双目终于清明,他只愣了一瞬,低低喘了一口气,迅速推开被子,向外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