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鸩羽一直觉得不安稳。
秦秋时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那是系统都予以的一分青睐。但是生死的大事,万万不能全然托付到别人手上的。
她手指紧贴着门,当黑夜过去,如果依旧没有通关,她就要快速出门寻找其他方法了。
一阵灼热让她下意识收回了手,瞳孔皱缩。
她心里一惊,暗骂一声,也不敢贸然开门。房屋没有窗,她只能勉强靠温度和烟味判断火势如何。但是木门迟早要被烧毁,若是火烧进屋来,那就真是在劫难逃了。
“谁放的火……真是疯了。”
鸩羽游戏副本几百年,见过狠人,见过骗子,见过疯子。但从没见过一群疯子聚在一起。
木门在损毁,火焰噼啪的声响越来越近,浓烟开始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带着草木与木梁烧焦的味道。
鸩羽不再犹豫,后退几步,猛地蓄力,肩头狠狠撞向门板。
要是门打不开,就是系统设置的禁制时间仍然没过,那她就只能等着和这个屋子一起被烧掉。
她眼中闪过狠厉。好在木门应声而开,那瞬间奔涌的热浪几乎要把她掀翻。
她快速扑灭身上的火星,双肩微张,巨大的黑色羽翼自她肩胛处生长出来,轻扇几下就将她整个人带离了地面。
放眼望去,整个留仙村都陷在一片火海之中。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滚滚而上,仿佛要将星月都遮蔽。在夜风的吹动之下,火势仍在不断蔓延。房屋在火中噼啪作响,纷纷坍塌,热风卷着灰烬四处飞舞。
她四处张望,很快就看到了那始作俑者。林渐菱正坐在一处高台,平静中掺杂着愉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翘起的脚晃了晃。
单薄瘦小的身躯里好像藏了一个恶鬼。
鸩羽目光仅仅停留了一瞬,就快速振翅飞开。她用衣袖掩住口鼻,一次又一次掠过烧毁的房屋,竭力辨认屋内的人。
她越看越心惊。
一脚踹开了一根碍事的房梁,只见屋内原本结实的桌椅床板,竟在火中变得单薄蜷缩起来,脆如薄纸,被热浪烤得扭曲焦黄,好像一碰就会簌簌成灰。
她心头一紧,掠进另一间烧得面目全非的屋子。满地灰烬中,一截枯化发黄的头盖骨,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她。
鸩羽心底一阵恶寒,越突然发觉有些不对劲。满鼻子都是烟灰味,偏偏没有一丝焦肉、血腥、尸体焚烧的恶臭。除了风声,火声,甚至连一丝惊叫也没有。
鸩羽猛地回头,却见林渐菱仍然端坐高台,对着她浅浅一笑。
一瞬间,所有疑点突然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
为什么村民从不需要吃喝,却从不见饥渴?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人,是鬼魂,无需饱腹。
为什么从不见有人劳作,屋里却器物齐全、崭新如常?那不是生活所用,是阳间烧来的纸扎祭品。
他们每在作祟一次,人间便对应生出一桩祸事。法师察觉阴气,便会做法除秽、焚烧纸钱、供奉祭品,恰好供养了这群孤魂野鬼百年安稳。
所谓留仙祈福,长生无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连他们自己都沉浸在幻境里,以为真有神明庇佑,以为自己仍活着、仍能长生。
怪不得容朝歌说,留仙村,从来就没有神仙。
这里是坟,是冢,是一片巨大的乱葬茔地。
想到这里,鸩羽更加心急,一间一间房屋踢开,翅膀快速抖动扇开浓烟,总算找到了盛阳。
他似乎刚从梦里惊醒,被这熊熊烈火惊呆了。燃着的房梁不断砸落,他咬牙握紧长枪,奋力挑开一根根着火的木梁,侧身想从窗口跃出。
但熊熊烈火早已封锁住了他所有退路,屋顶摇摇欲坠,再不走,下一秒就会被活埋。
他环视一周,举目无亲,一咬牙准备从火海中冲出去。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他的胳膊。
“上来!”
鸩羽俯冲而下,一把将他拦腰捞起,翅膀用力抖动,带着两人硬生生冲破火帘。
二人闪身的一刹那,坍塌声在耳边炸开。
盛阳并不瘦弱,骨架结实,沉甸甸的重量全压在鸩羽肩上。她本就在副本中被压制力量,羽毛边缘也被火舌烧焦,翅膀每扇一下都疼得厉害,才飞出短短一截,气息便已乱得不成样子。
她飞得越来越低,翅膀抖得厉害,视线都开始发黑。脚下是翻涌的火海,若是不留神一落下去,便是万劫不复。
“二姐!你放我下去!”
盛阳急得眼眶发红,也不敢拼命挣扎,“我是生魂,我不会真的死,你别管我……”
他怕。怕自己连累她一起葬身火海。
鸩羽神色却格外地执拗又坚定,她一边喘着气,一边手臂勒得更紧:“你想都别想。”
“我不会再放手了。”
她翅膀猛地一阵,拼尽最后的力量,向着林渐菱所在的高台冲上去。
火焰在脚下咆哮,浓烟呛得两人几乎窒息。等她重重落在高台之上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翅膀微微颤抖后消失不见。
盛阳连忙扶住她,声音都在发颤:“二姐姐!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鸩羽喘得厉害,额发被冷汗浸透,却只是摆了摆手,目光死死盯住前方那道瘦小的身影。
林渐菱就坐在高台边缘,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们狼狈冲上来。没有伸手相助,也没有出手阻拦,只是平静得近乎冷漠地看着。
盛阳拧眉看她,不明所以:“火是你放的?为什么!”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看鸩羽:“坏了,那凤云姐她们呢?”
林渐菱视线突然落在高台之下。
盛阳见鸩羽脸色稍好一些,也赶紧去看高台下,生怕有什么变故。
只见一人灰头土脸,正死死攥着高台垂落的飘带,一寸一寸拼尽全力往上爬。他头发被烧焦得看不出样子,脸上冷汗和泪水交织,粗麻布衣服更是残破不堪。
盛阳仔细辨认许久,才不可置信地开口:“司青?这么高的台子,你、你是徒手爬上来的?”
高台下早已被火海吞没,若是分神松手就会直接葬身炼狱。
司青没有余力回答盛阳,甚至根本就没有听清盛阳说了什么。他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在了手上。仗着瘦小,愣是拽着那看起来并不结实的飘带,颤抖又异常坚定地,一点点往上挪。
最绝望的时候,他惯用的装可怜一点用处都没有了。他没办法得到别人施舍的善意,也无法拉人垫背,死里求生。
穷途末路的时候,他只能依靠自己。
这高台像是一个祭台,周围的浮雕让他得已踩在上面喘息片刻。偶尔分身瞥过眼下,他几乎要魂飞魄散。再抬眼看着这并不结实的飘带,他止不住地流泪。
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在进副本之前,身娇体弱还没能力的废物就是打在他身上的标签。偶尔接近他的人,要么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别有所图,要么是想从他这里挖点好处。
所以他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只能用脸,蒙混过关。
到这种拼体力的时候,他面前只有死路一条。手滑掉下去,飘带断了他掉下去,体力不支掉下去。
可他不想死!
他一咬牙,不再看身后,只往上看,看着上面的台子离自己越来越近。
盛阳在台上伸出手,怕他听不到,大声喊:“司青,我拉你。我知道你后来救过我一次。”
鸩羽林渐菱二人冷眼旁观。鸩羽甚至做好了准备,只要司青敢有半分借力拽人,踩着盛阳往上爬的意思,她会毫不犹豫一脚将他踹回火海。
司青仰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中乌黑的瞳仁却像玻璃珠一般剔透,他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突然犹豫了。
换做以前,他一定会立刻扑上去,死死抓住,感恩戴德。从此攀上这个老好人。那是一条不用再拼命,不用再担心受怕的捷径。
可这一刻,火海在他脚下狰狞,浓烟滚滚上升,他眼中只有那一条沾染他手上鲜血和汗水的飘带,在他身下飘扬。
那是他的来时路。他不需要靠别人的怜悯施舍,也可以靠自己,一点点爬向一个生路。
他一咬牙,万般情绪翻涌上来的瞬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劲头,他脚下一蹬,借着飘带的力气,整个人猛地腾空翻身,竟是凭借自己的力气攀上了高台。
司青双腿落在高台上的一刹那,整个人摊在上面,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不是花瓶,我不是废物。”
他看见林渐菱,下意识爬起来,喘着气对她大喊:“就算你把我推下去,我也不见得会死!我要活下来!”
林渐菱目光冷冷,短刀出鞘的瞬间,司青下意识手臂一抖。
林渐菱收刀入鞘,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有毛病。”
她目光放远,喃喃自语:“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鸩羽道:“冤魂未渡,如何归去。”
林渐菱微微蹙眉:“渡魂?”
鸩羽没有说话,温和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