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容朝歌就被沉香唤醒。她还处于半梦半醒时,十余位婢女已经得到沉香的示意,敛气静声,鱼贯而入。
她们每个人手上都捧着一个金漆托盘,其上层层叠叠铺着朝拜的礼服,霞帔佩绶,还有琳琅满目的金玉头冠珠翠步摇。个个皆是精工雕琢,极尽奢华体面,也不知能工巧匠打造了多长时间。
容朝歌不敢如平日怠慢,忙起身更衣穿戴。一番梳妆穿戴,十余个婢女有条不紊服侍,竟也耗费了大半个时辰。
一切整理妥当后,晨光熹微。廊下早有小太监持着拂尘侍立,语声压得极低,却是反复委婉催促,唯恐误了祭神大典的吉时。
容朝歌抿好唇脂,抬眼望向铜镜。镜中人衣饰雍容,仪态规整,是无可挑剔的大昭公主模样。她徐徐起身,只觉头顶冠饰比昨日还要沉上数倍,沉甸甸压着鬓骨与肩颈,周身礼服厚重滞闷,她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沉香,母后说过朝拜的流程吗?”她感觉自己拖着这沉重的礼服,估计支撑不了多久的端庄,脖子就要梗住了。
沉香一向靠谱。在那日醉酒风波后,她被凤仪宫的嬷嬷好生敲打了一番,所以事事都更加上心。
她错后容朝歌小半步,低声在她耳边说:“咱们先随宗室女眷一同在侧殿候着,待陛下鸾驾至,方士将祭坛净场完毕后,再随娘娘们一同登坛观礼。”
“皇后娘娘让奴婢务必嘱咐公主,全程不可妄言,不可妄动,陛下行三献之礼时,需随百官一同祭拜,不可有半分错处。”
容朝歌正要点头,步摇珠枝轻颤,她连忙止住,低声说句知道了。
容朝歌来得不算迟,但早已有众多妃嫔与诰命夫人到场。人人皆是一身华服与珠翠,脂粉下的眼中透露出一丝丝疲惫,想来都和她一样,天不亮就起身。互相行礼致意后,容朝歌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时不时不着痕迹地瞟一眼窗外。
沉香对她的心思一清二楚,在她侧耳之际,低声敲打一番:“公主静心等一等吧。此时尚可休憩一会,祭拜之时万万不可心不在蔫,神明会看见的。”
几个道士见侧殿的香烟燃尽,便赶紧再添上。白檀与不知名的丹药味顿时溢满了整个屋,容朝歌离得近,被呛得几乎要咳出声来,却生生忍住,只是皱了皱眉。
容朝歌此时就在山脚,也不敢再说点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她眼神扫过那一个个早早静候的人,不由得叹息一声。
“我知道。”
不多时,殿外传来太监尖利的唱喏声,传陛下驾临。众人连忙整理衣饰,敛衽起身,垂首肃立。
容朝歌跟着人群向外望去,只见她父皇乘通天御辇而来,通天冠上的珠玉随着步辇落地而轻摇。他起身步行,祭天神华服衬得他身形威严,身后跟着文武百官与一众方士,绵延数里,声势浩大。
帝王事务繁忙,容朝歌不常能见到他,所以并不算很亲近。
远处隐约传来钟鼓之声,众人按照礼节缀在帝王身后而行。容朝歌微微抬眼,入目的是一望无际的台阶。容朝歌暗自咂舌时,沉香在旁边小心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一共是九百九十九阶,皇上说了,一定要步行,才能体现出诚心。公主您记得提着一点裙摆,步速稳定不会太累。后面的路奴婢就不能陪您上去了,您千万小心。”
太阳从东方山峦中升起,众人一步一步涉阶而上。容朝歌估摸着起码走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到达。至于方士如何手持灵水洒扫祭坛,焚烧降真香,口中诵念着晦涩的仙道祝文,容朝歌完全是没有力气听了。
容朝歌遥望祭坛后巨大的神像。祭坛宽广平整,与神像隔了一道山谷。出于这个构造的原因,在祭坛上的一言一语都会被无限放大,空灵悠远,好像真的在和某个不知名的神隔空对话一样。
仪式很长,正好在中午日头最盛的时候。不少人都额角沁出汗来,甚至有身娇体弱的夫人看起来要晕厥了,但还在勉力支持。
容朝歌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或许她们敬畏的并非是那个虚无缥缈的神,而是那个万人之上,站在神前却卑微如蚁的帝王。
他祈祷着,朝拜着,向着一座雕有石像的山。
容朝歌倍感无趣。小时候有段时间喜欢骑马射箭,锻炼了她的好身体,否则现在恐怕真要一并晕过去了。
回去后,沉香快速迎上来,贴心地给她拿了一个冰袋降暑。她一边用手帕擦拭她额角的汗,一边随意闲聊:“可惜奴婢没机会上去见证,公主,你跟奴婢讲讲,那些神像是不是特别威严?”
容朝歌神色恹恹:“看多了就觉得千篇一律。也不知是哪个工匠雕刻的。”
沉香小声道:“听说是全国几千个能工巧匠一起雕刻的呢,整整三年,才终于建成圣上满意的样子。”
容朝歌道:“他们怎么知道神君长什么样子?”
“古籍有记载,大家也都会根据想象雕画嘛。”沉香忍俊不禁,“而且,方才奴婢好像真的看到一道金光环绕云端,大家都说是神君也十分满意,于是显灵了呢。”
容朝歌咂舌:“这我倒是不知。我只看见最后,金策玉简并着无数人间难得的珠宝被一并埋到土里。说不定是神君不是满意,是觉得好笑。”
容朝歌年岁小,刚才那般话也是刻意压低声音嘀咕出来的,除了沉香以外没人听到。就是如此,沉香也是心神不宁地念叨了她一路,得到容朝歌再三保证后方才罢休。
回屋后,容朝歌终于卸下繁重的衣物,长舒一口气。
“母后,您怎么来了?有什么要紧事,打发婢女来和我讲就好了。”
皇后朝服还没有脱去,就直奔她这里了。
她爱怜地抹了抹容朝歌的脸:“母后来看看你,今天日头毒辣,母后担心你身体也受不住。但陛下亲自审阅的流程,自然半分也不能更改。母后方才教人做了些梅汤与冰酪,一会教人送过来。”
容朝歌光着脚,一把抱住了她:“母后,还是你对我最好。”
“也莫要贪多,”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本宫来也是想提醒你,一会还有晚宴。宫廷乐师和伶人奏乐起舞,祝祷神明。”
她看容朝歌实在神色恹恹,所以松了口:“你若是实在身子不适,就别去了。”
容朝歌神色一喜:“那我今日早些歇息,是不是明天一早,我们就能返程了?”
皇后摇头:“皇上说了,祭礼结束后,不即刻回宫,须得沿路巡游各处新建庙宇与石窟神坛,逐一拜谒。”
“不仅如此,皇上应该还会再额外逗留一段时间,广开道场,听经论道。”
见容朝歌张口欲言,皇后先一步预判,优雅地伸出食指点住了她的唇:“这段时间,你也静静心,好好熏陶一下。周围石窟云集,你若是闲来无事,可以走一走。”
晚宴容朝歌堂而皇之地推掉了,宫人送来了些吃食,她在屋子里和沉香一起用了晚膳,早早歇下了。
次日她也以身子不适为由,推掉了大部分应酬。
一连几天不露面,不仅容琦听说她病了,亲自来探望,就连皇上似乎也有所耳闻,有些不悦。
容朝歌再也不敢装病,早早起来跟着她父皇去听学。
那些方士高谈阔论,漫无边际,从鸿蒙开辟诸神降世聊至山河定鼎国运绵延,悠悠万古兴衰起落,皆被他们归于神明庇佑天道护持。
殿中万籁俱寂,唯有他们清越玄虚的语声,一遍遍绕着祭坛回荡。
容朝歌微微侧头。帝王端坐龙椅,神色虔诚肃穆,全然无平日九五之尊的威严,反倒像静心聆听教诲的稚子,听得极为入神,时不时颔首沉吟。
片刻后,为首老道缓步出列,垂眸拱手,语气恭谨:“如今,陛下承天命而临九州,定四海,安万民,此乃千载难逢的盛世。山河广袤,府库充盈,庙宇连绵,神佛同沐,此乃人神和鸣。”
“古来圣君,功盖寰宇者,皆得天神垂怜。凡心向清虚、礼敬诸神、诚心问道之人,便能承接天地灵气,纳山川造化入身。人间朝代轮转,烟火易朽,唯有天道恒存,仙寿绵长。陛下坐拥万里江山,功德震彻天地,本就身负天赐福泽,若持之以恒,诚心奉神、广修祠宇,续山海香火,引灵炁护体,自可身安体健,岁岁无虞,福寿绵延不绝。”
“陛下安康,山河方可岁岁无恙。如今陛下诚信听教,诸神皆会有所感召,护佑我大昭。”
另一名方士适时接话:“正是如此,如今陛下广凿石窟,兴修神殿,香火不绝,诚意早已上达天听。长此以往,天道必予厚报,护陛下圣体永安,国祚恒昌。”
皇上微微倾身,眼底微动,指尖不由自主地轻叩扶手,开口道:“依道长所见,朕诚心祀神,广行供奉,当真可承天道庇佑,得一世久安?”
老道捋了捋胡须,浅淡一笑:“心诚则灵,功厚则佑。神佛从不负虔心之人。只是天地灵机需慢慢滋养,神殿需修缮,祀礼需周全,山川诸神皆需四时供奉,方能灵气汇聚,福泽日盛。”
皇上听罢深以为然,眼中流转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忽然偏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容朝歌身上,语气平和发问:“朝歌,你自幼熟读典籍,听闻古今神异之事颇多,方才道长所言,你怎么看?”
她怎么看?
话说得好听,句句歌功颂德,将玄而又玄的东西说得这般笃定,她都要有几分信了。但她自小就没见过神,所以不信这些。她向来把这些只是当作话本子故事,一笑置之。
但这话她已经被母后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乱说了,于是起身乖巧应答:“道长所说的上古旧事,天地仙道,儿臣虽从未见过,但也觉得波澜壮阔,心向往之。”
“父皇心怀苍生,虔心祀神,想必也会得到神明护佑。”
帝王深沉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不敢敷衍,只得绞尽脑汁想着措辞:“父皇引百官朝拜之日,儿臣曾见金缕祥云跃然于天,想必是神明感召,天官赐福。”
皇上神色一动,忽然笑了起来:“好,好得很。”
他摆了摆手,早有小太监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书卷与金银,一并转交给几位论学之士。
“一点薄礼,金银俗物,不成敬意。还要多谢几位道长为朕指点迷津。”
为首的老道连忙躬身,双手虚扶,神色故作淡泊:“陛下言重了,贫道等人不过是略通皮毛,敢为陛下解惑,已是天恩。钱财乃俗物,贫道清心修道,本不该沾染,还请陛下收回,贫道只求能助陛下敬天祈寿,护大昭山河。”
另一位方士也跟着附和,目光却暴露了他的心思:“是啊陛下,我等修行之人,以悟道为先,金银锦缎于我等无用,怎敢收受陛下这般厚重赏赐,恐污了修行之道。”
推辞几番,终于收下。
容朝歌暗自咂舌,方才听神话故事那种微微一动,心向往之的感觉荡然无存,只让她觉得更加疲倦了。
看来世上并没有神。不然他们求神明赐福就好了,还要这些金银俗物做什么?张口闭口神明,实际上也要和他们这些俗人一样为金银所累。
后面几日,容朝歌能避则避,闻见香火味就自觉绕道走,不知不觉,越走越远了。
沉香带着好几个宫女太监一起跟着她,暗处应该还有不少侍卫在护佑着她。容朝歌并不担心安全问题,干脆巡山而上,道:“母后说这山洞中都是神寺,正好闲来无事,我去看看。”
沉香点头应允,打发了一个婢子去跟皇后娘娘通报一声后,便唤来一个主事的官吏,为她一路指引。
“公主殿下,正是此处。这一整片崖壁造像,皆是近些年朝中王公,世家勋贵,百官臣僚捐资开凿。”
“这一处,便是您的那份功德所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