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LV485雨夜74 血肉吃掉城
明昭冒着雨, 顺着导航所指向的道路，前往那座城市中央的女巫雕像。
她披着从自动售货机里购买的简单防水斗篷，旁若无人地急速前进。斗篷遮住了她的上半边脸, 又将她的全身笼住, 于是，在他人的眼里, 明昭便成了面容难辨、不知性别的神秘人, 浑身还笼罩着危险的气息。
而随着明昭目标明确地向着目的地一路狂奔, 她的斗篷也在身后飘雨扬起，溅起一片小小的雨花。斗篷够大, 她又提前使用了清洁剂, 将湿淋淋的头发与衣物烘干, 以免这衣物黏在身上，阻碍行动，因此, 明昭的速度很快, 不一会儿就到达了市中心。
十分钟后，明昭在目的地前停住脚步。她轻轻喘息, 呼出胸腔的浊气, 抬眼仰头, 终于得以近距离看向这座残缺的女巫雕像。
原本覆盖在这座雕像全身的幕布被掀开，因此地面上黏上了漆黑的不明碎布，一片连着一片，焦黑如烟烬。
而随着视线慢慢往上, 女巫像的全貌也展露在明昭眼前。
这座高大的雕像拦腰折断，上半身全部缺失，只露出棉絮一样的填充物, 它的截面内部像是凝固的油脂，而由于这片区域异常阴寒沉闷，雨又不断砸在雕像表面，噼里啪啦的声音仿佛丧乐，因此，整个女巫像更变得诡异至极，就像……被雨洗刷的巨大尸体。
而随着明昭目光略略向下扫视，她看到了雕像底部周围残留着深浅不一的雨痕——这说明在一段时间之前，曾有人在此地跪拜这座雕像，可是不知道为何，他们很快离开了，因此，地面上跪拜痕迹也逐渐被雨水打湿，变得不那么显眼了起来。
有惨白的簇形管状物慢慢从土地里拔芽，覆盖于一地碎纸片的上方，令雕像底部满目白“花”。
表面上看去是“白花”，可等凝眸一看，明昭差点要恶心吐了，那东西缠成一小团，是脂肪？或者是纤维组织？亦或是被雨水泡发的肉？它好似生长在这片土地里，又慢慢蔓延到女巫像的裙摆处。
一路上，空气中一直飘散着女巫身上那种迷幻无比的香味。这气味乍一轻嗅，只会令人感到刹那的头晕脑胀，而当明昭再捏着鼻尖细细琢磨一番，她又闻到了她再熟悉不过的那种血腥味。
这气味掩藏在雨水中，掩藏在泥土里，掩藏在周边混凝土房屋墙壁中，在女巫雕像毁灭后，似乎就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肆无忌惮地往上爬，血腥味就是从之身上散发出来的。
明昭站起身，她再次看向路两旁的居民房。
透过灰败的窗户，她能看到屋内有一些实体在活动，它们见到明昭视线扫过来，便“唰”地一声将窗帘拉紧，躲了进去。
——实体在躲她？它们在害怕些什么呢？
不对，它们是实体，为什么会产生“害怕”这种情绪？难道是因为女巫涂双禾吗？
明昭心底划过淡淡的疑惑，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她将进入雨夜遇到的所有“居民”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从最开始的车站、出租车司机、到旅店老板和老板娘、送她去考场的司机……
她陡然发现，这些实体和之前的层级内实体不太一样，它们像是活人一样行动和对话，甚至比印象中的其他实体更为生动了些许。
之前层级内部的实体大多是以异种的状态出现的，比如食人眼，头发丝，比如双头人，铁线虫，一个拥有常识的正常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怪物实体。
可雨夜的居民就要复杂得多，它们似乎是有等级的，有人只是最底层的影子，有人在此基础之上修成了肉身，却只能是器官的堆叠，而有人却长得和“人”一模一样，还在此地拥有了稳定的职业和高薪的工作。
就像是……金字塔。
不知为何，明昭的头脑里冒出这个形容。女巫是Z市金字塔的顶尖，而那些层层下分的实体们被划为多个等级，而要说这些家伙唯一的共同点——那就是它们身上都有元素的存在。
元素，金木水火土。出车站的黑影司机浑身冒水，秦桑也浑身冒水；姜荷的胳膊上有永不熄灭的火苗，旅店老头也是火；那旅店老板娘是一块失去人形，移动的石块；病人与明昭本人是植物，而对应的，医护人员是金属和小刀。
就连女巫涂双禾也不例外……她自认为“神明”，可她身体里寄生的那些生物，不就和明昭一样，是“植物”吗？
不过，这些元素特征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明昭的思绪凝滞，她也慢慢停下脚步。
她已经绕着这座女巫雕像转了几圈了，却还是没有发现所谓“地下图书馆”的入口，眼前只有冰冷的雨水和残破的雕像，她试着敲了敲雕像的裙摆处，结果发现就连那强撑的底座竟也是纸糊的，只要轻轻一碰，它就如将融化的冰块般碎裂开，内里惨白的油脂也化入深红的大地。
明昭挑眉，她心道奇怪了，导航上说好的图书馆入口呢？
她思索片刻，便再次点开手机上的导航界面。她此时眉眼一转，凝视着导航界面上【获得神明的许可】几个字沉思片刻，最后慢慢地冷笑了一声。
明昭踏了踏脚下，她细细感受这片早已被雨水泡得湿软的土地，然后，脑中一个大致的思路慢慢形成——
所谓“神明的许可”，应该是女巫雕像未被毁灭之前的、进入地下图书馆的条件吧？
这恰好说明，在女巫对层级还有掌控力的时候，她是能够随意控制什么人可以进入图书馆，什么人不可以进入图书馆的，但现在……情况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女巫受重伤，雕像被毁，【假面歌舞会】的许可资格估计已经不在她的手里了，因此，明昭得以站在这座雕像面前，而涂双禾什么都干不了。
另外，从姜荷之前给出的信息来看，图书馆作为中心，联通着所有的考场，若是从考场内部想进入图书馆应该会比较容易，可坏就坏在，明昭交换的这副【杀手】躯体在Z市街道上，她必须要从外面入手。
可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又该如何从考场外进入地下呢？
明昭将可以无限使用的匕首别在指尖，她已小心仔细地检查一圈了，女巫雕像底座处没有任何机关暗门，因此，她决定扩大范围再找一找。
可在思绪敲定的下一秒，明昭的视线中却突然划过一丝抓眼的红，她缩紧瞳孔，立即绷紧思绪，偏眸看去。
红色附着在女巫边上的居民楼表面。这楼是老式的六层，原本，它只是灰扑扑的背景板，明昭一分钟前还用目光淡淡扫过楼体上的窗户，发现了几只胆小的实体居民。
而现在，这栋灰色的混凝土表面却覆盖着一些鲜红艳粉的人体组织，蠕动的肠道一圈一圈挂在窗户上，吐纳呼吸，还有一些血肉和眼珠爬在墙角，又从中间伸出无数细密的纤维，紧紧地缠住楼体，不过是几分钟的功夫，这些东西就慢慢显现出了原型，不断攀爬。
齿、骨、血肉、结缔组织、肿瘤、肠道、还有透明的表皮……躯体被分割为许许多多的碎块，表皮是灵魂的枷锁，肉躯本没有任何区别。它们来自这片蠕动的土地，慢慢缠绕住楼体，缠住女巫的雕像，也缠住明昭的脚踝。
原来，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味正是来源于此。
明昭的头脑霎时炸开，她深吸一口气，冷静的双眸眯起，下意识打算用匕首割掉这些组织，可在刀尖即将触碰这些恶心东西的瞬间，她却在刹那停住力道，目光中闪烁着些许犹豫——
等等。
这些东西的涌现……是否恰恰代表着这片土地是活的，她脚下的Z市是活的。
子宫，牙齿，皮肤，头发，眼珠……而这五座主要建筑却分割盘踞在Z市的不同地区，成为重要的考场，在女巫像没有被毁的时候，她掌控着这片土地，掌控着这五座考场，Z市的异常从未显现出来，可当女巫的力量变弱后，Z市也恰好出现了这样诡异的变化。
此消彼长。
而说到Z市的地下图书馆……明昭在第一时间也好奇过，为什么一座图书馆会建在地下，它当中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存在吗？
可是……如果换位思考，见不得人的并非是图书馆，而是Z市呢？
Z市的土地是一副鲜活的躯体，它被分为五个相互排斥的不同器官，建造于上的混凝土是骨皮，生于此长于此的居民是血肉，血肉无法与土地分离，它们会在死亡时平等地回到土地中，白骨也不会永远矗立，它终将会化为粉末。
而Z市，它便这样一直吃……吃掉人，吃掉人。
明昭的双脚深深埋入蠕动的深红色大地，她似乎听到深深的震动声，它来自深处，来自土地，明昭仰起头，看向那漫天变红的雨幕，她突然听到耳侧响起呢喃和痛苦的尖啸，脚下悬空，下一秒，她整个人如被吞吃入腹的肉，滑入喉道，坠入胃。
这就是强行进入地下的方法：被土地吃掉。
明昭的眼前一片深红，她发觉自己的身体从四面八方都被挤压着，她当机立断将匕首深深划过隔膜和组织，切开绕在她周围的红肉，她蜷缩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而在她的呼吸慢慢急促的下一秒，眼前豁然开朗——
赌对了！
明昭浑身浴血，“啪嗒”一声，掉落在依旧是柔软的地面上。此时，她的防水斗篷表面沾满了不明的血腥之物，涓涓血流流淌在深红色的“地板”上，却在下一秒再次被吸收。
这片区域不甚光明，好在没有雨了。明昭单膝跪地，她捏着匕首，慢慢抚摸着“地面”的柔软触感，终于撑住胳膊，站起身。
地面有人为打造的痕迹，并不全是未开化的肉，而在明昭面前，是一片狭窄的、仅有一人通过的甬道，而在明昭慢慢扶着“墙壁”走向前方后，她眼眸下意识眯起，一下子被闪烁的光亮刺激到瞳孔。
“终于有贵客来了！！”
“啊！贵客您请进！”
“您是通过考试，来参加庆祝会的高材生吧？怎么等了这么久，只有您一人从雕像口下来呢？”
周围环境都是猩红一片，只有前方闪烁着微光。这时，明昭却突然听到几道尖细的欣喜问候声，她看向头顶，发现不知不觉处，有三颗眼珠从蠕动的红肉里伸出来，它们大叫着，用粘在背后的白色组织推动明昭的后背，不由分说地，便叽叽喳喳领着她往甬道的尽头走。
“女巫大人还没有通知我们一声，就再次举办歌舞会了。”它们欣喜异常，睁着的眼球飞速转动，软软弹弹地抵着明昭的手臂和后背，自顾自说着话。
明昭一言不发，她听到身前发出微光的地方传来隐约的人声，传来叮叮咚咚的音乐声，而那三颗眼球还在催促着明昭，说：“客人，您可要迟到了，快快，快点，您可是今天唯一走这条正门的人呢，怎么说也不能令您迟到啊！”
……
明昭脚下的软肉不停蠕动，她仿佛踩在不会沉没的沼泽之上。两分钟后，明昭终于站在一扇分成两瓣的血色大门上，在她面前，几乎有三人高大的门上掺杂着密密麻麻的眼珠，随意蠕动的指节，网状的粉色黏膜……和几乎透明的血管。
其他眼珠听到有人扣门，纷纷睁开眼睛，恶意地扫视着明昭的脸，它们嬉笑一圈，才说：“60分，及格，允许参加【假面歌舞会】。”
“哎呀，您只有60分呀，听说今年出了一个99分的状元呢！”背后推动着明昭的三颗眼球惋惜道。
“不过，您好好表现，或许可以获得女巫大人的青睐，谋得一个好工作哦！介时，您就可以在Z市呼风唤雨了，是人上人了！”
它们憧憬地说。
下一秒，那扇明显非人的鲜红肉门缓缓打开，与此同时，侵入明昭满目的红色也纷纷褪下·。
明昭听到那道人声越发清晰，并且，她又闻到了女巫身上那迷幻的香味。而等她刚向前走了一步，刚刚所见之景象霎时变化，血肉变成混凝土墙，组织隐去，骨头消散，呈现她面前的并非什么恶心诡异的甬道，而是精美的建筑，绝妙的浮雕，绿植和华丽的吊灯，复杂的地砖与湛蓝的室内池水。
明昭下意识回望一眼，她的左眼所见是缠动着关闭的眼球肉门，而右眼所见却是被两名微笑侍女缓缓合拢的华丽金门。
“砰——”
周遭喧嚣音乐霎时停止，明昭又眸色一转，皱眉看向她身前的这座大厅。
旋转楼梯于偌大的厅堂边缘一层一层螺旋向上，又恰到好处地蔓延至四面八方，在楼梯边上的墙壁上整齐塞满了浩如烟海的书籍，它们从地面一直排列到仰望的视线尽头。
这里大得过分，无论是向上还是向前，都一眼望不到尽头，而那金色扶手仿佛永不掉色般，在光芒照耀下闪烁着虚幻的光芒，明昭只微微一瞥便收回视线，她只将冷漠的目光凝在她身前，那用旋转楼梯盘旋制造出的一大片场地上——
是舞池。
现在，有形形色色的男女面无表情地看向她，他们长着不同的脸，身着不同的衣物，明昭只扫了一眼，大致判断出这舞池内有二十人左右，她甚至还能在人群中看到了她所熟悉的队友们。
可正如她所预料的那般，姜荷神色冷淡，完全不认识她，而秦桑也轻轻一扫明昭的脸，便若无其事地和旁人碰酒。
整个场地内的气氛都过分怪异了，众人都紧绷着神经，互相戒备着。明昭知道，这是因为这舞池里的所有人都藏着灵魂，披着别人的皮囊，假惺惺地赴约共舞。
“女巫大人莅临！”这时，不知从墙壁内的哪里发出一声激动的喊声。这一声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明昭也趁机慢慢踱步混入人群，她一袭黑袍，遮住上半张脸，眼睫轻轻抬起，终于抬首，看向从最中间旋转楼梯缓步走下来的女人。
只一眼，明昭就皱起了眉头。
她是……涂双禾？
这走下楼的女人戴着新的蕾丝面具，她深紫色的拖地衣袍换了崭新的一件，身边还跟着飘动着的惊恐喵。
她慢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下，在其他人眼里，女巫从容不迫，脚步优雅，可在明昭眼里，这人的走路姿势却有点刻意维持的不自然，像是受了伤却强撑着装作正常人下楼。
她……果然没有换【假面】！
在看到惊恐喵的一瞬间，明昭就心下确定了。
可是……另一个疑惑也慢慢在明昭的心底浮现，涂双禾她……是怎么做到的……并没有交换灵魂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