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2）
周亦陌接到郭婉仪的电话，匆忙跑到手术室门口，郭婉仪不停地哭着，周家名单手拧着眉心，疲累至极。
老爷子一人拄着拐杖坐在长椅的边缘，奶奶和朱奶奶依偎在一起，不停地叹息。
「爸，妈，怎么了？」周亦陌气喘呼呼问。
郭婉仪不知道怎么解释，嘴里只是念着，「小馨她摔下楼了，是妈妈的错，是妈妈的错，都是我的错……」
「怎么回事？」
周亦陌看向一旁的陈叔，陈叔叹气，看了一眼周家名，周家名点头同意。
陈泉这才开口讲述。
周华文有两个女儿，一个是周馨，一个是周暖。
那时，周华文和邱梦英求资出车祸，当场死亡。邱梦英去世时护着怀里的大女儿，大女儿命大，活了下来，但是伤到了神经，腿残废了。
周家名得知好友出车祸后，自责不已，于是收养了身体残疾的周馨。
周暖那时才几个月大，被留在了家里。出事之后则被亲戚抚养着，只是没想到，没过多久，周暖被弃养，亲戚卷走了钱，只留下了一架她母亲的旧钢琴，后来周暖就在孤儿院长大。不过这些周家名也是最近才知道。
「小馨知道了……然后失控了……」陈泉不忍道。
周亦陌双手握紧拳头。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家里没有他姐姐四岁以前的照片。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周暖有些角度长得那么像他姐姐。他曾以为周暖长得像姐姐，那就是与他有夫妻相，现在想来，心酸至极。
「爸……」周亦陌喊着周家名，他想质问，却连从哪儿开口都不知道。
这些事情，就像一根稻草，两根稻草，三根稻草压在心头。
谁也不好受。
手术室的灯终于跳成了绿色，医生走了出来，手术顺利结束。
周馨这么一摔，断了一根肋骨，额头伤口也缝了几针。
病床前，郭婉仪心疼得望着周馨，这三十年来，她早就是她亲生女儿了，她磕着碰着了，她比谁都心疼。
周家名搂住了郭婉仪的肩膀，安慰她。
「家名……」郭婉仪靠在她肩头哭泣，「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
「没事的，没事的。」周家名拍着她的肩轻声说。
郭婉仪不停地点头。
周亦陌来到周暖病房外，周暖像是得到了感应，缓缓睁开了双眼，她瞥了眼床边，周亦陌不在。
她又扭过头看向病房外，周亦陌正站在那里，隔着一扇玻璃，她与周亦陌对视着。
周暖朝着周亦陌微微一笑，周亦陌看着眼睛发酸，立刻移开视线。
他走入病房，整理了下心情，勾起嘴角浅笑，走向周暖。
他来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摩挲着，「感觉怎么样？」
周暖淡笑说：「还好……」
其实麻醉过去后，周暖身体各处的疼痛感，都是放大了。
「饿吗？」
周暖摇头，「不饿……」
「再睡会儿？」
周暖点点头，「好……」
周亦陌替她整了整被子，「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周亦陌握着她的手，周暖闭上眼睛，点点头。
周亦陌知道周暖刚才的微笑是装出来的，她心里难受，但是却说不出来。又不想给他带来压力，所以总是那样笑着看他。
可是……暖暖，好多好多事情，我该怎么跟你说。
你又怎么承受的住。
几周后，周暖已经能够简单的下床走动了，不过要借用拐杖，额头上的磕伤，手上的擦伤，都已经大好，手臂上的伤口比较大，还缠着纱布，其次就是腿上的伤。
周暖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风景，阳光明媚，是个好天气。
「笃笃笃——」敲门声。
「请进。」周暖望向门口。
郭婉仪从门外走了进来，整个人苍老了不少，也没什么精神气，与周暖第一次见到的温婉优雅的郭婉仪完全不同。
周暖没想到郭婉仪会来，「阿姨……」她有些尴尬的叫着。
郭婉仪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她走到周暖床边，抓起周暖的手，恳切哀求：「暖暖，我求求你，去看看小馨好不好，她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说着说着，眼泪就从眼眶内留了出来。
周暖讶然，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周亦陌瞒着没有告诉她。
「阿姨，怎么了吗？」周暖着急问。
「你去看看小馨好不好，好不好？」
周暖点点头，「好好好，你先别哭。」周暖伸手替郭婉仪擦干眼泪。
郭婉仪推着轮椅，将周暖带到了一间病房前。
病房前还站着周家名和沈泽，周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第六感告诉她，事情很糟糕。
「她就在里面。」郭婉仪道。
沈泽见到周暖，想要拦下她进去，但是想到周馨，他又压下了这个念头。他什么都知道了，现在看着周暖，更多了分同情。
「姐姐住院了？」周暖问。
郭婉仪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周暖敲了敲门，门内没有回应，周暖扭头看郭婉仪，郭婉仪点头示意她可以进去。
周暖推开门，但是她还不是很会用轮椅，于是轮椅卡在了门口，周暖低头，研究着怎么动。
郭婉仪见状，帮助周暖先把她推了进去。
房内的周馨抬头第一眼看见是郭婉仪，立刻吼道：「你别过来！」
周暖被吓到，立刻抬起头，「姐姐……」
周馨听到这一声叫，愣住，她直勾勾的盯着周暖，「暖……暖暖……」
「小馨，妈妈这就出去……」郭婉仪语气悲伤，立刻转身出去，重新拉上门。
房间内只剩下周暖和周馨。
周暖不知道周馨这是怎么了，她柔声说：「姐姐，你等一下，我轮椅用的不顺手。」
周暖用力的推着自己的轮椅，向周馨靠近，周馨眼中含泪，她靠在病床上看着周暖一点点向自己移动。
终于来到周馨床前，周暖微微一笑，随后看着躺靠在床上的周馨，关心问：「姐姐，你怎么了？」
周馨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整个人只有头部能转动，周暖很担心。
「断了根肋骨，只能这么躺着静养。」周馨也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怎么会……」
周馨注视着周暖，久而久之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暖暖……暖暖……」
周暖手忙脚乱，她手撑在床边，吃力的站了起来，坐在了床上，伸出手拭去周馨面颊上的眼泪。
「姐姐，怎么了？哪里痛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叫医生。」周暖慌慌张张说。
周馨抓住她的手，拚命摇头。
「亦陌，就一会儿，你就让她们呆一会儿！」门外传来沈泽的声音。
「你们有没有想过暖暖！你们就这么自私吗！」周亦陌冷声道。
周暖扭头看向门口，她第一次听见周亦陌这么凶的口气对沈泽说话。
「哗——」病房门被拉开。
周亦陌向病床望去，他看见泪流满面的周馨，以及一脸不知所措的周暖。
「亦陌，发生什么事了？」周暖看了眼周馨问。
「没事，跟我回病房。」周亦陌向周暖走了过来。
躺在床上的周馨哽咽叫他，「亦陌……」
周亦陌顿住脚步，喉咙干涩，声音沙哑道：「姐……」
这一声叫唤过后，周馨扭过头去，安静地留着眼泪。
「暖暖，来。」周亦陌向周暖伸手。
周暖正色，她摇头，她不想他们把她当傻子，肯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亦陌，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
「暖暖……」周亦陌声音瘖哑唤她。
「我来说。」沈泽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敢。」周亦陌冷冽道。
「沈泽，你说。」
周暖现在整个人异常冷静，她握着周馨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出卖了她内心的胆怯。
「周馨是你的亲姐姐。」
周暖都快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第一反应是笑了，轻呵一声，却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反应，整个人像个木偶一下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嘴角的那抹无名的笑还在。
她转着眼珠，思考着沈泽的话，随后望向周亦陌，「亦陌……」
「阿泽他骗你的。」周亦陌嘴角勾起笑容，迈步向周暖走去。
只是他不知道，他生硬的笑容已经让周暖在心里得出了答案。
「暖暖，你看我像骗人的样子吗？」沈泽收起了以往的滑稽模样。
「沈泽！」周亦陌的声音冰寒彻骨。
「亦陌，暖暖，对不起。」
沈泽内疚，他视线又落在周馨身上，「周馨，我就在这儿说了，我爱你，我不管你姓什么叫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我只要你给我正常起来，正常吃饭，正常睡觉，哪怕现在在这里，让我被亦陌打死，我也无所谓！」
沈泽话说得很重。
周暖扭头看向周馨，周馨一直侧过脸看着窗外，留着眼泪，却不说话。
周暖现在脑内一团浆糊，她慢慢地摇着脑袋。
好乱，好乱，好乱。
「你们让我静静，让我静静。」周暖抬头，乞求地对着周亦陌和沈泽说。
站在门口听着全部对话周家名和郭婉仪先一步离开。
沈泽深深望了一眼周馨，也转身离开。
只有周亦陌，站在离周暖一米远的地方，不动。
「暖暖……」
「我不想听你们说，我听姐姐说。」周暖勉强挤出笑说。
周亦陌垂眸，缓步转身，手握成拳，艰难的迈开步伐，关上门。
周亦陌没有离开，他就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他抚着额头，静坐着。
病房内，周暖耷拉着脑袋，「姐姐……」
周馨平复了下情绪，转过头来。
「你告诉我吧。」
「暖暖……」
「说吧。」周暖微微一笑，眼内明显有泪，她好害怕，她怕周馨说出来的东西，她接受不了。
周馨从枕头后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前几天郭婉仪留在她床头的，郭婉仪告诉她，那是她的亲生父母。
周馨将照片递给周暖。
「暖暖……」
照片上一男一女，手里分别抱着两个孩子，有一个孩子看起来四五岁的模样，另一个却还是个婴儿。
「那个婴儿是你……」
周馨不紧不慢讲来，从一切的开始讲起，周暖只是捏着照片倾听着，安静得像这些事情都与她无关。
开始周暖听得呼气，为了抑制眼内的眼泪掉下来。
到后来，她发现，她哭不出来，眼睛干涩、疼痛，没有眼泪，脑内空白。
命运把她推到了周亦陌的身边，她以为是天堂，却发现是绕不开的漩涡。
周亦陌再次进来时，周暖僵坐在床上，她听见动静，骤然抬头看他，眼内是探寻，胆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周暖颤巍、小心翼翼问。
她怕他早到刻意接近她，关心她，甚至于，娶她。
包括他为她所做的这一切，只是因为她亲生父母的原因，补偿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