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名字
过去犹如一张发黄的报纸,虽然老旧,可却记载着逝去的岁月。
那个时候,杨惠还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生了一个孩子,叫宁则。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宁则一岁半那年,身为医生的父亲宁忠匀在一场医闹中失手将人伤成重伤,不得不进入监狱进行改造。
九几年时,法院量刑很重。而且大家对罪犯的成见特别深。出事后半个月,杨惠已经能感受到周围人群的眼光了。他们指指点点,明着暗着打听,似乎把件事当成生活的调味品。
特别是那么小的宁则,什么都不懂,可大些的小孩却会指着他说:“看,他爸爸坐牢了!他爸爸不是好人。”
生活一下阴沉了。
思前虑后,杨惠决定搬家。
宁家并不穷,甚至可以说是富裕。加上杨惠还有一个生意兴隆的弟弟,所以搬家这事并没有什么难度。可搬去哪里好呢?这成了一个问题。
鉴于被重伤的患者家属喜欢不间断过来闹事,所以大家认为有必要搬离贡城。
于是杨惠带着宁则,去了鲤县,到了木棉街。
出于保护宁则,加上对这件事心有余悸,杨惠自然不敢让别人知道宁则是罪犯的儿子。所以临时给他改了个名:杨辞。
那是一九九二年,鲤县那个小小的县城户籍制度管理并不严格,纵然有些小问题,杨惠和自己的弟弟,也就是宁则的舅舅用钱把事情摆平了。
然后,杨惠租住在白倾心家里。并把不远处的空地圈起来,养起了兔子。
生活似乎又重新开始了。只不过每月的探监日杨惠都要从鲤县千里迢迢赶会贡城看望宁忠匀。
只是没想到,这一住,就是五年。
>>>>>>>>>>>>>>>>>
医院不远处的小店里,杨惠和东方有炮相对而坐。
杨惠万万没有想到,木棉街小霸王东方有炮如今已经长得又高又大,而且还很有礼貌。她更没有想到,多年以后他们能在贡城遇见。
“你是说白倾心也在贡城?”杨惠还是觉得很惊喜,“怎么宁则没有告诉我?”
“我就不知道宁则脑袋是怎么想的了。”东方有炮很无奈,“我就说怎么第一次见就觉得面熟,他却不说!”
第一天来贡城,东方有炮用一根鸡骨头跟宁则打了交道。想必那个时候宁则便已经认出他和白倾心来了,然而他不相认,只说:“我小时候也去过鲤县。”
“不仅白倾心。”东方有炮又说,“还有邓小鱼。”
“邓小鱼?”杨惠对邓小鱼这孩子的印象并不是很深,不过仔细想想还是能想起来。渔夫的女儿,脏兮兮皱巴巴,渔夫死后就成了孤儿。
“你爷爷呢?”杨惠又问。
“好着呢!”东方有炮说,“就是耳朵不太好使,但身体还好,至少还能拎着刀砍我。”
“……”杨惠笑笑,“你爷爷还是没变啊!”
时至今日,杨惠还是能记得木棉街的人们,可怜的渔夫、孤独的寡妇、战斗力十足的东方爷爷,还有白倾心一家,因为父母都是老师,所以特别受人尊敬。
只是离开以后,各自都有各自的生活,杨惠无暇顾及木棉街,也不曾回去过。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无非就是大家的近况。末了,杨惠说:“改天你和倾心小鱼到我家里来,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东方有炮一点都不客气:“好好好,小时候就阿姨家吃的东西最多。”
因为生活富裕,宁则又没有父亲陪在身边,所以杨惠总觉得对不起他,吃的喝的尽量满足。所以那会儿,好多穷孩子吃不到的东西都能在宁则家里找到。
“我还是得好好说宁则。”东方有炮还在纠结,“那么久了,他居然一点都不透露……”
“说我什么呢?”宁则忽然走了过来。
“说你呢!”东方有炮,“怪不得我总觉得你面熟,就连你钱包里的蝴蝶……”
东方有炮顿了一下,想起来了。
那只蝴蝶,是白倾心画的。
小学三年级,儿童绘画大赛。大家老老实实的画花朵,画桌子椅子凳子和茅坑。唯有白倾心,画了一只七彩蝴蝶。
老师夸她有创意,说她思维活跃,反正一通乱夸之后拿了特等奖。
那只蝴蝶在玻璃公告栏里展示了一周,还给了白倾心。
“那那那什么……”东方有炮问,“你包里的那只蝴蝶,是白倾心画的么?”
宁则想了一下,点头。
确认了以后,熟悉又想不起来的感觉消失,东方有炮顿时觉得舒服多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遇到了大炮他们?”杨惠对此也很奇怪。
宁则走过去,坐到杨惠身边,用手搂住她的肩:“没到时候。而且,就算我不说,你们这不是遇见了么?”
“这孩子……”杨惠说,“什么时候不时候的。”
又聊了一会儿,话题里不太木棉街。
夜越来越深,吃小吃的人也渐渐散去。宁则看了看时间,说:“妈,太晚了,我先送你回家,以后再说这事儿。”
“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了。”杨惠说,“你明天还要上班,来回几个小时还休不休息了?”
“好。”宁则说,“你先回去。”
杨惠点点头:“改天把他们叫到家里来,一起吃个饭。”
东方有炮:“杨阿姨再见。”
果然长大了就懂事了礼貌了,杨惠很欣慰:“再见。”
宁则送杨惠上车,又叮嘱司机路上注意安全。回到小店时东方有炮还未走,反而还点了一碗面,吃了起来。
看到宁则回来,东方有炮抬起头:“我说你不够意思啊!”
宁则笑笑,坐下来掏出一支烟,点上。
“你别告诉倾心和邓小鱼。”宁则说吗“还不是时候。”
“时候你妹!”东方有炮说,“这是国家机密不成,为什么不说?”
第一次见面,东方有炮在大排档底气十足的叫了一句:白倾心。
这个名字让宁则一震,内心无比惊喜。
茫茫人海之中,竟能遇见发小?
然而宁则不敢确认,万一是个同名同姓的人呢?所以东方有炮和白倾心聊天时,他在旁边竖着耳朵听。
他们提到了鲤县,提到东方爷爷以及那把八二年的大砍刀。
宁则知道了,就是他们!
正想着要不要过去相认时,东方有炮的鸡骨头便飞了过来。
宁则是记得白倾心记得木棉街的,他认为白倾心也一定记得自己。所以他当时没有明说,只是旁敲侧击,希望他们认出自己。
毕竟,他的内心,十分期望白倾心能在茫茫人海之中一眼认出自己来。
可是呵呵了,不管宁则怎么提醒,他俩都没有认出来。东方有炮也就算了,记性差,可是白倾心呢?
她好像忘记了,又好像从来不曾记得。
或许自己就像沙漠里的沙粒,不足以让她记得。况且,那时候他们都还太小,八九岁的年纪,又能记得多少呢?
宁则十分失落,遇见白倾心,他有种“千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而白倾心,对他没有半分记忆。
宁则心里忐忑,如果告诉白倾心自己就是杨辞,白倾心来句“杨辞是谁啊?”那得多尴尬?
惊喜、失落、忐忑,让他没有第一时间相认。
而后来,他几次想开口,却发现白倾心十分抗拒回忆。甚至稍稍一提到,她就会十分不耐烦。
宁则只能作罢。
直到搬家那一天,遇到了小黑狗,宁则才知道白倾心抗拒的原因。
因为自己和毒狗事件密不可分。而白倾心对这件事极度恐慌,甚至可以说是心理阴影。
她不是不记得自己,只是害怕而已。
如此一来,宁则更不能相认了。
“你没发现吗?”宁则说,“倾心特别抗拒回忆杨辞。”
“额……”东方有炮想了想,确实是这样的。
白倾心自己不提,难免别人不提。东方有炮记得,杨辞离开木棉街以后,白倾心少了个伴,实力似乎小了许多。每每在街上遇见,东方有炮都会朝她做个鬼脸:“杨辞走咯,打架没人帮你咯!”
每每这个时候,白倾心都会把书包一扔,冲了过来。
后来东方有炮发现,只要自己一提杨辞,就会挨打。久而久之,他也就不提了。
况且,天长日久,大家也把这对母子给忘记了。
“哎!”东方有炮这会儿倒是心明如镜了,“是不是因为你把刘寡妇的金刚毒死了?”东方有炮又说,“白倾心被吓得哟,发了一周的高烧。你说她能提你么,一提你就得吓死。”
这是实话,白倾心确实被吓到了。
“所以大炮。”宁则抽了一口烟,“这件事不能告诉她,至少现在不行。”
“你说你怎么比我还浑呢?”东方有炮想了想,“我小时候捣蛋,可也不敢去毒狗啊!你倒好,把刘寡妇的宝贝给毒死了。”
一条狗,一个生命。
宁则至今还记得金刚中毒时的样子。它哀嚎,它口吐白沫,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最终还是倒了下去。宁则甚至从一条狗的眼睛里看到了绝望。
这件事不仅对白倾心打击很大,对宁则来说,也冲击不小。
“所以说还不到时候。”宁则又说,“记得别泄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