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蒸发
在太阳出来之前……
晨风掀开窗帘一角, 晨曦从被掀开的一角窗帘处渗透进来,风动,它动,风不动,它不动。
出神凝望着。
在太阳出来之前,林馥蓁有一件事情要做。
翻身, 脸埋在那个胸腔里。
很安静很安静。
当那只手抚上她头发时, 她声音从他胸腔处透露了出来, 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遭唯有风孜孜不倦逗弄着窗帘的声响,时大时小。
困倦再次袭来。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他叫她名字。
“嗯。”从鼻腔哼出。
“来伦敦怎么不和我说一声。”他问她。
声音带着浓浓睡意, 你猜。
“我不猜。”他说。
手轻轻捶打了他一下,老大不高兴说本来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来着。
他亲吻她的发顶。
她告诉他嘉澍我昨晚洗头时忘放洗发水了。
他笑。
对了, 嘉澍还没回答她之前的问题呢。
于是, 她用半带撒娇的语气说嘉澍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这人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勉勉强强找回一丝精神力, “这是以连嘉澍未婚妻名义提出的问题, 你也可以把这个问题理解成为,你有没有背着我出去鬼混。”
还是唯有风声。
睡意再次来势汹汹。
当思绪在最后时刻即将沉入黑暗时——
“我回来时电视正在播报午夜新闻。”他说。
巧合的是,林馥蓁回来时电视也在播报午夜新闻。
淡淡应了一句, 表示她听到了。
这一次,可以好好睡觉了。
她听他低低叫了声小画眉。
没有应答。
“小画眉?”这次声音更小。
怕他继续再叫下去,打断那来之不易的睡意,她以一种十分不耐烦的语气说嘉澍, 我要睡觉,我困。
他安静了,安安静静抱着她,用极为温柔的力道。
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升起。
连嘉澍不在。
餐桌留着他给她做的早餐和便条,便条上写着:我订了票,晚上一起去看音乐剧演出。
鱼片粥,煎蛋外加红萝卜汁,早餐看起来还算用心。
这个早上,林馥蓁胃口出奇的好。
人在饱足后呈现的状态十分可怕,十个念头中就有九个是愿世界和平,第十个念头则是世界安稳。
笑。
眼前却是一片模糊。
都怪早餐太过于可口,她怕以后会常常想念烙印着连嘉澍印记的鱼片粥:年少时的篝火,撒哈拉沙漠的万丈星空。
以后,要是吃不到怎么办,她到哪里去找这么合她口味的鱼片粥。
因为舍不得美味的鱼片粥味道,林馥蓁很是没有志气的给索菲亚打了一个电话。
打完电话林馥蓁开始呆坐在沙发上,手机就放在距离她手最近的位置,好便于第一时间接起。
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墙上的钟表。
在林馥蓁等手机响起的时间里,方绿乔站在绿荫铺满的小径上,呆看递到她面前的纸袋,还是那只印中餐馆标志的纸袋。
这纸袋之前是她用来装毛衣的,装她织给连嘉澍的毛衣。
没去接毛衣,抬头看着拿着毛衣的高个中年男人。
“我叫巫延吉,连先生的助手。”高个男人说。
方绿乔点头,昨天,连嘉澍和小土豆的主治医生谈话时这个男人一直站在连嘉澍身边。
“连先生让我把这个还给你。”高个男人又说。
方绿乔还是没有去接纸袋,目光在高个男人周围巡视的,一颗心没了着落,小土豆昨晚就被送到无菌病房去了。
当时,是她和连嘉澍一起陪小土豆进的无菌病房,离开无菌病房后连嘉澍和她说方绿乔谢谢你。
她看着他傻笑。
“方绿乔,我回去了。”他说。
那时,她以为他说回酒店,现在想,那是连嘉澍在和她告别。
一颗心还是不愿意去相信,今天是小土豆的手术日,连嘉澍没理由回去,目光一遍又一遍在附近搜寻着,就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跃于眼前,就像昨天一样,她一回过头,就看到他安安静静站在蓝天底下,穿着她织给他的毛衣。
连嘉澍不能就这么走了,她还没和他说,毛衣特别适合他呢。
毛衣真得很适合他。
目光再次绕过高个男人的肩线……
“连先生回伦敦去了。”高个男人说。
“啊——”这个发音急急从方绿乔口中窜出,听着有点刺耳,触了触刘海,呐呐的,“连……连嘉……”
猛然想起,她昨天答应连嘉澍以后叫他法文名字。
呼出一口气,好吧。
“他什么时候走的。”问题问得很是干脆利索。
高个男人没回答她,而是转告了连嘉澍的一句话。
连嘉澍说了,只要不是太笨的人,都会明白归还毛衣背后想表达的意思。
“我……我不明白。”方绿乔结结巴巴说着。
“方小姐真不明白?”高个男人问。
迟疑片刻,点头。
“那么,”顿了顿,男人说,“我只能按照连先生说的那样做了。”
“什么……什么意思?”
“连先生还说,要是方绿乔还不明白不接受的话,就把毛衣丢到垃圾桶去,因为以后不会用到的物件留在家里只会占位置,方小姐现在明白了吗?”
缓缓摇头。
高个男人点头,回过头去。
方绿乔急急说出:“请问……你要去哪里。”
头也不回:“找垃圾桶。”
不。
跨出小半步,那小半步之后,脚快速迈开,几个眨眼间挡在高个男人面前。
男人把纸袋递到她面前。
垂头,接过纸袋。
男人并没有立即离开。
“在成为连先生助手之前,我是另外一位先生的助手。”男人如是说。
抬头。
“方小姐,奉劝一句,窥视很容易让人上瘾,当你窥视的物件从别人手中的娃娃变成别人的未婚夫时,这就危险了。”男人看着她,“这话我是以代表另外一个连先生说的,连钊诚先生。”
“我……”摇头,“我……我没有,我只是让给……”
在那道视线下,方绿乔没把话继续下去,显然,这位并不理解连嘉澍和小土豆之间的事情,她再怎么说也只能变成是在狡辩。
男人离开前还给予了他的个人看法。
“极度自私的人往往会通过一些手段来让自己获得心安理得,穿上一件手工毛衣对于连先生只是举手之劳的事情。”
墙上钟表来到十一点一刻时,手机响了,索菲亚的来电。
在过去两个多小时时间里,索菲亚去了一趟之前让.皮埃尔.帕住的医院。
挂断电话。
手机从林馥蓁手里滑落。
嘉澍做的鱼片粥味道再怎么好,也于事无补了。
连最后一个可能也被排除了。
让.皮埃尔.帕除了来自于那个让她敬而远之的偏远小镇之外,任何信息都和那场车祸无任何吻合。
那个瓢泼大雨的黄昏,透过车后镜看到倒在地上的人不是让.皮埃尔.帕,导致那名少年失去一条腿的是一名货车司机。
那位货车司机的电话家庭住址都记录在案,甚至于,索菲亚还给那位打了电话聊了一会儿,货车司机在电话里表现的十分自责,现在也已经改行不再开货车了。
手机刚刚跌落在地板上,连嘉澍的电话就来了。
接起。
连嘉澍问吃了早餐没。
“吃了。”她声音平静。
在电话里,林馥蓁告诉连嘉澍,她今晚不能陪他看演出,她得去巴黎一趟。
他也没耍赖留她,就说了到达巴黎时给他电话。
“好。”
“再见。”
“再见。”
挂断电话。
离开连嘉澍公寓时,日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林馥蓁脸上,风吹动树叶的声响在她头顶上沙沙作响。
和风声形成强烈对比地是她的心。
安静得近乎荒芜。
在前往机场的路上,林馥蓁遇到一起忽发事故,行驶中的一辆车车后轮忽然间脱落,脱落的车后轮导致于另外一辆车撞向护栏,那名司机因没系安全带,在车撞向护栏时整个身体从车前镜冲出,当场死亡。
林馥蓁拉下车窗,是二十出头岁的年轻人。
如果当时他有系安全带就好了,她想。
距离飞机起飞还有大把时间,慢悠悠行走着,从这个角落到那个角落。
机场人来人往,圣诞节即将来临,每一位旅客脸上都写满归心似箭,目光从这位旅客脸上转到另外一名旅客脸上,直到迎面而来的那股力量重重往她身上——
倒退,踉跄,背部重重跌在地上。
在背部触到地面的那一瞬间。
宛如魂灵归位。
把她撞倒在地的冒失鬼呆站在那里。
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路行走着,来到机场的向阳地带,日光隔着玻璃投递在她身上,她的模样投递在玻璃反光镜上。
脸色惨白得让人怀疑,站在阳光底下的是一具夜行生物。
对着那具夜行生物笑。
怪不得撞到她的那位冒失鬼一脸惊恐,怕是以为当时自己撞到的是一个不久于人世的活死人吧。
是的,活死人。
连嘉澍家年纪最小的佣人也说了,她看起来像幽灵。
心里有一股声音在她跌倒时就以一种无限循环的方式在问着她:还要原谅吗?还能原谅吗?忘了林馥蓁法则了吗?
收起嘴角笑意,对着映在玻璃上的夜行动物,说:
不要原谅,不能原谅了!
因为原谅不了。
为了方绿乔那个晚上在休息室做出伤害她的事情可以原谅;没把她认出来说谎骗她还是可以原谅;甚至于,他第二次穿上方绿乔的毛衣也不是不能原谅。
但!
不能原谅地是:在那个生不如死的晚上,连嘉澍和方绿乔在一起,在黎明来临之前,他把外套盖在方绿乔身上。
在这之前,她只是不愿意去想那个晚上而已,也不愿意去相信而已。
现在,已经容不得林馥蓁去逃避了。
再逃避下去的话……
四个钟头后,巴黎。
在琳达家的阳台上,林馥蓁告诉琳达,她需要她的帮忙。
确信她的话不存在任何玩笑的成分,琳达问她为什么。
“我怕现在自己告诉自己不能原谅他,但一觉醒来后,我又开始找寻各种各样的借口去原谅他,现在,我需要一个让自己死心的机会。”
琳达还是一脸不解。
去拥抱她那在墨西哥市井长大,号称很重视和她之间友情的女孩。
说:“现在,我不能再逃避下去了,如果一直原谅他的话,最后,这个世界连林馥蓁也没有了,到最后,连自己也失去的话那就太可悲了。”
到最后,如果她连自己也失去的话,那么这十几年来她都不明白自己在坚持是什么。
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这一路坚持下来有多么的不容易。
终于,她的朋友似乎懂了。
但她认为那不是好法子,甚至于那个法子有点蠢。
是,这次她那只会恋爱的朋友没说错。
蠢,还是愚蠢至极。
“林,我一直觉得你是聪明人。”琳达还如是说。
这话的意思大致是想表达,你是聪明人你没理由去干蠢事。
沉默着。
“你有可能失去他。”
笑,嘴角苦涩。
“林,这件事情你非做不可吗?”
点头。
琳达看了她一眼,说,林即使你对我使用格斗术我也得把我对这件事情的看法说出来。
做出洗耳恭听状。
“你太自私了,这对Yann来说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情,而且极度不尊重。”琳达说。
仔细想想,琳达的说法好像也对。
可,那个蠢法子也是她能想出最好的方法,她和连嘉澍之间牵扯到太多利益,她单方面提出分手在外界眼中是一种极为不负责任的行为,而且,连嘉澍也不会同意分手。
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触了触无名指上的戒指。
说:“琳达,我得知道,我所倾注所付出的情感到底值不值得,我得知道,我为这份情感所承受的煎熬到底有没有其存在的意义。”
她的朋友似懂非懂。
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说:“琳达,你眼中的那件蠢事关乎着,嘉澍是不是配得上我拉着他的手,在我妈妈面前,在全世界面前,说,他是我的挚爱,为他,我无怨无悔。”
许久,许久。
她的朋友说,林,我好像懂了。
这样看来,她的朋友并不很笨。
“林,你一定很爱Yann,非常爱。”
看来,她的朋友不仅不笨,还比她想象中聪明。
可,下一秒。
“林,我能提前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吗?”
“当然。”
“如果你和Yann闹翻了,我追他你会不会和我断绝友谊关系,就像你对安德鲁那样。”
安德鲁?对了,林馥蓁曾经宣称和安德鲁断绝友谊关系,她都把这事情给忘了。
“林?”小心翼翼问到。
“不会。”她说。
“到时候,我如果成功追到Yann,我会不会给祝福我。”笑嘻嘻说着。
日落之时。
面对落日方向。
琳达说:“林,祝福你,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祝福你。”
祝福,是她所需要的。
“如果结果是好的呢?”
如果说……
如果说结果是好的话,那么,从那一刻开始,她就要去学习原谅。
在步入人生另外一个阶段时,去学习真真正正的原谅。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接下来就看我蓁怎么摆澍一道了,到时候小画眉逃出生天,小法兰西还在沼泽挣扎。
PS:明天请假一天,峦帼太累了。你们放假时是峦帼最累的时候,私人牙诊所木有放假,看牙的人多,哭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