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又亮了。
震动低低嗡鸣,响了半分钟, 停了。上面显出一个绿色的未接图标, 名字简单的写着左忱。
片刻, 消息落下去, 屏保露出来。
屏幕上是一片大衣衣角,和飘荡的几缕头发, 照片黑白的背景虚化了,唯一清晰的就是几样近景物。
静默。
手机忽然被一只手拿起来, 拇指按亮, 片刻又关上, 扔进了包里。
漂亮的小红皮包被背到肩上,高跟鞋踮着, 声音轻钝。
一步。
两步。
三步。
手放到了门把上, 转。
“你去哪儿。”
“……”
“出去一趟。”
手松了一瞬, 又抓紧。再要扭动门把时,另一只带串儿的肥手抓住它的腕, 猛地向后拉。
“现在快三点了,你往哪出儿去一趟。”
肥手紧攥着它, 往里拉,要拉进卧室去。
“回去睡觉去。”
“你放开我!”
纤瘦的手用力挣动,挣脱出来时腕上一片红。
“陈礼, 你别去那儿。”
“别去哪儿?”
“你自己知道我说的哪儿。”
“你觉得我去哪儿?啊?我他妈半个月没能出门了,现在除了去医院你觉得我还能去哪儿?!”
“……那更不能去。”
“你知道什么?啊?什么叫更不能去?苏惊生出事儿了你知道吗?你知道个屁!”
“我说了,那更不能去。”
“凭他妈什么?!”
“……凭我管不了。”
“……你不说不知道吗?你他妈不说之前没听说过出事儿吗?!”
“对, 连我之前也不知道,所以我说我管不了。我管不了,就是你管不了,管不了就去也别去。”
“……你滚开。”
“陈礼,你今天敢出这个门,我就打死你。”
“……”
“我这么跟你明说,我忍你那些破事儿六七年,不是因为怕你陈礼,也不是没辙,我是不想你走了。”
“……”
“陈礼,我是长得不好,我是挺稀罕你的,这个劲儿十年八年也没消,恐怕下半辈子也就你了,但你不能太欺负人。”
“今儿你敢出这个门儿,”肥手上的串轻响,下一秒,安安稳稳的搁在了红木桌上。
“我就打死你。”
“……”
“……”
片刻,小包里的手机被掏出来,远远一个抛物线,又落回床铺上,陷在松软的被褥间。
手机忽然又发出声响,微微震动着。
震动着。
光影轮转。
手机屏幕亮了。
年轻修长的手伸过来,将它接起,无声地拿到耳边。
“苏惊生,我在超市,你有什么想吃的么。”对面说。
苏惊生没有说话,转头看向窗外,树叶间的缺口将阳光放到他面前。苏惊生伸出手接住几个,碎光站在他指尖,他一动手,它们跳着舞奔走,低声窸窣。
【你为什么么躺着?】
【你为什么不起来玩?】
他还是没有说话。
电话对面于是也没说,只是隐约有超市喇叭播放的音乐传来。
两人无声通了五分钟左右,苏惊生忽然低声开口:“左忱。”
左忱嗯了一声。
“今天,刘主任让人送了花篮来。”
“……”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你不会再告诉我你们怎么说的了,是吗。”
“……”
“他们上了我,上到……”苏惊生停顿了一下,吞咽。“上到我……现在切掉女生的那套东西,就结束了,对吗?”
“我就让他们白上了,对吗?”
“……”
电话的对面只能听见超市里的音乐。
欢快,明亮,震耳欲聋。
沉默之中,苏惊生没有得到答案。
苏惊生的喉咙起起伏伏,他不再等待,摁掉电话放到床头。睁眼闭眼,他紧缩眉头躺在床上,一开始只是闭着,后来慢慢地也就睡着了。
忽然,他感到身边有人。
苏惊生睁开眼,窗外光已尽,是晚上了。
他眨眨眼,缓慢偏头,看到左忱半靠半躺在旁边。他住的是医院最好的单人间,屋里有沙发,可左忱还是租了个行军床。
他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她也在看自己,目光是那种盯一个地方久了,一时间转不过去的凝滞。
他们互相看了几秒,左忱缓慢伸出手,干燥的掌心顺着前额,一点点抚过他的发际,他柔顺的发丝。
她什么都没说,苏惊生却忽然受不了了。
他一把打掉左忱的手,目光斜扎,双眸做刀,试图刺穿她沉默的壁垒。
他看到左忱被自己打掉的手在半空顿一顿,半晌,停落在床单上,平平的铺开,手背血管上有一两个青色的小孔。
她问:”我买了梨,削给你吃,你吃不吃。“
苏惊生咬牙说:“左忱,左忱我之前能上厕所了,医生说我术后恢复得很好,可我看到切口了。”
左忱没有说话。
苏惊生说:“我是不是从今以后,只有这一顶帽子可以戴了。”
“……”
死寂。
良久,左忱低声开口:“你现在仍旧可以选择当男人,或是女人。”
苏惊生嗤笑一声,抬手迅速抹了把脸,说:“我还有得选啊。”
“有。”
左忱的声线平淡而冷漠,好似回到初见时。
“你以前选,是必须要选,而现在选,是可以选,这是不一样的苏惊生。”
苏惊很快说:“好。”
他说:“我要当男人。”
左忱说:“你要告诉我理由。”
苏惊生停了很久。
他迟缓地回答道:“我不能。”
左忱又不说话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顿了顿折回来,给苏惊生掖好被角,走去打开阳台的门,半倚着门框抽了一支烟,渺渺的雾全吹到外面。
一支烟抽完,她抄着口袋转回身,看到了泪如雨下的苏惊生。
他哭得五官都扭曲起来,嘴咧着,眼紧着,清鼻涕也流下来一点,脸花得一点也不漂亮,可还是保持躺着的姿势,一动不动。
苏惊生无声地崩溃了。
就因为左忱给他掖好的被角。
三天间,左忱头一次笑出来。
她轻笑一声,走过去抽了几张纸,给他擦净了人中上的鼻涕。手擦到一半就被抱住了,然后是胳膊,然后是整个上身。
左忱两肘撑着床,尽量和他保持距离。
“苏惊生,”她说,“我要压到你了。”
苏惊生搂得更紧,左忱一下没撑住,上半身和他的上半身交叠在一起。
苏惊生术后不能洗澡,身上有少年人打完球后的汗味,头发上有和她一样的洗发水薄香。左忱和他半趴在一起,喘不过气来的抽噎就在耳边,她忽然感到一种没顶的窒息感。
远远的,她听到长河浪涛咆哮。
数日来徘徊在脚边的水花翻腾,沒过小腿,缓慢的上涨。
她的牙关紧咬起来,双拳紧握,闭了闭两眼。
我从没有任何奢望。
我只想他活着。
平安的,健康的,偶尔寂寞的,或许有些愚蠢的,蝼蚁一般毫无意义地活着,活过一生。
我从没有过,任何一丝其他的奢望。
浪花漫过小腿,涨过大腿,翻滚到腰线,脑后巨大的沉闷痛击神经,左忱趴都趴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病床前。
她低着头大口呼吸,五指紧攥被单,手按下去。
扑通。
按进了冰凉的水里。
水下不是病房的地面,是淤泥。她扎在泥里,就这样被吸住,慢慢陷下去,抓着被单的手越来越攥不住。
左忱感到四面全是水,大浪溅在脸上,远方全是鲸歌,长远而辽阔。
走吧。
走。
走去——
“左忱!”
松开被单手在最后一秒被紧紧拉住,上面有人叫喊。
左忱昏沉地抬头,脸颊忽然被人捏住按开,几粒什么倒进来,沾舌就化,苦得像人生。
她被人灌了几大口水,呛咳着咽下去,抬手扒了下床畔,手一滑没拉住,额头砰的撞在铁架床上,铮铮鸣响传进脑后那沉重的部分,唤醒了一些昏沉。
她的身体还要往下瘫,远处岸上的叫喊掺杂了铃声的刺耳声响。左忱一时没想明白那是什么,却撑着强站起来,踉踉跄跄抢停了那半声铃。
“……别……叫护士……。”
她听见自己说。
苏惊生已经半坐起来了,他一边用袖子擦脸,一边拉着她,四下地看,不知道在找什么。
“你……找什么……”
苏惊生说了什么,左忱觉得自己没听懂,还在思考,动作却已经做完了。她扶着墙去拿来了苏惊生的东西,看他翻出随身带的小包,把什么用保鲜膜包着的东西拿出来,着急地撕开,仰着脸,抬着手,塞进她嘴里。
“给你,你吃。”
他说,声音遥远。
“酸奶味的,给你吃。”
“……”
是。
左忱的舌头确实尝到了廉价的酸奶味。
是个棒棒糖。
是个他妈的酸奶味棒棒糖。
左忱忽然笑了一下。
视野还是虚的,浪却已经在慢慢退潮了。
左忱低低地笑,渐渐声高,她笑得像喘不过气来,偶尔被呛着,大笑充斥整间病房。
她咬碎那个糖球,狠狠嚼着,咽下去,半弯下腰,抬起一只手,又抽出另一只。
她两手捧着苏惊生的脸,站得还是不太稳,被药效副作用压迫的神经像醉酒的人欺骗了小脑。
“苏惊生。”
她拽住他的视线,强迫他和自己眸对眸,眼对眼。
作者有话要说: “我告诉你,我把你的鉴定书卖了,卖给刘国才,卖了三亿。”
苏惊生刚要开口,她就打断。
“听我说,苏惊生。”她的脸前所未有的狰狞着,“从现在起,我做什么,我怎么做,你不准问,你只准等,只准看。”
她说:“苏惊生,我们有钱,但他们有枪,红老头再厚,也挡不住一颗当胸过来的子/弹,你只准看,必须看!”
她说着,话慢慢的,却一点也不停,像攥着刀的赤匪,从来一无所有。
苏惊生睁大眼睛,慢慢地问:“看……什么?”
左忱轻轻一笑。
“看我给你引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