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冰激凌
面试当天,阴云密布阴风阵阵,在一群叽叽喳喳的考生中央,何苗显得有些过于低落了。她近两天的情绪都不太好,今天尤其兴致不高,用这种状态迎考很糟糕,从候考区到考场要排队等待好几个小时,在这漫长的几个小时里,何苗的手脚越等越冰冷,到了进考场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嘴皮子都好像冻住了。
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她忽然有点后悔,早知道当初就答应让冯照纬过来陪她了,有他在旁坐镇,或许她不会茫然成这个样子。可后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她现在这副样子难道不正是冯照纬造成的吗?
何苗有点出神。
直到讲台下围在课桌边端正坐着的几个考官出声提醒了她一声,她才反应过来,开始机械地答题讲课。
面试很快结束了,单从考官的神态表情看不出什么,当然何苗也根本没去看这几个考官的神态表情,时间到了以后她就安静地离开了考场。
考场设置在大学校园里,此时几乎看不见几个在校学生,来来往往的都是和何苗一样来面试的人。这些人有些才刚毕业,有些已经在社会混了几年,有些稚气未脱还是少年少女的样子,可有些却已胡子拉碴掉了头发满脸油腻腻。
冯照纬逆流站在这些人群当中,为了来接何苗,他今天推掉了所有的工作,也脱掉了数年如一日的西装革履。他穿着简单的套头毛衣和长裤,戴着手表的那只手稍微向上卷了卷袖口,看着格外年轻潇洒。
他本来岁数也不大啊,只是他沉稳的性格和业界精英的身份总给人一种他已经快步入中年的错觉。
冯照纬没看到何苗,他还站在原地四处搜寻着他想搜寻的那抹身影。
周围无数人走过,大多都会注意到这个男人,女孩子们会三五成群地小声议论他几句,男孩子们会停下本来和小伙伴们的交谈暂时安静地打量他几眼,就算是在活力四射的校园里,冯照纬也毫不逊色。
这么出彩的男人,这么优秀的男人。
何苗脚步微顿,也和这里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悄悄地看着他。
很快,他搜寻的视线落到了她的身上。转瞬,就在嘴角旋开一抹笑。
他当即大跨步朝她的方向走去,那些视线也跟着他一起移动。等走到了何苗跟前,冯照纬直接大手包小手,把人牵着往校门外走。
“附近太不好停车了,我把车停在比较远的地方,所以你得跟着我稍微走点路。”他一边说一边转脸看她,“累吗?”
何苗摇摇头。
“撒谎,你现在明明很累。”他松开手,半蹲到何苗身前,“上来,我背你吧。”
何苗死气沉沉的脸色这才生动起来,不过不是高兴的,是面前这男人忽然扬言要背她害臊的。
“都是人呐!”
何苗撅了撅嘴,慌乱地扫了扫四周,刚往旁躲了两步,冯照纬的手臂就绕了过来,他这人神机妙算的吧?根本没回头看一眼,居然还知道何苗往边上避了,把那点避让的距离也算进去,他准确无误地把人捞到背上,然后站了起来。
前后不过两三秒的时间,等何苗反应过来后,就发现自己已经安安稳稳地趴在了冯照纬的背上了。
何苗:“……”
要不要这么玄幻啊?
她耳朵这么灵,都听见身后有女孩子在尖叫有男孩子在起哄了。
何苗:“……”
算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在这男人背上装死好了。
这么想着,何苗一头猛扎下来,整张脸都埋进冯照纬的脖子和肩膀之间试图隐身,反正她看不见别人就相当于别人看不见她,完美的一叶障目。
冯照纬:“……”
何苗:“……”
“何苗。”走了段路,冯照纬实在忍受不了,喊了她一声,说,“你这样,我好痒。”
何苗稍微抬了抬脸,刚才装死装得太彻底,现在忽然一抬头才发现,大自然的空气好新鲜。而她刚才的一呼一吸全在冯照纬的脖子和肩膀之间完成,她自己憋着一口浊气就罢了,居然还把浊气喷到冯照纬的脖子上。
何苗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冯照纬的脖子上结了一层水雾,都是她的杰作。
何苗:“……”
她抿了抿唇,缩回手挠了挠脸,“啊,我没注意到,不好意思啊。”
“手呢?”
“嗯?”
“我说你的手放哪儿呢?搂紧我的脖子,一会儿别摔下去了。”
“哦哦。”
何苗捣蒜地点点头,忙把挠脸的手拿下来,重新环到冯照纬的脖子上去。
终于走出了校门,到了学校外,围观的考生就少了,身边来来去去的都是车,速度很快,哪还有谁会注意到他们啊。何苗这才稍微自在一点,头也抬起来了,脸也露出来了,还开始东看看西看看了。
这稀罕样子,跟何姥姥进大观园似的。
“何苗。”
他的声线很稳,真不知道都走了这么远的路了,怎么他就一点喘气的样子都没有呢,何苗一边嗯了一声一边皱着眉思考这个问题,身下的背脊也是一样很稳很踏实,她忽然想到,这可能是由于他经常健身的缘故。
“考试已经结束了吧?那之前我打电话跟你提议的事情,你觉得安排什么时间比较好?”
“嗯?”
何苗的思路还在健身啊肌肉啊不喘气啊稳稳的啊上面,冯照纬以为她忘记了,于是又耐心地提醒了她一句,“今天是周六吧?你爸妈应该都在家吧?一会儿我们去买点水果之类,去看看你爸妈吧?”
“嗯???”
何苗瞪了瞪眼睛,瞬间把自己从健身啊肌肉啊不喘气啊稳稳的啊里面抽离了出来。
“怎么这么突然???”
“突然吗?我都已经跟你提过好几次了。”
“我都已经好久没回家了。”
“那就借此机会回家一趟。”
“我爸妈现在已经不如你刚去我们家那会儿那么满意你了,我觉得他们可能不会给你好脸色看。”
“我是去负荆请罪的,又不是去看好脸色的。”
“其实也不一定,我觉得他们现在最生气的可能是我,搞不好现在回去我就是送上门去给他们骂给他们打。”
“你怕什么,有我在呢,挨骂挨打轮不到你。”
“……”
“还有什么问题吗?”
“……好像……没有了。”
“嗯,很好。”
到了停车的位置,冯照纬把何苗放下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上了车,方向盘在冯照纬手里,何苗坐在副驾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冯照纬带回了两位老师的家。
家里气氛很寻常,客厅里开着电视,林老师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何老师的报纸,来开门的是何老师,见到门外是这俩人,何老师惊讶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把人放进来。
林老师回头一看,一张脸瞬间就拉得老长,冷言冷语道:“这是谁呀?何苗?你怎么自己回监狱来了呢?”
何苗:“……”
记仇还是林老师会记仇,何苗抿着唇不说话,旁边冯照纬暂时充当她的发言人,笑着给两位老师客客气气地问了声好。
他不说话还好,他一说话,林老师那眼神就跟机关枪一样换了瞄准,倒是挺佩服这年轻人的勇气的,明知道俩长辈对他有看法了,他还不躲避一阵,知道迎难而上。
冯照纬把两手满满的东西靠墙放下,没俩长辈的允许,他连坐都不坐下,此时躲在他身后的罪人何苗也不敢坐下,只当自己是缩头乌龟,听着前面一堵墙似的给人安心的冯照纬一言一语好声好气地解释着。
解释完了,两位老师也不说话,尤其是林老师,板着一张班主任的凶脸,定定地直视着冯照纬,好像是在辨别他话里的是非真假。
这气氛太凝重了,客厅里除了电视声,一丝别的声音都没有。
林老师坐着仰头审视着,冯照纬站着低头耐心等着,他身后的乌龟何苗躲不住了,钻出头来一会儿瞧瞧林老师,一会儿瞧瞧冯照纬,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半晌,还是何老师站出来打圆场,“行了小冯,你和苗苗先过来坐下吧,进门了就是客,还一直站那儿干什么,来来来,坐这儿吧。”
何老师示意了一边沙发,冯照纬带着何苗坐过去,何老师盯着他俩看,心里啧啧感叹,这宝贝女儿怎么看怎么怂,不就是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吗?现在回来了动都不敢动,还让个外人带她找位置坐下。
到底像谁啊?
何老师遗憾地摇摇头,对上林老师冷冰冰的眼神立刻怂了,露出一抹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说:“我去泡茶哈!”
等何老师溜了以后,林老师又把视线转回冯照纬和何苗。
知母莫若女啊,这面见得,和何苗估计得完全无二,两位老师基本上没怎么给冯照纬好脸色看,林老师是不想给他好脸色,何老师是屈于林老师的淫威之下不敢给好脸色。
但总的来说,两位老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也并没有拐弯抹角地说什么难听的话,他们对人的态度很得体,但就是冷淡了点。
聊得差不多了,也并没有热情地把人留下吃晚饭,和冯照纬第一次上门那回一样,两位老师把他送到门口,林老师语气平平地交代何苗下去送送人家,然后又特意直白地说了一句:“送完以后你回来一趟,爸爸妈妈有话要和你说。”
这就有点下通牒的意思了,何苗心里咯噔一下,但鉴于林老师的表情确实有点吓人,再加上一边何老师拼命挤眉弄眼地给她打眼色让她乖乖听话,她最后还是向恶势力低了头,把人送下楼后又上楼听两位老师有什么高见。
“小冯或许真是个好孩子,但他内心深不可测不是你能把握住的角色,更重要的是他家境太好了,不是我们家能高攀的,我给你的建议是分手,当然听不听随你,反正你都是离家出走的人了,嫌爸爸妈妈管你管得多了,我们也无可奈何。”
林老师先发制人的一刀戳得正是位置,何苗只觉得心口一凉,怎么有这么多人都在提醒她她和冯照纬在一起就是她高攀,就连她自己内心深处也这么觉得,已经够不确定了,此时的她就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偏偏旁边的人不扶一下还要上前推一把,她低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而后又抬起头,去看何老师。
结果何老师的意思基本和林老师无二。
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
就好像她亲手捧着一件昂贵的宝物,她喜欢得不得了,拼尽全力小心翼翼地护着,可周围的人却都是冷嘲热讽,扬言她撑不起这宝物沉甸甸的重量,一个两个地都在劝她放下吧,收手吧,旁边有一件不那么昂贵的,那才是适合她的。
太无力了。
现在就连她自己都怀疑自己孱弱的双手到底能不能捧起这件沉重的宝物。
她垂头丧气地下了楼,冯照纬还等在那里。大冷的天,他居然也不上车,就这么靠在车外等着,四方风起,吹得他的厚毛衣都贴紧了胸膛,也吹得何苗的头发纷飞,遮挡了眼前的视线。
她闭着眼甩了甩头,想把飘到脸上的头发甩到后面去,还没甩干净,脸上就感受到几根温热的手指,睁开眼,冯照纬已经走到了她眼前,一边替她撩头发,一边把她按进了自己的胸膛。
瞬间,一股更舒适的温热就把她包围,她暂时抛去脑子里的杂念,只想好好地感受一下此时此刻的温暖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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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林老师还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此刻她正看着何老师扒在窗户边上的背影,开口:“怎么样?他们是不是还在楼下呢?”
“应该是吧,都成小点儿了,实在看不清楚。”
何老师推推眼镜,走了回来。
两位老师并排坐着,互相也不说话,何老师刚才沏的茶还没喝完,他倒有闲情雅致把茶杯捧起继续喝茶,喝着喝着,就听旁边林老师沉沉地叹了口气。
“哎,老何,我是真的担心苗苗,你说我们家其实也不算差吧?但和真正家境好的人比起来,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苗苗这孩子我生的我养的我太了解了,软软的根本没什么厉害劲,她要是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啊!”
“你现在有点多虑了啊,这不没人欺负苗苗吗?我看苗苗不是软软的没什么厉害劲,她其实韧劲足着呢,不是那种被人欺负了连还手都不会的软弱孩子,你呀,就是太护着她了,孩子长大了,就该打开笼子让她去飞,我们俩都要老的,不可能一辈子保护她不受伤害啊。”
“那不行,我含辛茹苦带大的孩子,凭什么到别人手里就要受伤害呀?我们是要老,但在我老得动不了之前,作为母亲,我就有责任和义务保护自己的孩子,以前盼着她学业有成,现在盼着她嫁个好人。真的老何,我不祈求她大富大贵,我只希望她平平安安,找个会过日子的男人每天都幸福。”
“知道,这点我跟你是一样的。我们一家子都不是那种有野心的人,不然我俩也不会一辈子都守在老教师的岗位上,人怕出名猪怕壮,你是怕苗苗找了那种了不得的人家会受委屈,我也怕啊,但现在又能怎么样呢?俩孩子感情我看着挺好的,你呀,也别太发愁了,最近都没怎么睡好吧?你脸色太差了。”
“我脸色差不差的有什么关系,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我还要花枝招展给谁看啊?哎,你说苗苗到底怎么找的男朋友啊?小冯刚来我们家那阵子,我还以为这就是个商人家庭的孩子呢,有钱是有钱,但我俩都是知识分子,文化教养方面还能顶一顶,结果没想到,人小冯母亲竟然是赵之君赵书记,赵书记这一生的履历可比我俩好看多了。”
“是啊是啊,又是博士又是海外留学的,你就比吧!人比人气死人!你不想脸色好看,我还想面色红润有光泽呢,你就别老想这些了行吗?算我求你,今晚安安心心地睡个好觉吧!”
“哎,你说怎么人家就是商界政界响当当的人物呢?一个一挥手就是千万资金,一个一开口就是金科玉律。我俩真没资本给苗苗在背后撑腰啊,苗苗自己又不争不抢的,这可怎么在人跟前挺直腰板啊?”
“……”
何老师无语,半杯茶都喝完了这话题还没完,溜了溜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借口要上厕所就跑没影了,留下林老师一个人坐在那儿想东想西地犯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