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四五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初雅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个男人。
他们都是白种人, 年龄大约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
站在正中的男人一身黑色衬衣黑裤，褐发微卷, 肤色较之另外两个人更白一些，也更修长一些。
看起来有种硬朗的贵气。
长相与之前谷歌到的照片一致，看来他就是传说中的摄影大师赫尔姆特梵科。
另外两个大概就是他的搭档了。
两个人一个一头金发，高高瘦瘦；另一个则比较壮实些，皮肤黝黑，似乎有点非洲血统。
金发的男人率先回神, 目光在韩恬身上转了转, 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他上前一步, 笑着打招呼道：“你好，你就是韩恬？奥克十分钟前刚跟我们说了你们到了。”
“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查理，旁边的小黑哥你们可以直接叫小黑, 也可以叫名字，杰森。还有这位, 相信不用说你们也知道了, 赫尔姆特，可以直接叫他赫尔。”
初雅心说, 她还是叫梵科大师。
大师看起来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似乎不太好相处。
韩恬拍拍屁股站起来, 点头致意：“你们好，我是韩恬。”
查理歪头重复了一遍：“杭、甜……提安？”
Han Tian，Tian的发音在他们读来就是提安的音。
韩恬见怪不怪地耸耸肩, 算是承认了这么个英文名。
查理看看初雅，好奇问道：“那你呢？你是提安的助理吗？”
初雅正欲开口，韩恬就已经先一步回答了：“不，她是我的女朋友。”
“哇哦。”查理和小黑都笑起来，“你们很恩爱啊，还陪你出来工作。”
初雅点头轻笑；“你们好，叫我初雅就好。”
气氛融洽。
其乐融融。
此时，全程没开口的梵科大师终于冷淡地开口了：“不是说还有个小姑娘跟你一起来的吗？怎么没见她？”
初雅：“？”
韩恬疑惑：“什么小姑娘？”
梵科抱臂，淡淡说：“她没来么？那正好。我答应接下这个广告，是因为看珠宝的设计还不错，之前你们拍摄的广告也还可以。但是听说他们还想让拍摄广告的那个小姑娘摄影师也成为我镜头下的模特，这就请恕我不能答应了。我看过之前那个小姑娘和你一起走秀的视频，她或许是个优秀的模特，但完全不符合我想要的模特形象和风格——”
这下，初雅总算是明白了。
敢情那声小姑娘说的是她啊？
初雅只觉额角有根青筋直跳。
她缓缓开口：“不好意思打断您一下。我觉得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第一，这一次的广告我们得到的消息是您与韩恬的合作，根本没有听说还有其他人。当然，要不要让其他模特加入，选择权在您，只要是为了拍出更好的广告，我们不会干涉而且还会全力配合。第二——”
她揉揉后颈，笑道：“不好意思，请让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之前海洋之吻广告的摄影师。并且根本没有听说过我也要参与拍摄这件事。”
“你？”梵科呆了一下，墨绿色的眼珠瞪大着落在初雅身上。
利落的短发，英气的穿着，连谈吐和神态都透着一股中性的气息。
率性而随意。
简直像个假小子。
这张脸，这个人，怎么都无法与他先前在视频中看到的精灵般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
然而这么一解释，他们才终于从她的眉眼间观察出那么一点点相似感。
梵科疑惑道：“……这么说，你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参与拍摄的事情？”
“不知道。”初雅笃定答道，“说实话，我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其实按照初雅的计划，她就算要复出，大可以回到美国之后，再去找以前相熟的朋友寻求机会。
GW的话……她真的想着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的。
“没关系，反正本来你也不打算用不是吗？既然你已经有更合适的人选了，那就直接用你的人选。”初雅说道，随即指了指韩恬，“既然人已经到了，要不我们就趁早开工？”
查理瞥了梵科一眼，看他似乎还在努力消化眼前突如其来的事实，于是开口道：“先不着急开工，你们不是刚从中国飞过来吗？长途飞行费体力啊，你们还是先休息一天，明天再开始。再说我们的其他团队成员也正在过来的路上，估计今晚才能到齐。对了，布拉诺大小也算个度假胜地，要不今天你们就先在附近玩玩？需要我为你们当导游吗？”
初雅笑笑：“这就不麻烦了，我们可以安排好。”
韩恬问道：“那就明天正式开工？”
查理点点头。
“明天早上九点。”
于是韩恬直接拉住初雅的手，说道：“那好，我们到时候再来。”
直到两人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树林深处，查理才回眸说：“这么看来好像也算是给你省了不少事了？你不是正在烦恼该怎么回绝掉那位小姑娘吗？现在好啦，人家都说了没有出镜的打算，事情解决了。我这就去帮你联系塔丽雅？”
塔丽雅是原本梵科中意的女模。
形象以短发帅气作为标志。
她在国际上小有名气，虽然不是GW的代言模特，但是之前也并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只要是他看上的模特，最后都有很大概率能拿下GW的代言。
梵科沉默了一会儿，才收回目送他们远去的视线。
“不，等一等。”
查理疑惑道：“怎么了？”
小黑哥看了看梵科，又看了看他，憋着笑道：“那还用说？大摄影师估计是觉得出现了个比塔丽雅更适合的人选了。”
这还用想吗？
想想塔丽雅的形象，再看看刚才那位“小姑娘”。
他们这些团队的人多少都知道梵科这回要拍什么，他是想以意大利传说中那位著名的Alessia的故事为蓝本拍摄。
因此，他们这回需要就是硬朗英气的女模特。
刚才那位初雅小姐，惊鸿一瞥，着实令人惊艳。
只见这时，梵科转身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翻了几页，终于翻到之前老总裁的秘书递给他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模特一身缀着粉色樱花的礼服，长发微卷，妆容甜美。
而刚才的初雅……
这差别也太大了。
这照片P过？
那中国的PS技术也太可怕了……
查理和小黑也跟着凑过来。
不约而同地跟梵科想到一处去了。
于是，湖畔古堡前，三个年龄加起来能过百的男人，对着一张照片默默地风中凌乱。
……
“你为什么不愿意接？”
走出古堡范围。
韩恬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了。
脚步固执地一停，初雅被拉着也跟着停下来。
她无奈地回头：“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本来我就是陪你来的，你忘了么？再说了，你刚才也都听见了啊，人家摄影师根本不打算用我。”
韩恬咕哝：“但是我想和你一起拍。”
初雅叹气。
“你这小脑袋瓜子成天想些什么呢？你的工作性质就是要跟各种各样的摄影师、模特合作。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跟我拍？”
“可能啊。就当我们绑定了。”韩恬赌气说。
初雅差点要翻白眼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之前不是说好了目标是踏上MDC榜单吗？你跟我绑定？我可真的没办法亲手送你上那个榜单。”
韩恬抿嘴。
其实道理他都懂。
但……
至今没有机会跟初雅同框拍摄，他就觉得是个缺憾。
特别是只要一想到这回原本是有机会的，愣是无缘无故就没了，他就忍不住更不甘心。
无意间到手的鸭子，居然敢拍拍翅膀飞了。
气人。
初雅见他气鼓鼓，忍不住笑起来。
“小家伙……”她拽拽他的手，软声哄道，“下次。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一定答应，怎么样？”
韩恬这才侧眸看她。
“这可是你说的，你得说话算话。”
初雅满口答应：“行，说话算话。”
殊不知，半个小时之后，这话就惨遭现实的考验。
下榻的酒店房间内。
韩恬照例腻在初雅房里不肯走，初雅则在收拾行李。
这时候，她放在床上的手机响了。
韩恬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的号码……我开免提了？”
初雅头也不回，继续收拾：“嗯好。”
电话一接通，韩恬低头“哈喽”了一声。
随即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略显耳熟的声音：“哈喽哈喽，这里是查理。是提安？我们下午见过的。”
“我知道，请问你有什么事？”
“我刚才特意找的奥克要来的电话号码，我记得要的是初雅小姐的电话啊……她在你身边吗？”
韩恬瞥了初雅的背影一眼。
怎么又来找初雅？
该不会之前那个事儿又有转机了？
于是他低头应道：“没错，她在我身边。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好了。”
“是这样的。之前赫尔姆特见过你们之后，觉得初雅小姐的形象其实跟我们印象中的想象有点出入，现在的形象气质，似乎还挺符合我们想要的人选的。所以我想来问问她，还愿不愿意出镜，和我们合作拍摄这次的广告。”
初雅手里的衣架子“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她震惊地回头。
不会——
说什么来什么？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韩恬飞快地就答应了：“OK，没问题啊，当然愿意。”
“喂……”初雅刚要开口，就见韩恬冲她一挑眉，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说话算话。
初雅：“……”
她是给自己挖了个坑跳。
峰回路转，谁能想到梵科大师会说翻脸就翻脸？
之前的严肃强硬人设呢？
之前信誓旦旦不会用她呢？
凭啥一扭头就做这种打脸的事啊喂！！
说话算话……
初雅叹气。
今后再也不为了哄小家伙而瞎几把乱许诺了。
……
隔日清晨。
从来喜欢睡懒觉的韩大爷就来欢脱地拍门了。
“起床啦起床啦！”
酒店提供早餐，于是还不到八点，初雅就已经穿戴整齐跟韩恬一起出现在餐厅里了。
然而初雅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扭头看了看精神百倍的韩恬，初雅只觉岁月对她有点残忍。
不就是比她小四岁么？
为什么时差这回事在他身上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年轻就是好啊——
韩恬显然心情很好，看完菜单扭头问她：“想吃什么？”
“想吃人。”初雅没好气地答。
韩恬瞥她一眼，淡定说：“你不锁门昨晚就能吃了。”
“？？？”初雅懵逼地抬头，花了将近十秒才消化了他的言下之意。
初雅红着脸桌下直接踹了一脚：“你一大早能不能别开黄腔？”
然而小家伙老神在在，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理直气壮地说：“你应该知道，男人都是狼，身边摆着块鲜美的肉，肯定都会垂涎三尺。看得见吃不着，简直是人生最大的折磨。”
“……”
说着，韩恬慢慢凑到她身边，揽着她的腰笑着问道：“早点把狼喂饱不就没事儿了？”
“就你？还狼啊？”初雅直接一肘子推过去，“顶多就是只猫。”
“嘶——”韩恬摸了摸侧腰，不甘示弱地反驳：“那你就是小鱼干。反正是一个意思。”
两人拌着嘴，隔壁桌上忽然传来笑声。
初雅偏头望去，正好看见摊开的报纸放下来，露出查理的脸来。
“虽然听不懂，但是听你们拌嘴真有意思。”查理笑眯眯地打招呼，“早啊。”
查理天生有一张和蔼亲切的脸。
加上金发与蓝眼睛，令他笑起来有种英国人特有的含蓄和帅气。
“早。”初雅眸光一瞥，落在查理对面的梵科身上。
此时梵科也在打量她，于是两个人的目光便不经意地一撞。
人设还是那个人设，就算脸打得啪啪响，梵科大师依然端着不苟言笑的人设努力不崩。
查理看看他又看看初雅，随即朝他们俩招手：“正好，等一下就要开拍，要不先你们说说在这一次拍摄的主题？”
于是初雅和韩恬在他们那一桌坐下。
查理微微一笑，开始讲故事。
“你们或许不知道，在罗马其实流传着一个中世纪的故事。说是这座奥德斯古堡里从前住着一位领主，和他的一对儿女。当时战火纷飞，身为领主自然要保卫领土与人民。然而在某一次的战争中，领主战死了。领土和人民无人保卫，当然要推举出领主的儿子来继承父亲的位置与责任。”
“然而没有人知道的是，领主的儿子从小身体极差，在父亲的死讯传来之前，他就已经病死了。于是，只留下了女儿一个人。当时那样的情况下，领主的财产女儿是无法继承的，眼看着战火逐渐逼近领地，领主的女儿，Alessia，选择剪掉长发，扮作男人，代替父亲守护领土。”
听到这里，韩恬忍不住咕哝了一声：“欧洲版花木兰？”
初雅：“……”
有点不好意思反驳他，因为她脑子里也是这么想的。
并且脑子里还在盘旋着另一个问题——
这跟海洋之吻有半毛钱关系吗？
不要欺负她没怎么读过世界史啊。
接下来才说到重点。
查理慢慢说道：“一晃就是十年过去了。这十年里，阿莱希娅改名为阿莱西奥，努力将自己变成一个男人。为了不被人发现，她遣散了古堡里大部分的奴仆。直到古堡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后来战争结束，人们不再需要为他们征战的领主，于是阿莱希娅便回到了古堡里，变得越来越孤僻。”
“然而她的事迹感动了朱庇特与他的弟弟尼普顿，两位天神决定给她一点恩赐。尼普顿作为海神，他从海洋中挑中了一位向往人类世界的人鱼，让他住到布拉诺湖心去，因此有机会与那位孤僻的女领主相识。”
原来算是个神话故事。
听到现在，初雅才明白过来。
他们是觉得她形象气质符合那位女领主？
而韩恬就是那个向往人类世界的人鱼？
“说起来……”查理看了一眼梵科，然后说，“这回我们应该不会拍摄太多水下的画面。因为我们之前看过你拍摄的作品，其中有一些镜头拍得非常好，因此我们希望到时候广告发布时，我们能直接使用你的作品。当然，我们会署上你的名字，相应的合约上也会写清楚版权和稿费。”
初雅干脆地点头：“当然没问题。”
比起这件事，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说起来，GW不是从来没有过同时启用两个亚裔模特的先例么？这次的广告你们同时用我和韩恬，拍的还是你们意大利的传说，会不会不太合适？”
梵科抿了口咖啡，抬眸看了看他们。
“你们本来也并非纯亚裔？看五官，你们似乎都是混血儿？”
不愧是知名摄影师，眼光挺毒。
外国人看亚洲人都一模一样的魔咒似乎没在他身上奏效。
初雅顿了顿。
偏头看了韩恬一眼。
见他神情坦然，稍稍松了一口气。
之前一起吃牛肉面的那个晚上，她就隐约感觉到他似乎不愿意提及自己的父母，或许他们更是他心中的逆鳞。
……
早上九点。
同住在酒店的整个摄影团队的人陆陆续续到齐。
一群人来到古堡的湖畔，梵科便将初雅和韩恬丢给造型师们去沟通了。
“这回的广告主要还是拍摄阿莱希娅与人鱼相遇之后的故事，但是作为铺垫，前面也会拍摄一些铺垫的镜头。比如阿莱希娅剪去长发之类的画面。服装一共准备了五套。”
梳妆台前，造型师扶着初雅的脑袋，从她身后与她一齐望向镜子：“你的五官很精致，也有中性的英气，很适合饰演阿莱希娅。梵科这回眼光不错。”
造型师继续一边打量一边说：“其实你看起来有点意大利人的感觉，我之前还在担心我究竟该怎么把一个亚洲人变成纯种的罗马人，但现在看见你，我觉得我的职业生涯暂时是安全了。”
初雅笑了笑。
这人还挺幽默。
造型师先为她挑选了一套极为简单的旧款礼服，雪白的长裙，露出她修长的手臂与精致的锁骨。
然后，他替她挑了一顶假发。
深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长及腰部。
然而简单地扎了一条粗粗的辫子，随性地垂落在肩膀上。
这是自上一次谢幕大秀之后，初雅第一次在镜头前穿上这么有女人味的衣服。
但是比起之前的别扭，和满身“必须要变成小仙女”的压力，这次初雅轻松许多。
大概是因为这次的人设更符合她的心理状态。
阿莱希娅，是个内心无比坚毅的女人。
即便穿着女人味十足的礼服，她看起来依然比大多数的男人更英姿飒爽，耀眼夺目。
今天先拍摄初雅的部分，因此韩恬坐在旁边专注地盯着她看。
化妆完毕，等她转过身来，他笑眯眯地吹了声口哨。
初雅偏头看他：“好看吗？”
“好看。”韩恬真心实意地说，“比之前那身更适合你。”
这话完全说到初雅心坎里去了。
其实比起这套造型，她更加期待后面的那几套。
梵科此时端着相机过来了。
他示意初雅跟上来，他带着众人径直走进古堡。
古堡因为已经成了旅游景点，因此古堡内部至今依然保存得很好。
精致而华美的家具，从壁灯到吊顶，从地毯到门窗，每一处无一不透着雍容大气。
据说多年前一位享誉国际的知名影星，将世纪婚礼的地点也选在了这座古堡里。
梵科带着他们来到古堡楼上的一间卧室。
卧室里有着一面巨大的窗户，正对着古堡对面的巨大湖泊。
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四周葱葱郁郁的松林。
绣着精致暗纹的白纱飘飘荡荡。
初雅提着裙子走到窗前。
之前查理所说的故事在她脑海里再过了一遍。
面对着窗外的湖光，初雅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闭上眼睛。
负责打光的查理与小黑游离于镜头之外，尽职尽责地补好每一处的光线。
他们站得初雅的距离非常近。
也因此，清晰地看到在她的一个深呼吸之间，等她再睁开眼睛，她全身上下的气场仿佛瞬间就不一样了——
优雅、高贵、淡淡的忧伤。
眉眼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倔强与无畏。
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仿佛就是传说中那个骄傲而勇敢的阿莱希娅。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