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6/15)
几乎是立刻,苏小鼎的表情变了。那些细微活跃的肌肉,全部僵持,整张脸从鲜活变得如同挂在墙壁上的面具。甚至连眼圈周围,开始充血丝。
方骏眼睁睁看着两大颗泪珠在眼眶里汇聚,可苏小鼎倔啊,绝对不会让它肆无忌惮地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深深地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头走了。转身的一瞬,眼泪飞在空气中,砸灰色的水泥地上,碎玉一般。
只这一眼,方骏确定苏小鼎至死不会原谅楚朝阳;可这一眼也让他明确,自己戳了死穴,苦日子要来了。
幸好他的智商还在,没立刻上去纠缠,也没赌气走。
他只貌似冷静地摸出电话,找到沈川的号拨过去,再用很冷静地声音问,“沈川,我有个问题想和你聊聊。你TM要再敢乱出馊主意,我把你老二剁了。”
沈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一处工地边守着。
他本约了人喝酒,结果刚坐下,酒瓶子还没打开,那人便接了电话。说辖区内一工地发生火灾和伤人事件,需出警处理。沈川计划被打乱,反正也无事,便跟着溜过来看看。
此时事情基本到尾声,警察把闹纠纷的三拨人分开,全带去派出所问话。
他坐在车头上,有点吊儿郎当地,“话别说那么严重,老子干啥了?”
“旧账不提。”方骏在电话里顿了一下,也顾不得丢脸,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如何重逢,如何把苏小鼎认出来,对方如何根本不记得他这人;他又如何故意为难她,她又如何套路他要钱,最后他各种暗示无效之后,只好选择恩威并施的手段把人弄成自己女朋友了;成女朋友后,刚开始挺顺利的,两人相处眼见得上路了。谁知道向岚跑来插一杠子,整个事情都不对劲了。他就觉得,苏小鼎在想办法找事。
“恩威并施?”沈川来劲了,怪笑道,“你TM这是强抢良家妇女吧?”
方骏坚决不肯承认,“我又不是你。”
沈川懂他的意思。
怎么说呢,方骏这人从小就有点轴,做事情最讲规矩。别说犯法,连自己厨房的一把勺子,都必须按照规定好的位置和角度存放。他能违背本性,软泡硬磨地把苏小鼎弄自己身边,还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可容他说句老实话,这兄弟对女人一点也不了解。初恋失败,后续几次恋爱也是浅尝辄止。大约所有的希望都被初恋耗光,所以后续一旦女朋友表现情绪苗头,他就不耐烦地退走了。
他根本不懂女人吃醋闹脾气的乐趣,也不知道如何正确应对。他脑子里除了各种食材,便是各种植物特性,香料配方。
能拉下面子来求人,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你等下啊,我这边有点吵闹。找个安静的地方和你说话。”沈川道。
“你又跑哪儿混了?”方骏顺口问了一句。
“什么混啊?我约了兄弟喝酒,结果他辖区除了点问题。这边新装修的那个苏家菜,三层楼,很大的那个。一整层楼火灾烧光了,还有三拨人在里头打架。”沈川摇头,“幸好没死人,不过,我看这损失也够严重了。”
苏家菜火灾?楚朝阳这是流年不顺?
沈川走到一个小巷子扣,围观火灾现场的人群已经逐渐散去。他等到周围安静了些,发出一个振聋发聩的声音,“我说兄弟,你女朋友和你闹差不多一星期了。你都干啥说啥了?”
方骏仔细想了想,一一交待。无非是早晚电话,问好的短信,坚持不懈地约她吃饭。
等等。
沈川嗤笑一声,这白痴。他道,“你信我的没问题,啥都不用说,啥也不必解释,也不用讲道理,更不能威胁还有扎人家心。你直接抱着她啃,再说我爱你。”
方骏半信半疑,“你TM——”
“老子纵横情场二十年。”沈川略有点骄傲,“就这一招搞定了多少女人,你知道吗?”
“女人吃醋,发脾气,流个眼泪。管她是真伤心还是假演戏,你也别计较她什么目的,总之就一条。宝贝,我爱你,我爱死你了。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方骏被恶心得打寒战。
“别嫌恶心,有用,关键有用就行。”沈川最后交代一句,“注意方式方法,灵活改变。总之不管女方如何动用语言和暴力的武器,你以不变应万变。行了,我兄弟那边差不多完事了,得过去看看。”
方骏挂了电话,站在原地默念那三个字,念得自己面红耳赤。
半晌,他抬脚走食堂便看,楚朝阳似乎气定神闲。他不疾不徐地招呼俩工人,指示他们如何安装。
他微微眯眼,苏家菜发生那么大的事,楚朝阳还有闲心在这儿守着工人做新厨房?他这是在唱哪出戏?
苏小鼎已经很久没哭过,没想到居然会被方骏给逼出眼泪。
她忍住眼泪,在厂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情绪平复才走进去。
沈文丽在合同定下来后,很爽快地付了一大笔头期款。
苏小鼎拿到钱很开心,但巨大的压力立刻袭来。她公司固定员工只有四五个,其实不太接得下来这项目。别的不说,只最开始的拆装和整理闲置厂房,就得另找专门的工人;更不用说后期搭建作业,涉及高空,她还不能自己操作。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马上找宋文茂签了一个合同。将基础的搭建结构工作包给他,因他的公司才有相关资质,专业人员,包括库房里的各种备料。
硬件完了后,便是软件。
王娜挑中了三个方案中的一个,又要求对江浩保密。因此两人都是趁半夜的时候偷摸沟通,用什么材质的纱,何种新出的材料,哪儿的鲜花,等等。
苏小鼎纵然把工作分配下去,但许多决定也要她做,一个人分成了三个还没办法。
她告诉自己得挺住了,这些都是成为有钱人之前必须经历的。熬过这一波,她能更好地掌握自己的能力边界,什么都不怕了。
可不知为什么,方骏那话轻轻一出来,她整个人几乎崩溃。
这是最关键的时候,她不能崩。她如果崩了,老头子怎么办,苏家菜的招牌又怎么办?
苏小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些颓丧压下去,若无其事地走向吴悠。
小妹子这段时间也辛苦,很不容易才有这样的机会,把得死死的。
她笑嘻嘻地告诉苏小鼎,“苏姐,我同学都羡慕死我了。她说不是大公司的名设计师,根本拿不到这样的机会。她说现在干的都还是跑腿的活儿呢。你说,我把这项目做出来,是不是也能在名片上印一个设计师的抬头了?”
小姑娘幸福呢。
苏小鼎问,“要改的地方都改好了吗?”
“差不多了。”吴悠负责现场协调,落实设计图。最繁琐,最辛苦的活儿。
她将画图的板子拿过去看了一下,确定没问题后还给她。
王娜的婚礼定在一个月后,看起来时间宽裕,其实倒排后非常紧张。
苏小鼎道,“今天你在这儿守着,我先回办公室,还得去定一批新的物料。宋师傅那儿的白纱都旧了,洗了也不好用——”
苏小鼎安排好当天的工作,重新走出车间。
方骏不知去哪儿了,没见人。
她祈祷他被气走了,径直往停车场的方向走。然而现实折磨人,他的车大大咧咧地停在停车场门口,他则坐在里面抽烟。手搭在车窗上,烟头明灭,脸藏在阴影中,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方骏掐了烟头,开门下车。他道,“开你车回去吧,免得明天不方便。”
苏小鼎没争辩,将钥匙给他。
他边直接走里面去,准确地找到她的车。她坐上副驾,拴好安全带,立刻闭目养神。她以为这种拒绝的姿态会惹怒他,可惜他什么都没说,缓缓启动了车。
苏小鼎感受得到车速缓慢,车身也很平稳,边无所顾忌地准备真心睡觉。可没等车开出去多远,她手机尖锐地响起来。她有点烦躁地睁开眼,摸出来看,却是一串陌生号。
接通,苏小蘸的声音冲出来。
“朝阳呢?朝阳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什么神经病!
苏小鼎直接挂了电话,有点用力。
方骏看她一眼,“骚扰电话的话,拉黑就好了。”
“要你教?”她冲了一句,很当然地拉黑了。
然而没等一分钟,又来了一个陌生号。这次是座机,很明显又是苏小蘸。
苏小鼎不想和她鬼扯,接都没接,直接挂断。
第三个电话又来了,这次是短信。
“新店火灾了,装修单位和设备安装单位打架,把我舅舅也弄伤了。现在全部人都在派出所,楚朝阳人呢?他的手机为什么关机?”
苏小鼎眼睛都看直了,居然火灾?这是老天爷有眼吗?
她发了一会儿呆,突然道,“这世上还真有报应啊?”
方骏道,“怎么了?”
她没吭声,狠狠瞪他一眼。末了追一句,“关你屁事。”
方骏没吭声,一路沉默着将人送到店门口。车刚停,还没稳当,苏小鼎迫不及待就解开了安全带。他锁了车门,没让开。苏小鼎扭头瞪他,他倾过身去亲了亲她脸颊。
她想退开,他却伸手把住她后脑勺,很干脆地含住她双唇。
她想挣扎,他更不放。苏小鼎本来身体里全是烦躁,再也顾不得什么不好的影响,两手直接开始揍人。方骏仿佛早有预料一般,挡住她的手按在座椅上,几乎大半个身体压她身上。
他将她唇亲得发肿,从开始的强迫到后面越来越温柔。
苏小鼎挣扎得无力,最后几乎放弃。可当他温柔起来,她的内心却又忍不住悲凉。
他亲亲她眼睛,道,“你别哭。”
她这才知道,自己流眼泪了。
肉身果然有许多缺陷,如果可以的话,苏小鼎最不想要的就是情感和泪腺,一点用也没有。
方骏又去亲她的唇,这次君子了很多。她不张嘴,他也不强迫,温温软软流连忘返,却逐渐往下巴和颈项走。
苏小鼎推他一把,他抬头,端详着她。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
她没吭声,很多时候,对不起无济于事。
第三十六至三十八章
苏小鼎任方骏亲着自己,意识却飘向了远方。很多夜里睡不着,祈祷楚朝阳倒霉,最好破产流落街头。可她越是诅咒,他事业越红火,呕得她心里一包血。终于,这么多年终于遇上一次火灾了,可他居然不慌不忙?她不知道楚朝阳要玩什么,但绝对不是什么好的。更可怕的是,他有可能已经把主意打她身上了。
她只对自己感觉挫败,心情稍微有点低落。方骏的吻很温柔,但越到后面越免不了就眼泪长流。
只有在很小的时候,才会肆意地放任泪腺。
十八岁填报大学志愿,她一点也不想离开平城,离开楚朝阳。从第一志愿到最后的志愿,全部都是平城的学校。楚朝阳劝说她,别太固执了,如果考不上平城的好学校,流落到不那么好的怎么办?她不管,反而觉得他是受不了她的纠缠想要自由四年。
苏建忠有点生气,母亲也偷偷劝说,读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好。
苏小鼎闹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天整天的哭。
最后没办法了,楚朝阳说你要那么不放心,那咱们就先订婚吧。你按自己成绩报学校,不拘是哪里的,等毕业咱们马上结婚。
楚朝阳让步了,苏小鼎马上就开心了。苏建忠松了好大一口气,只有母亲担忧地说,“你现在哭这么厉害,要是有一天哭不管用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