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五)
1、
两人对视眼,陈爸摆手, 让他将人放下再说。
贴在颊边的热度消失, 陈织眼掀开条缝,清隽好看的五官在面前放大。
她闭上眼,滚了滚, 缩进被窝, 含糊不清的语声从唇畔吐出, “陈知笙, 你笔记还在我那儿。”
裹成条虫的陈织再没动静。
陈知笙凝视她许久, 退出去。
“她睡了?”陈爸没探头看,目光锁住他, 饶有兴趣。
摸不清陈爸的态度,陈知笙话更少, 点头,喊完陈叔一个屁也不放。
陈爸笑笑, 给他比个手势, “跟我下去喝两杯?”
陈知笙应下。
酒是白的。
陈爸自顾自给自己满上, 嘬了口, 连连咂吧嘴, 倒杯给他, 陈知笙接过,喝了点,眉头拧成麻花。
瞧见,陈爸噗嗤笑出声, “你这性格可追不到那小丫头片子。”
三棍子打不出一闷屁,陈织起初对他印象不好,尽管后来态度好转,但这样再想让她动别的心思,难咯。
心事被窥探,陈知笙不免局促,面上虽不显,眼神透露出几分不安,被陈爸捕捉到。
单看陈知笙这人,陈爸是喜欢的,不然也不会带到自己家来,他成绩好,年纪小却看着沉稳,安安静静不说话时,站在那里也能让长辈心生好感,但跟自己女儿的事,他还得再瞧瞧。
“你们小孩子的事,我和她妈都不太管,别闹太大就行。”陈爸拉长语调,有意点拨他。
陈知笙望他眼,唇角掠起弧度,“谢谢陈叔。”
“谢什么,臭小子。”陈爸掌落在他肩膀上,有力极,“行了,上去睡觉吧。”
合上门,陈知笙长舒出口气,松开手,掌心处濡湿一片。
******
2、
高二文理科同一天考完,陈织涂完英语答题卡最后个空,偏头望窗外,鹅毛大的雪纷纷扬扬,落满地。
屋檐树梢,白雪覆满。
陈知笙在南方长大,铁定没看过这么大的雪,廊道外栏杆上已经积了层,陈织背上书包,手碰碰冰碴子,心里生起坏主意。
刚团好个球,沈星月找到她,“陈织你在干什么?”
陈织下意识将雪球藏在身后,架不住沈星月眼尖。
瞥见她手里东西,上下打量过陈织,沈星月眯起眼,不怀好意道,“说,你准备去整谁?”
没劲,被人发现了。
陈织撇嘴,雪球露出来,没好气看她眼,“还能谁啊,陈知笙呗。”
雪球小小一团,刚好藏在她手心里,沈星月看几眼,偷笑,“你咋那么焉儿坏呢?”
“咋?要不要一起?”陈织一门心思拖她下水,“你搞张霖逸,我搞陈知笙。”
“我搞张霖逸,你舍得啊?”
乜她眼,陈织嗤声,“你懂什么,你不搞他,本大爷怎么英雄救美?”
“行吧,到时候出意外了你别怪我。”
陈知笙两人刚从考场出来,并肩而行,殊不知暗里被已经被两坏家伙盯上。
他侧眸望天,雪光映在两人身上,泠泠如玉,怪好看,不少女生回头望他们。
“陈知笙!”清亮女声穿透人群,直直撞入耳。
他回头,衣领被扯开,大团雪落在身上,没看清来人,刺骨冰凉激得他眼底升起恼意。
陈织见他脸色不对,反手抓住沈星月,“完了,沈星月快跑!”
不带停地一路跑到学校附近小公园,沈星月甩开她手,“别跑了,再跑我要没气儿了。”
陈织目露尴尬,“没事吧你?”
“没事没事,让我歇会儿就成。”沈星月一屁股在路墩子上坐下,“刚干嘛呢?我都没扔出去,你就拉着我跑。”
低年级学生早放寒假,附近一片学区房,公园里不少小孩在玩,三三两两成团打雪仗。
陈织想起方才他的眼神,叹气,“他好像生气了,完犊子,我今天是不是太过分了?”
沈星月频频点头,“换我我也不乐意,高高兴兴考完试,被人喂一身冰碴子,你试试你能乐意不?”
哀叹声,陈织心生悔意,捂住脸,“别说了,待会我瞅瞅他脸色,再看怎么办。”
约过了一刻钟,视线里出现两道颀长的身影。
推把沈星月,陈织咬唇,“你先去,我跟你后面?”
“……?”沈星月见鬼似的瞧她,“不应该啊,你什么时候这么怂了?”
陈织装作没听见她的奚落,继续推她,“快去快去,别说了。”
两人尚在闹,那边已经过来。
陈知笙眸光落过来,淡声喊她,“小织。”
“……”陈织嘴角下垂,“在。”声音有气无力。
走到他面前,陈织低头夹着尾巴,不敢看他。
后脖子忽伸进来只手,冰得她头皮发麻,陈织往后跳,躲始作俑者的手,陈知笙牢牢按住她,冰得她求饶,“我错了!陈知笙!不闹了不闹了!”
闹了通,两人都在喘气。
映满雪光的丹凤眼看向她,笑意从他唇角浮现,冰天雪地,他却突然活色生香。
陈织猛地别开眼。
“下回你还敢不敢?”陈知笙轻笑问她。
憋屈劲上来,晃晃头,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陈织看眼脚下的雪,蹲身捞起一把,看也不看往他身上甩,“我错了,但我死活不改。”
她扔完就跑,嘴里大叫,“沈星月救命啊,快扔他!”
混战开始,张霖逸没能幸免,被迫加入战斗。
几回下来,蹿得最灵活的陈织一个雪团没捱,也不知是不是陈知笙有意放水。
陈织看着他满身雪,哈哈大笑,“小样儿,你还敢弄我,我打过的雪仗比你吃过饭的还多好嘛!”
话音未落,空中滑过团东西极速向她奔去,陈知笙眸色微变。
再回神,陈织被拉在人胸前,眼前光影被遮住,她愣住,干啥呢?
“咋了?”
陈知笙松开她,来不及回答,陈织瞧见地下雪团里裹住的石子,还有旁边几个呆住的小孩,登时怒了,“靠,谁家小兔崽子这么阴损往里头塞石头啊?”
陈织拉过他,“你没事吧?没砸坏脑袋吧?”
见他摇了头,陈织放下心,步步走向一旁几个不敢说话的小孩,眼神凶巴巴,“说,刚谁干的?”
小孩们互相看眼,各自决定死道友不死贫道,不约而同伸出根小指指向最旁边的胖墩儿。
陈织眸色更凶,“谁教你这么干的啊?你知不知道这样要是砸到人真的会出事?出事了你能负责?”
胖墩儿没被人这么凶过,嘴巴一瘪,作势要哭。
怕引人误会,沈星月上来拦住她,“你别这么凶,张霖逸还在呢,他看见多不好。”
陈织瞥她眼,神色微顿,还想说什么,沈星月又道,“陈知笙也没事,小孩子不懂事,你跟他好好说话,咱们文化人,讲道理。”
火气下来些,陈织怒色稍敛,看向胖墩儿,“下回不能再这样了,知道不?”
胖墩儿委屈巴巴点头。
陈织又道,“去,给你刚砸中的哥哥道歉。”
胖墩儿捏着手指,老实过去,大眼里裹了水汽,“哥哥,对不起。”
陈知笙蹲下身,跟他说了几句,声音太小,他们没听见。
胖墩儿冲他点点头,看眼方才凶他的人,犹犹豫豫,走过去。
及她腰的小胖墩拉她衣袖,“姐姐,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见他唱戏似的转来转去,沈星月憋不住,笑出声。
陈织嫌弃看她眼,怎么这么傻,好在胖墩儿反应让她还满意,那点火气便散去。
沈星月眸光在双陈之间转过,神色忽而微妙。
陈知笙这人,心还挺黑,只言片语,借着惹人生气的小胖墩就把生气的人哄好。
同样目睹一切的张霖逸,没再说过话,雪在他掌心化成水方觉察。
******
3、
过年,陈织跟着陈母回南城探亲,问过才知道陈知笙就从南城附近一个小镇来的。
“你要不要也回家看看?”陈织猛然想起,陈知笙来他们家这么久,还没回过家。
陈爸听见,目光转向他,“你要回去吗?”
陈知笙没应,问陈织,“你想去?”
陈织栽栽脑袋,“去呗,就当去玩。”
回陈知笙老家一事定下。
他们开车过去,到个古镇停下。
天黑,陈织睡醒一觉,发现到了。
不似北国漫天白雪,南方还残留着几分苍翠,却不耐气温低,短短的冰棱从屋檐倒垂悬下。
推开陈家门,灰尘扑面而来。
陈织微讶,“陈知笙,你家怎么没人?他们都去走亲戚了吗?”
陈爸陈妈对视眼,把东西搬下车,开始收拾东西。
南方下完雪容易放晴,夜晚没什么云,月色照下来,落在结了层薄冰的河面上。
陈知笙望着两旁栏杆,温和的嗓音总算找到了归处,“夏天来的时候,这里可以划船,那种乌篷船,很小一只,你见过吗?”
“看电视的时候看到过。”陈织点头。
她眼里好奇太炽热,陈知笙叹出声气,白雾从他嘴里冒出,很快又散开。
“小织,我家人都去世了。”
这个答案显然超出陈织的意料,她张着唇,说不出话,怎么会是这样。
“都是癌症,从我爷爷开始,他们都得不同的癌症去世了。”
小镇叫陈家镇,镇上的人大半姓陈,陈爸就从这出来的,陈爸和陈知笙父亲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后来两人考大学考出去,成了镇上唯二两个大学生。
陈爸家里人少,父母去世后,渐渐不再回来,陈知笙父亲却不行,两老罹患重病,他无法,辞掉工作,带着妻子和陈知笙回到小镇照顾长辈,却阻止不了他们的离世,再然后,就是他们自己。
陈织不记得曾经谁跟她说过,家里亲人容易得癌症的人,自己是会有影响的。
念头说出,她怔怔问,“是这样吗?”
陈知笙淡淡摇头,“我不知道。”
冰面泛出清冷的光,吸进她瞳孔里,陈织忽抬手,扣住他手腕,一字一句认真极,“陈知笙,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陈知笙却没由来地想——
万千星河不及此刻她眉间山光水色。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癌症的事是真的,我身边有同学家里人就是这样,特别可怕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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