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立春已是东风解冻, 但在车内也仍需开上暖气。
陆时樾向来没有什么窥探之心,可旁边坐着陆时迦, 不久前两人互相坦言过, 坦言的事情又跟祈热有关。
所以经过了坦言后的尴尬,他在等候红绿灯的时候问陆时迦,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问出口前与问出口后都觉得对自己有些残忍,可好奇多过其他情绪。
被问的陆时迦也觉得尴尬,他尽量将语气放平放淡:“暑假的时候。”
一说, 自己也有些恍然,竟然都快半年了。
半年间祈热处处都变得小心翼翼,所以在一起后两人见面的机会反而更少。
他都数得出来:开学前见了一面,被电梯里的老师撞见;中秋节前的那一面,在校门口碰到了花老师;国庆三天去看了音乐节, 他给她戴上戒指;祈凉生日那天, 祈凉知道后气得踢墙;她来学校取衣服, 又让季桃和虞梦蝶看见;冬至日,她和他妈柳佩君一起送来汤圆;冬至日那个周末,拿到她公寓钥匙后他壮着胆子去了一次;然后是考试前两天, 他死乞白赖在那儿住了一晚。
现在,他哥也知道了。
陆时迦隐隐有些不安。
陆时樾则暗暗叹了口气, 将窥探的心一收, 敛入他调高音量的车载音乐当中。
车子不疾不徐地由他住处到了木樨门,在院门内停稳,陆时迦解了安全带下车。在风中打了个哆嗦后几步跨到屋檐下, 有些奇怪听到车声后的柳佩君今天竟然没有迎出门来。
回头见他哥也迈步过来,他伸手推了门。
冷暖交替,进门第一件,陆时迦去脱厚外套,里头蓝色毛衣彻底露了出来。
“妈,”陆时迦进门便看见沙发上坐着的柳佩君,“哥回来了。”
说完,察觉到了异样。
柳佩君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捏着手机,视线黏在了手机屏幕上,神色严肃而紧张。
走在后头的陆时樾也发现了柳佩君的不对劲,往常他要是回来,她听见车子的声音一早就出来开好门,这会儿他和弟弟一道回来,她竟不觉得奇怪,甚至都没有看过来。
想到这里,陆时樾快步走过去,喊了柳佩君一声。
柳佩君这才抬起头,眉头紧蹙在一起,她略过陆时樾,看向身后正在往挂衣架上挂呢子外套的陆时迦。
“迦迦,”柳佩君声音的温度与室内的暖气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看事情总是悲观,什么事都往坏处想,但平时多半都是焦急多一些,这会儿脸上是少有的冷漠,“你过来。”
从语气便可以确认,确实是有事情发生了。
这个节骨眼,陆时迦下意识地想到了什么,然后迅速地做起了最坏的打算。
他走过去的步伐不快,每一步似乎都是在往事情败露的边缘徘徊。
到了沙发旁的陆时樾坐到了柳佩君旁边,看一眼她手里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关切与担忧一齐涌上心头,他语气无甚波澜,“怎么了?”
柳佩君焦灼的心情没有被抚平,脸色愈发暗沉,看向陆时迦的目光凌厉,宛若一把锋利的刀子,“你去哪了?”
陆时迦是吃完中饭出的门,和柳佩君说的是跟同学一起去图书馆,晚饭可能回不来吃。柳佩君还抱怨说他哥难得回来,他又要不在。可能是他期末考的成绩又一次进步,也可能是对他口里的朋友十分放心,柳佩君也没有多为难,随他去了。
这会儿她沉着脸色,陆时迦知道自己不能再撒谎,坦白道:“对不起,妈,我撒谎了,刚才没去图书馆,跟同学去商场玩了。”
他不能再用前一个理由撒谎,脑袋飞快转着,换了另一个。
“哪个商场?”柳佩君没有因为他先前的撒谎生气,问得更加具体些。
“和谐那边,”这回是陆时樾开了腔,帮着一起撒谎,“我中午就在附近参加的婚礼,出来碰见他了。”
柳佩君看了眼陆时樾,稍稍被说服,也知道这不是重点,所以没有再敏感地纠结于此。
她手微微发颤,这回直接奔了主题,语气冷静得有些反常,“你班主任打来电话,说你谈恋爱了,现在你告诉妈妈,是不是真的?”
柳佩君接到陆时迦班主任的电话是在半小时前,听了班主任的话,她当即焦躁急迫了起来。虽然班主任说可能是误会,但她先前就起过疑心,所以潜意识里已经当了真,也就自然而然地认为班主任发来的照片里必定就是陆时迦的女朋友。
班主任发来的是个网址,点进去是贴吧的页面,恰好就是原先很火的那个校草帖。按照班主任短信的提示,柳佩君倒序查看,翻到指定的楼层,很快看到了那张几个小时前发出来的照片。
配文是:“清理照片发现张旧图,那天差点迟到了窝草,没想到在校门口看见你们嘴里的校草,本来不想发的,但是闲得无聊来打发时间,旁边这个是不是他女朋友啊?”
照片里是两个人,看背景是在校门口,穿一身校服的是陆时迦,他对面站着的人穿黑色外套,长发披肩,脸部被发图的人作了处理,用一个卡通贴图挡住了。
而陆时迦正伸手拉住了对面的人,弯着腰,像是要亲下去。
这样一张暧昧的照片,极容易引发猜测。放了假的学生多的是时间,里头的人又是大家熟知的,几个小时的功夫,这一楼就有了上百条评论。故作叹息的有,表示惊讶的有,其他的多是猜测——
“没穿校服……看着还挺成熟的,校草就是不一般,姐弟恋啊,这个姐姐到底长什么样,层主你敢不敢放原图?”
“顶楼上,明显是比我们大的姐姐,估计都二十了,PS:两双大长腿都要布满屏幕咯。”
“光看身材,这位哥儿们眼光不错,就怕层主是故意把脸糊了,怕太丑吓到我们?”
……
几个小时前发的图,照理来说班主任不会知道,现在又是寒假期间,学校多半不会注意贴吧的动静,可偏偏陆时迦班主任的女儿也读高三,女儿先前就知道陆时迦是她爸班上的学生,看到帖子后没忍住跟他爸提了一嘴。
班主任看到照片后一惊,虽然不知道里头的人长什么样,但两人看起来确实很亲昵,明显不是一般关系。这会儿是关键时期,他不敢掉以轻心,思量过后决定给家长提个醒。
其他人尚且不知道被P掉的人是谁,可柳佩君是什么人?她从小看着照片里的人长大,所以只消一眼,就能确认大家纷纷猜测的那个人是祈热。
因为柳佩君潜意识里就认为照片里的人是小儿子的恋爱对象,所以在辨认出来的当时心里猛然“咯噔”一下,拿手机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她慌张得扶住沙发坐了下来,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又盯着照片仔仔细细地看。
将照片放大的同时,也回头从记忆里搜寻些有关的片段。
祈热手里提着的白色袋子她也认得,是她送陆时迦回校那日带去的,因为祈热有事不在公寓,她便让陆时迦带回学校,改天给祈热送过去。
看照片,大概是祈热自己过去取了。
再看这个动作,确实很是亲密,但她们归根结底是姐弟,柳佩君也记得先前在饭桌上就讨论过,几个大人一致认为,陆时迦是越来越黏祈热了。她也当面问过陆时迦,他解释说学法语之后跟她越来越亲。偶尔两家人在一起,两人确实不像先前那么剑拔弩张,总和气坐在一块儿,比起祈凉,两人看着倒更像亲姐弟。那会儿她还在撮合祈热和陆时樾,祈热和陆时迦感情好倒是好事,是以看着十分满意。
想到这儿,柳佩君不像刚才那么紧张,应该是她太先入为主了,若是姐弟,这个动作就合情合理,或许当时也不像照片里看着那般气氛微妙。
所以这会儿她改持怀疑态度,但是这事儿给她提了醒,她先前以为自己能接受陆时迦谈恋爱,刚才听见班主任的话,却发现就算是季桃,她也没法淡定地接受。
虽说陆时迦成绩一直在进步,但她既然瞧出了他恋爱的端倪,就趁这次试探他一回,若是真的,她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既然要试探,她便演一出戏。
她脸色沉重,又怕自己试探出她不希望看见的结果,要是他当真谈了恋爱,她还得操心。
“你说实话,迦迦。”
她铁青的脸色已然在告诉其他人,她已经知道事实,陆时迦撒没撒谎,她都一清二楚。
陆时迦虽做了最坏的打算,听他妈妈直接问出来,心理建设倾然间间倒塌。
他不知道他妈妈知道多少,更不知道他班主任又是怎么知道的,一肚子的疑问无用地翻滚,都没办法帮他想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他干愣愣杵着,面前是质问他的柳佩君,还有和他一样不知情的陆时樾。
他一时手足无措,脑袋发着蒙,又很快自我镇定下来。不管怎样,既然不知道情况,他先否定了再说。如果他妈妈真知道了,那承受这番风雨就是了,反正早晚都要经历。这么一想,他反倒不担心了。
说话前又跟他哥对视一眼,陆时樾面色沉静,眼神里给他传递出可靠的信号,让看着的人十分安心。
“没有,”陆时迦皱眉看向柳佩君,“我班主任说的?肯定是误会了,他怎么乱说呢?”
他语气听来十分坚决,也隐约带着些被误会后的恼怒,柳佩君听着面色缓和了些,但仍然存有疑惑,于是将手机屏幕点开递过去,“那这个照片是怎么回事?现在学校很多人都以为你跟你……”她原本早就想把照片给陆时樾先看,又怕他看了会不舒服,这会儿也不太敢提,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跟你祈热姐谈恋爱了!”
陆时迦听着心脏一缩,接过手机后机身一转正对自己,就看到屏幕上自己跟祈热的照片,仔细一认,紧跟着暗暗松了口气。
他边想着怎么解释,边点开了评论。
“虽然看着是比他大,但是一看就很配啊,自己都长得那么好看了,对象还能不好看?”
“看着就很配,两个人的手也真的很绝。”
类似这样的评论很多,陆时迦看着十分受用,但知道这会儿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很快将手机递回去,“这根本就是瞎扯嘛,您不是知道么?我本来要去给祈热姐送衣服,但是她怕耽误我时间,就自己过来拿了,这照片谁拍的?偷拍就算了,还故意拍成这样,我当时就是跟祈热姐拿个吃的。”
陆时迦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谎,实则心里十分没底。这次他可能可以幸运地逃过,可以后真正要跟柳佩君坦白,估计她会更气。想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对面柳佩君将手机接回来,看一眼陆时迦的脸色,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这事儿必然是误会,既然照片也不是她想象中那样的,她便把手机又递给陆时樾,“时樾你看看。”
陆时樾扫一眼便关上了手机,“现在技术都很先进,有很多图片处理器,这张照片发出来之前是什么样子的,只有发图的人自己清楚。”他将手机放到了面前的桌上,“妈,迦迦也说了是误会,而且这种平台都是学生看的,十几岁的学生都喜欢开玩笑,说说就过去了,不用太当真。”
柳佩君看着陆时樾,又被他的说法说服了一些,她再次看向陆时迦,“好,那你告诉妈妈,你有没有跟上次来咱们家里的女孩子谈恋爱?”
陆时迦深吸一口气,“季桃?没有!我没有谈恋爱,现在学习那么紧张,哪有那个时间和心思?”
他不得不把话说死,不然柳佩君必定会再起疑心。
到这里,柳佩君知道自己是想错了,彻底松了一口气,嘴上仍然苦口婆心,“不管怎么样,妈妈不希望你现在想其他的。你也还小,还不到那个时候,先好好准备高考,也不要跟其他学生一样上这些网站,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做一套卷子。”
她说着站了起来,“我给你班主任打电话去,他也很紧张,就怕你走错一步,我得告诉他,让他好放心。”
见柳佩君走向电话机旁,陆时迦肩膀一塌,像是打了一场战役,疲惫得很,用眼神跟陆时樾打了声招呼,立即转身往楼上跑,边跑边回头朝柳佩君喊:“我上去写作业了!”
他快步进了房间,掏了手机给祈热打电话。
祈热已经快到家门口,在他的提示下提前下了车,听他把刚才的事情简单复述了一遍,一颗心便跟着起起落落。
听完后她沉默了片刻,当即提醒他,让他一定注意,把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都收好。
陆时迦举着手机往书桌旁走,“那可太多了。”
好在柳佩君给了他足够的空间,不至于因为疑心就来翻他东西,不然随便一件都够他好一阵解释。
他语气里透露着不乐意,但经历了刚才一遭,他再不敢任性,把所有的东西收到一块儿放进箱子里,然后上好锁。
另一边,祈热沿着一排光秃的法桐朝家里走去。挂了电话她仍然后怕,要是陆时迦刚才在柳佩君的试探下承认了,那这会儿她就得提着脑袋回去。但现在她的心情也不好受,跟提着脑袋没多大区别。
她步子缓慢,在离家还有些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
十来米外,陆时樾站在院门口,已经看见她,朝她笑了笑,一看便是在等她。
祈热跟李妲姣坦白的时候十分畏缩,但那份煎熬仍不如现在,即便陆时樾已经知道。可就是因为知道,她反而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她在原地停了会儿,就见陆时樾抬脚走了过来。
“迦迦跟你说了?”陆时樾脸上带了一丝笑,步子稳当地到了祈热跟前,说话的语气跟平常没有不同,自然而淡定。
祈热始终屏着呼吸,听他说话后才顺了顺,“嗯。”
两人十分默契地朝着反方向走。
陆时樾问完那一句也没再说话,面对陆时迦是一种样子,现在面对祈热,他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怅然。
祈热双手揣在兜里,走了一会儿,笑着低声问他:“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陆时樾顿了顿,随即笑着点头,“是。”
“我也觉得,”祈热脸上的笑容淡下去,重复着两个字,“疯了。”
越是时间久,越这样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