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顾呈是清晨的飞机, 下午五点才抵达海市机场。
他也不知道这次母亲突然要求他立刻回来的原因是什么,也幸好,这一周的工作暂时告了一段落, 能清闲个一两天。
他没把突然回来的消息告诉温芷,想着说不定正事儿忙完后可以给她一个小惊喜。
他从飞机上下来, 打开手机, 看着自己飞行间隙发的一条短信,
「给你一个惊喜。」
那边却迟迟没有回复。
李助拿好行李,两人往出口走去, 顾呈又等了会儿,确认不是信号问题后,刚要给温芷打个电话,突然听见有人叫他。
“顾呈!”
“顾呈!”
“芷芷?”顾呈顺着声音转过头,黑眸一亮。
“夫人?”李助也惊呆了,跟着老板一起惊喜。
温芷望着顾呈一脸兴奋的模样, 心底说不出有几分酸涩, 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舔了舔嘴唇,快步朝他走去。
“芷芷。”顾呈嘴角微勾,也顾不上这是人多的机场,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 往上轻搂一下, 语气欢喜激动,“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是妈告诉你的?”
温芷咬了下唇, 不置可否,“嗯。”
顾呈大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忍不住吻了吻她的额头, “怎么了?一周不见,认不出我来了?”
一周不见,他真的是想极了她。
“不是。”温芷勉强扯出个微笑,“你吃晚饭了吗,我给你带了点麦当劳。”
“没呢,飞机餐不好吃。”
顾呈看见她特意给自己买的麦当劳,眼眸弯起,“那我们上车车吧,一块儿吃。”
温芷不是一个人来的,宋湘晴派司机直接送她过来。两人坐上那辆幕尚后排,李助坐在了副驾驶。
座位宽敞且奢华,温芷把麦当劳袋子打开,先递给他了一杯冰可乐。
顾呈大口吮了两下,手肘懒洋洋搭在旁边的扶手,望着窗外的风景,叹道:“还是回来舒服。”
“就是不知道,这么突然会有什么事儿。”
“妈有跟你说吗?是又要签字?”顾呈好奇。
温芷拿出汉堡的之间停顿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剥开了包装纸,递给他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吧。”
“先别说话了,吃点东西,你不饿吗?”
机场离市区是有一段距离的。
从机场出来后车子就上了高架,桥两边渐渐都是低矮连绵的山,初秋,还是青绿色的,只有零零散散山间有几棵变黄的树,像做错的孩子,很是显眼。
顾呈吃完晚餐有些累了,一天行程赶得够呛。他看了会外面风景,将头倚靠在了温芷的单薄的肩膀上,有些倦怠地睡去。
“呈。”昏昏沉沉间,顾呈感觉自己的手被拉了起来,耳边传来女人轻柔的声音。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温芷拉起他的手,与自己的扣在了一起,十指紧紧相握。
顾呈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忍不住抬头啄了她白皙的脖颈一下,在她纤细的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去了。
“怎么是医院?”等他醒过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这个时间点刚好赶上晚高峰,道路上车子一辆接一辆。他们从进入市区后,就开始无限拥堵。
他揉了揉眼睛,嗓音里还有着刚睡醒的暗哑。
从车上下来,夜风带了点萧瑟,这么一吹,顾呈才渐渐清醒,觉出不对劲来,眉头锁起,“我妈生病了?”
“没有。”温芷握紧他的手。
“那是我爸?”顾呈愈发紧张。
“不是。”
门口,宋湘晴接到电话也出来了,和顾森利一前一后,看到父母神色间有些凝重。
顾呈望了望楼上的病房,心缓缓地沉了下去。
***
住院部就临着湖面。
顶楼的走廊上静可落针,有扇窗户是开着的,清冷冷的风从湖面刮了进来,卷着潮湿的气息,透出几分秋日特有的萧索,枯朽。
顾呈几个大步走到了顶楼病房,停在了病房门口,手从裤子口袋里抽了出来,低垂下脖颈。
从刚才父母们一起从医院出来,他心里就猜到了几分。
只是,当路上亲口听到父母跟他说爷爷的又陷入昏迷,情况很凶险,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他盯着那门把手看了许久,目光沉默,似乎想看出一个洞来,手指触碰着冰冷的质感,却迟迟没有勇气推开。
“小呈——”宋湘晴想要去安慰他,“现在的情况,或许也没有那么糟。”
顾森利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你先去看看你爷爷吧,出来再说。”
顾呈微微颔首,又在病房门口停了许久,深吸口气,才推开门进去。
里面只有一盏有些暗淡的光,撒在了他肩膀上,面容有些倦怠。
身侧,温芷垂下了眼睛。
下午的时候,温芷跟着宋湘晴和顾森利一并看过顾爷爷了,情况…并不太好,她望着顾呈的背影,有些心疼。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各类密密麻麻仪器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有点苦涩,闷窒,挥之不去。
爷爷正如父母所言,并没有醒来,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顾呈望着那快陷在床铺上的身影,咬了下牙,步伐缓慢地朝他走去。
最终,他停在了病床前。
“爷爷?”他哑了喉咙,低声道。
并没有人回应。
顾呈又连续叫了几声,床上的人仍旧没有动静。他不禁心头一跳,看了看心电图,还算正常,微松了口气,又往里走了几步,停在病床边。
“爷爷?”
“是我,我是顾呈啊。”
“对不起,我现在才来看您。”
顾呈知道他听不见,但没有原因的,还是想说。
他看着病床上的老人,手不自禁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过年的时候,他还见过爷爷一次,那时候爷爷刚做完几个手术,身体情况不太好,一直要坐轮椅,但还是能够进行交流的。
当时爷爷还问了他女朋友的事情。但那个时候他刚刚追到温芷,没法子一下带她到美国来。
连合影都没一张。
他只给爷爷看了他们高中毕业照,告诉了爷爷她的名字。
爷爷老眼昏花,戴着老花镜又拿着放大镜在合照上盯了许久,最后露出一口漏风的牙,笑说:“般配。”
没想到大半年的功夫,爷爷就…
顾呈想到这里,望着床上插满管子的老人,心底酸涩不已。
他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自责地抓了抓头发。
这些年,其实爷爷身体都不太好,爷爷老了,身上各个器官都在衰竭。从中风开始、经历了多次洗肾、脑部手术等等。
每做一次手术,精神状态就差一回儿。
前些年,国内条件还不是很好,华盛顿疗养院有最顶尖的医疗团队,脑心肝肾脾脏等都有最好的医生时刻观察着,条件最好,环境也好,他们将爷爷送到那里。
后来爷爷在那边住很久了,也习惯了那边的生活,不易挪动。
但是他们,却因为太忙,总是无法去看爷爷,陪伴爷爷。
顾呈想到这里,头埋得更低了,用力地搓了搓脸。
“爷爷,对不起。”他沉声说:“真的对不起。”
“但是这一次,我把孙媳妇带来看您了,您看见我们真人,一定也会觉得般配的。”
“您一定要醒过来,看看我们,啊?”
顾呈一字一顿,说到最后,喉咙有些破碎的哑。
可是床上的老人,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多次的手术,还有这次的强心针和脑针,早已经将他身体的各个器官透支,顾霖年纪大了,他三十岁才有的顾森利,今年已经八十好几了。
他又出生在一个动荡的年代,儿时的颠沛流离给他身体烙下了不少病根,从进入中年后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也只能靠这些药物一次次续命。
他戴着氧气罩,脸上苍老的皱纹如一道道沟壑,脸色蜡黄,病态,很瘦,好像就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在了骨架子上。
顾呈却没有丝毫的不耐,又低低地说了许多,絮叨着孙媳妇温芷的事情,讲着这次迪拜的见闻,还有商场上恒裕这些年的发展。
他讲得很认真,哪怕没有任何回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夜色如墨般化不开,吞噬了一切,病房门被人敲了敲,是进来查房的医生和护士。
顾呈没法再待下去了,他又深深地看了眼老人,摸了摸他冰冷的手指,只好转身离去。
温芷看见顾呈摇摇晃晃地从病房走出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怎么样?”顾森利问。
顾呈有些消沉地摇了摇头,“还在昏迷,没有醒。”
顾森利不意外,只是失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时也急不得,我在旁边的酒店开了个房间,你刚下飞机,先过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