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学院派和新派竞争最激烈的那几年, 互相之间没少在公共场合抨击对方。
新派的电影人总喜欢说：学院派是一群博而不精的呆子。
学院派则喜欢抨击说：新派是一群精而不博的疯子。
实际上这几年随着新派的壮大，新派电影人也开始接到许多不同类型的角色和通告。
令人惊讶的是，这群人就算是演他们不擅长的角色, 居然也并不逊色于学院中演技最好的体验型演员。
以至于新派和学院之间的界线越来越模糊。
甚至很多年轻一代，认为新派是指专攻国际市场的派系，学院派是指专攻国内市场的派系。
不过早些年的新派电影圈，就如学院派的抨击一样, 都是一群精而不博的疯子。
大部分人都是穷其一生来琢磨同一风格的作品。
比如李徽导演, 拍了一辈子的□□。
比如说周辛，演了一辈子的神神叨叨小市民。
他们将某一特长领域发挥到了极致。
很多想要冲奖的演员，都会选择和新派合作——还有什么，比“极致”更具艺术性的呢。
晚上简蔻别别扭扭地把平板扔给林玖, 满脸写着“你好麻烦, 不过这对于我来说是随手就能解决的小问题，我随手就解决了, 真的是随手”。
“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简蔻故意开了个游戏彰显自己的平淡。
林玖垂首看了看，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微垂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很像眼睛圆圆的小奶狗。
“给我的？”
简蔻泠泠地“嗯”了一下。
“方锐说你想冲奖, 正好我家几个导演有冲奖片, 你看看有没有想演的吧。”
林玖嘴角动了动，笑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冲奖吗？”
简蔻盯着手机上早就卡关不动的小人：“我怎么知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玖：“如果我说和你有关系呢？”
简蔻：？？？
你这让我怎么回答？
简蔻本来想提起视线看他, 但忍了忍，很随意：“哦。那就不给你了。”
然后, 她眼角余光瞥到林玖动了。
简蔻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他从那张椅子上站起来，赤足踩着被暖黄灯光染成棕色的地毯，走了过来。
简蔻躺在沙发上, 瘦长一条，长度上是占满了沙发，宽度上却没有。
所以林玖跪上来，分|开|腿压在她两侧。
简蔻觉得很不妙。
扔了手机，下意识坐起来，倚着沙发扶手，要去推他，却被他的手抵过来，穿过她指缝，与她十指相扣，然后拉到他面前。
“林玖。”
“嗯。”
他用额头蹭了蹭她手指，再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那个眼神让简蔻觉得，她如果把手摊到他面前，他就会把下巴放上来。
一个不掺杂任何欲望，单纯黏人又撒娇的样子。
林玖那干干净净的少年音里都带了略微的鼻音：“蔻蔻，我想要。”
强调“想”这个字。
简蔻：“什么？”
他回答：“你送的角色。”
他的鼻音实在是很诱人。
简蔻忍不住真的在他面前摊开手。
林玖也真的将下巴放了上来。
就那样用一双漆黑幽深的眸子直勾勾盯她。
简蔻略微屈了屈膝盖。
想了半天，闹他：“那你叫我一声爸爸啊。”
她用有点得意的神情对他挑了挑眉。
觉得自己有挑衅到他。
然而林玖脸色变都没变一下，直勾勾的眼神也没变，睫毛扇了扇。
在只有灯光摇曳的静谧温暖中，压低声音。
特别低。
也特别清晰。
“女朋友。”
他轻轻喊。
简蔻耳后的血脉，在汩汩流动，撞击着她的鼓膜。
不知不觉间呼吸轻了很多。
她抿住嘴角。
总觉得此刻的时光悠长宁静，不应该打破这种宁静。
好半天，她托着他脑袋的手，手指屈起挠了挠他下巴。
“我们是营业的，不许叫我女朋友。”
“嗯？”林玖又蹭蹭她。
简蔻：“……”
撒娇是真的很犯规！
她别扭：“好吧，你选一部吧，选好了和我说。”
林玖抿着嘴角笑了，腼腆无害：“蔻蔻。”
“嗯。”
“我能坐在沙发上吗？”
简蔻不讲理：“那我躺哪儿？”
林玖漂亮的眼睛微微弯了下。
……
简蔻觉得林玖这厮心机太深了，太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太得寸进尺了。
她把抱枕揽进怀里，默了一会儿，就用那抱枕踮着胳膊，玩起手机。
枕脑袋的抱枕现在进了她怀里，所以简蔻只能枕着他腿。
林玖呼吸匀净，从她的位置，能看见他握着平板的细长冷白手指。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时不时萦绕过来。
黄静要来的剧本一共有五个。
简蔻大致看了一下，都是精品——黄静的眼光绝对不会差。
其中有两个她特别喜欢。
要是她能撑起角色，她都想去演。可惜她不能。
但如果让她站在林玖的角度选的话，这两个剧本她都不会选。
她一边玩手机，一边等着林玖答案。
过了约莫两个小时，他终于开口。
“你觉得《黑白》怎么样？”
他这会儿一认真起来，说话时不自觉就带了一股锐利锋芒感。
但是抚摸她头发的手又很温柔。
简蔻来了精神：“你也看中这一部了？”
林玖笑了下：“这一部最有希望拿奖。”
《黑白》是鲁毅导演的作品。
这位导演最擅长的就是用蒙太奇的喜剧手法拍摄出压抑的悲剧。
这部片子也不例外。
《黑白》的男主角叫布伦特，是个战争年代中普通的小镇青年。
布伦特家里原本有四口人，爸爸妈妈和弟弟。可是爸爸死在了战争中，布伦特因此早早地成为了家里的顶梁柱，一边教小镇上富商调皮捣蛋的儿子弹钢琴以赚取金钱，一边照料喜怒无常的母亲以及患上自闭症的弟弟。
布伦特最大的心愿，是成为一名钢琴家。
生活的重压让他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周旋在一群人之中，一次次卷入荒诞可笑的事件中。
好不容易把所有事情解决完，布伦特身边重新有了阳光，调皮捣蛋的学生也恳求富翁父亲给布伦特争取了一个演出机会——
布伦特却在这时收到了强制征兵令。
电影的最后一幕是布伦特抱着那张演出邀请函，沉睡在绿皮火车上。幻想着音乐厅的众人为自己的表演掌声雷动。
这部电影的文艺性在几个剧本中不算第一。
但自闭症与反战元素，为它加分许多——这是冲奖时最受青睐的政治正确元素。
再加上讽刺味十足的电影结局，拿奖机率进一步提升。
林玖居然也相中这一部了。
简蔻深以为然：“我也觉得它最稳妥。那就接这一部？”
林玖不犹豫：“就它吧。”
简蔻准备给黄静发消息，拿起手机又突然想到什么。
“对了，男主是个钢琴老师——你会弹钢琴吗？”
这部电影筹备期就快结束了。
只要男女主一确定，电影马上就可以开拍。
这意味着，自带钢琴技能非常重要。
林玖倒是觉得问题不大。
只要会弹电影里那几首曲子就可以了。
“进组后请个老师，应该也不迟。”他说。
简蔻愣了愣，突然坐起来看着他，拖长了调子，慢慢“哼”了一声。
看起来有点意味深长。
林玖被她看得动作凝固：“怎么了？”
简蔻笑了。
笑得很坏蛋。
“你竟然不会弹钢琴。”
多少还有点不可思议。
林玖像是有点惊讶，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被她贬低批评了。
只能很乖的摆出一副虚心接受的样子。
好半天他眉梢动了动，垂下睫毛笑起来：“蔻蔻。”
“嗯？”
“我不是万能的。”他认真。
简蔻：……
道理我都懂。
但你看起来确实像个无所不能永不失手的上帝玩家。简蔻为自己的刻板印象小小的“嘁”了一声，重新躺回他腿上。
***
林玖选择的结果，简蔻第二天告诉了黄静。
没过两天，黄静就打来电话，直接通知她定下来了。
甚至不用去导演面前试试戏走个过场。
鲁毅导演给了一个非常简单的理由。
“以林玖的演技过来试镜，根本就是浪费所有人的时间。大家都知道他表演完后，角色就一定会属于他。”
新派电影人不愧个个是疯子。
就这样一锤定音了。
过了一周，林玖进组飞往意大利拍戏。
简蔻也忙碌了起来。
要准备《纵云》插曲的演唱，有两个杂志封面要拍，曙森香水要拍圣诞节广告，齐蕾还给她接了一个央视的公益广告。
“那可是你央视爸爸。”齐蕾说。“别忘了，六公主内部绝对有你爸爸的粉，不然为什么每个月都给你爸的电影安排一次播放。”
总之，就是不让她闲着。
忙碌一直持续到了12月月底，某个日常的冬日阴天，也毫不特别的一个日期。
简蔻晚上随便吃了一碗小馄饨，躺在沙发上思考人生。
她发现习惯这个东西真的很讨厌。
以前一个人生活，明明也能过得很舒服。
可现在为什么就怪怪的。
怪得让她有些郁闷。
简蔻侧着身，面对着沙发靠背，抬手随意在上面画着圆圈。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她。
不是痒，而是一种胀胀的，说不上来的感受。
简蔻觉得她好像很想念——不是想念林玖，才不是林玖——她就是想念高品质生活了。
比如说每天入睡前不用她琐碎地检查地暖有没有关，门窗有没有关。
饿了的时候不用纠结点什么外卖。
出门的时候也不用自己开车。
……
许许多多的小习惯。
……
反正不是想念林玖。
她一点也不想他。
简蔻刷着微博。
《黑白》宣传组早早就开始营业了，发了一张片场工作照。
林玖在很角落的位置和饰演他弟弟的小屁孩对台词，环境有些昏暗，他打扮略微复古，惹得一大群粉丝刷起了“中国玫瑰”这个TAG。
评论区很祥和。
祥和到惹人发困。
简蔻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因为感觉到有人在碰她。
她对触碰还挺敏感。
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心里一跳，转身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林玖的眼睛。
她有点愣。
讲道理，一觉醒来和人四目相对，绝对很吓人，和坐了一辆超速行驶的小车似的。
背后汗毛都竖了起来。
简蔻呼吸停了两秒，意识到面前这人是谁，才慢慢放松。
她皱着眉，好像很不解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林玖的姿势看起来是想抱她回床上。她醒过来了，所以他收回了手。
顺势半跪下来，和她平视。
“怎么睡在沙发上？”
简蔻没回答，不在状态地揉眼睛。
一举一动有种茫然的缓慢。
林玖低头笑笑。
“你明天工作吗？”
这个简蔻能回答：“不。”
林玖眉眼这就微微动了下，眼底潋滟的光特别好看。
他捏捏她枕头边的手指，笑得像在诱哄她。
“那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