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人家小孩都会打酱油了。……
夜晚的江城灯火辉煌, 鳞次栉比的高楼被细雪笼罩上一层薄雾，光线透出来，充满了冷冰冰地繁华。
黑色轿车在医院门口停下, 陆垣急匆匆地往电梯间走。
下午新闻爆出来之后, 项目的工人联合起来闹事，事情现在越闹越大，连陆氏的高层也对他施压让他去接受调查平息众怒。
所以就算他知道这件事除了陆昭之外和陆修诚脱不了干系，他也只能去求。
无论如何，陆修诚都只能是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屏幕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然后“叮咚”一声, 电梯门缓缓在他面前敞开。
里面似乎还站着一个人影, 中间的缝隙一点点扩大，直到门后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他视线里。
陆垣动作瞬间僵在原地。
夜晚的住院部极为安静, 冷白色的灯光打下来，周围空无一人。
陆昭站在电梯里, 目光自上而下在他身上扫视了一眼，而后笑了声。
“我以为沐青的事情就够你忙的。”
他抬了下眉梢，懒洋洋地开口, “没想到你还有空过来当孝子。”
“你他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陆垣瞬间变了脸色，向前两步抓住他的衣领，“当条狗就这么开心？你信不信我把你当年那点脏事儿全捅出来！”
陆昭似乎也并没有因为他的举动而生气, 反而笑了起来, “知道陆修诚为什么查你吗？”
“……”
陆垣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胸膛起伏着，连声音都变了调，“你跟他说什么了？！”
他垂眼盯着陆垣，脸上的笑容有些腥气, “或许你去求求陆修诚，他还会可怜可怜你，让你和自己的亲生父亲见上一面。”
“你他妈给我闭嘴！”
陆垣眼眶猩红，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推到电梯里，“流着陆修诚的血又怎么样，把自己亲妈克死，又被亲爸赶出家门。”
他扬起拳头对准陆昭的脸挥了过去，“一个被抛弃的垃圾在这装什么装！”
下一秒，陆昭闪身躲开他的拳头，反手钳住他，掌心用力推了出去。
电梯猛地一晃，陆垣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陆昭对着金属墙的反光整理了一下衣领，而后伸手关掉电梯门，按上顶楼。
后背撞到侧面的扶手，陆垣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笑着仰起头。
“戳到你痛处了？”
陆昭站在他面前，缓慢地蹲下来，眉眼隐匿在黑暗中。
“把话说清楚。”他伸手拽出陆垣额前的头发，用力向上提，“我是什么？”
眼前不断浮现出谢青亦清瘦的身影，那个无数次在他梦里出现过的画面。
理智逐渐被那些阴暗的冲动所掩盖。
“就算我是个野种，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
陆垣突然大声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都开始变得狰狞，“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
没等他说完，陆昭提着他的后颈，用力往墙面上撞了一下。
陆垣毫无防备地趴到地上，强烈的撞击让他感觉天旋地转。
长久以来对陆修诚的憎恨，对陆垣的厌恶以及谢青亦带给他的冲击在一瞬间爆发，在他的体内疯狂叫嚣着。
陆昭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眸子里全是冷冰冰地戾气。
“急着陪葬。”他按住陆垣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拎起来，抬脚踢上他的腹部，“我今天就可以满足你。”
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疼痛感，让陆垣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跪在地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脸部因为疼痛而扭曲着，嘴角不断往外渗着血。
屏幕上的数字一点点上升。
隔着电梯门传来骨骼撞击的声音，夹杂着陆垣极为痛苦的干呕声。
可陆昭手上的力道却一下比一下重，指节因为剧烈的撞击渗出血丝也没停止动作。
口袋里的手机一个劲的响。
恍惚间，他耳边又响起了虞若的声音。
——那你几点能回来啊。
一片死寂里，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缓慢的，缓慢的，向他靠近。
而后有一双手，把他从深渊里扯了出来。
陆昭手上的动作一顿，重重地闭上眼睛。
叮——
楼层到达的提示音响起，他垂眸看了陆垣一眼，重新按上最底层。
陆垣整个人半跪在电梯角落，一只手撑着墙面，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腹部，剧烈地咳了起来。
陆昭没再看他，伸手扯下领带，眉头紧锁擦拭着手背上的血迹，像是碰到了什么见不得的脏东西。
电梯门重新敞开，他扬手把沾满血迹的领带丢到身后，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
陆垣坐在电梯里面，缓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墙缓慢地坐起来。
他艰难地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冯思微的未接来电。
沐青出事的这段时间，陆修诚美其名曰让冯思微出去散心，直接把她支去法国的酒庄，公司的事情一律不允许她过问。
电话拨过去，紧接着传来冯思微的哭腔，“阿垣。”
“你爸爸要和我离婚。”
“……”
举在耳边的手指一松，手机滑落的地上，屏幕上的玻璃被摔得粉碎。
陆垣大脑一片空白，一股寒意从头顶密密麻麻地向下蔓延。
他怔怔地望着医院门口的方向，无尽的绝望，在某一瞬间像是激发出了一种冲动。
他撑着墙面站起来，抬脚向着陆昭刚才走出去的方向，追了出去。
—
出了住院部，杨明正在不远处等他。
陆昭站在车前抽了根烟，才坐进后座。
“去江潭。”
话音刚落，瞥见自己手背上的伤口，他语气稍顿，“算了，先去趟附近的药店吧。”
不然被某个小鬼看见，又不知道该掉多少眼泪。
车子刚刚发动起来，身旁突然有车灯亮起。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侧面直直地急速开过来，刺眼的光线有些晃眼。
杨明也注意到那边的异常，他余光瞥了一眼，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
可是身侧的车似乎是有意撞上来，他双手拉住方向盘用力向右打，眼看着就要撞上前面的围墙，还是慢了一步。
明亮的车灯在视线范围内无限放大。
陆昭双手扶住车把，用力向后一蹬，双臂下意识护住头部。
紧接着“咣”的一声巨响，轿车重重地撞了上来。
车窗和挡风玻璃在一瞬间被击碎，随着车身剧烈的晃动飞溅了进来。
……
很快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第一时间报了警，楼里的值班医生也马上带人出来把伤者带走。
还好杨明的反应足够及时，在场包括陆垣在内的都没有受到重伤。
做好简单处理之后，警察连同几个目击者一起在现场做了笔录。
证人口供统一，外加调取的监控录像也把整个过程都记录了下来，陆垣直接作为犯罪嫌疑人被带去警局。
整个过程下来，陆昭的神情都极为平静，除了能看出手部和额头上有些擦伤之外，没什么异常。
只有杨明注意到他的脸色反常的苍白。
等人走了之后，他拿出手机给穆柏衍打了个电话。
穆柏衍的父亲和青禾有过合作，所以和陆昭也是旧识。
正好他今晚在医院值班，两人直接就去了他的诊室。
“腕骨轻微骨裂，加压包扎之后患肢注意避免活动，一周后过来复查就可以了。”
说完，穆柏衍转身从玻璃柜里拿出一卷绷带放到桌上，又拉开转椅坐到他身前，“胳膊伸过来。”
陆昭转动了一下小臂，微微皱眉，“不缠绷带行不行？”
穆柏衍瞥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绷带丢到一边，“你想打石膏也是可以的。”
“……”
陆昭沉默几秒，似乎觉得现在的情况想瞒虞若也瞒不住了，无奈地解开袖口，“多长时间能好？”
穆柏衍刚想说话，诊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道来不及看清的身影夹杂着细碎的哭声，一并挡在他面前。
“陆昭。”
虞若红着眼眶，看着陆昭红肿的手腕还有衣服上的血迹，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你是不是想吓死我？”
陆昭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表情一怔，转头看向杨明。
杨明不动声色地把手机藏到身后，别开眼。
虞若努力地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重新看向陆昭的脸。
他额头上散落着几处擦伤，脸色比平时苍白了许多，看上去有些病态。
她喉咙哽住，站在原地没说话，只有眼泪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掉。
陆昭抬眼望着她，一瞬间不知道从何开口，下意识伸出手想把她拉到身边。
手腕一动，钻心的疼痛又涌上来。
他动作停在半空中，语气放软，“怎么没在家等我？”
虞若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伤得严重吗？”
陆昭抬起另一只手把她拉过来，“没事儿。”
“嗯。”虞若看着桌上的绷带和X光片，“没事还要打石膏。”
“……”
想到房间里还有医生在，虞若抬手抹掉眼泪往后退了两步，“不好意思，你继续给他包扎吧。”
很快，陆昭的手已经包扎完毕，穆柏衍接下来还要去查房，嘱咐了两句就直接替他带上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虞若两个人。
虞若站在他身前，神情看上去不太好。
陆昭知道她是因为自己受伤的事情生气，他声音放得很轻，低声哄着，“我错了。”
偌大的空间里，安静得出奇。
过了一会儿。
虞若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喉间的酸意，“傍晚你挂我电话那会，是不是看到陆垣了？”
“……”
“为什么不说？”
“……”
“你明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在这种情况下看见他，你都没想过会发生什么吗？”
“陆昭。”
想到刚才在医院楼下看到的事故现场，她忍不住觉得后怕，情绪开始激动了起来，“你能不能别再吓我了……”
见她眼眶又红了，陆昭轻轻地叹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我真的没事儿。”
“可是我会害怕。”
虞若任由他抱着，垂下头低低地抽泣了起来，“你不知道我看到新闻的时候有多害怕，我怕你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她根本不敢想。
要是陆昭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她该怎么办。
她曾经想过要保护他，要把他从前所有缺失的部分全部填补上来。
可是真的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虞若却只能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直到看到他毫发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她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爆发了出来。
她没法失去他。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自从这个人出现在她生命里的那一刻起。
她就已经跑不掉了。
“没事了。”陆昭抚着她的头发，低声重复，“别怕，没事了。”
“……”
虞若站在原地，依旧垂着头。
“我的命只在一个人手上。”陆昭扶着她的肩膀，让她抬头和自己对视，“知道吗？”
“怕你担心才没告诉你。”
他曲起指腹刮掉她眼下的泪，轻笑了声，“以后再这样我就告诉你，让你担心行不行？”
虞若抽泣的动作一顿，抬眼瞪他，“你还想有下次？！”
瞥见她终于有了点反应，陆昭松了口气，拖腔拖调地开口，“我哪儿敢。”
他起身牵着她往外走，“走了，回家给你做清水面吃。”
出了诊室。
穆柏衍正好查完房回来，陆昭跟他打了声招呼，继续拉着虞若往出口的方向走。
虞若这才想起来问：“你们俩认识？”
“穆承的儿子。”陆昭随口说，“人不错，就是性格不太好。”
虞若抬头看了眼他的背影，“但是长得帅，还有钱。”
“……”
闻言，陆昭脚步停顿了下，用手勾着她的掌心，眯了眯眼，“嗯？”
“不像我男朋友，年纪又大，性格又差，还很不听话。”
虞若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走出来，她低头看了眼陆昭手上厚厚的绷带，又气不打一处来，小声嘟哝着。
“早知道就不应该给你转正，让你一直在实习期呆着算了。”
“……”
沉默几秒，陆昭突然笑了。
“是啊，人家小孩都会打酱油了。”
“不像我——”
他语气稍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虞若一眼，“一把年纪，还要担心女朋友哪天要踹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