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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无花也怜侬 第29章

也稚 · 言情小说 · 316 KB · 2021-03-25 19:30:16

第29章

  佣人发现的时候,张宝珍已陷入昏迷。佣人找到蒲郁,二人合力将张宝珍送往医院。张宝珍失血过多,在生死线上徘徊,最后救了回来,幸而没造成感染。

  文苓从张记的师傅那儿得知此事,埋怨蒲郁有事也不说。吴祖清不便出面,文苓捎带他份儿,买了许多珍贵补品来探望。

  张宝珍不想声张,除开这几个人,只给南爷写了信。哪知南爷收到信件,一点儿回音也没有。张宝珍茶饭不思,日渐消沉。

  也就一两个月,张宝珍瘦脱相了。蒲郁急得日日守在公寓,煲汤、煎药。劝慰下,张宝珍多少吃一点,可吃了便吐,身体始终没好转。

  蒲郁没办法,上门求吴祖清打点,将张宝珍强制送进医院疗养。左右不过打点滴,吃维生素,效果甚微。

  张宝珍却还道:“放心,死不了。”

  蒲郁心痛不已。

  草长莺飞的时节,游学团的学生们回到上海。蒲郁去接船,施如令欢喜地诉说见闻,还道:“男人编造神话,制定宗教、律法,掌控世界规则,压迫女性,将女性囿于附庸。而今新女性追求解放,解放乳-房运动、废娼救娼运动,我们女学生也应当发声,表达我们的看法,支持妇女解放。回程在船上闲来无事,撰写了一篇杂文,想试着投稿受《新女性》……”

  吴蓓蒂道:“阿令文采斐然,毫不夸张地讲,那是一篇令人深省的好文章,快让小郁看看!”

  “阿令,”蒲郁想着如何措辞,“姨妈在医院,放了我们便去探望罢。”

  施如令手中的皮箱哐嘡落地,急切道:“姆妈怎么了?”

  “姨妈生病了,不很严重……”

  “我现在就上医院!”

  码头人来人往,施如令行李箱也不顾了,到路边招人力车。蒲郁替她向同学们礼貌道别,提起行李箱追上去。

  二人来到医院,医院大堂喧闹,似乎发生了什么要紧事。一位护士瞧见蒲郁,两步作一步,道:“方才南爷来过,过了会儿我们再去换药瓶,张宝珍就不见了!”

  蒲郁蹙眉道:“南爷将她接走了吗?”

  护士道:“南爷先走了,他们说了些什么,很不愉快……这费用预存了许多,你们看是现在结算退回还是……”

  蒲郁来不及搭理,转身要去找人。施如令不安道:“姆妈到底生什么病了?你告诉我呀!”

  蒲郁道:“姨妈小产了。”

  施如令愣住,被蒲郁拉上人力车方缓过来,哆嗦道:“你是说坏的南爷的孩子——小产了?”

  蒲郁“嗯”了一声。

  施如令气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那时你已在船上了。”

  “之前呢,怀孕的事你总知道?有多久了?”

  “算起来五个月了,姨妈想等你回来再说。”

  “小郁,你答应了我好好照顾姆妈的!”施如令忍不住捶蒲郁的肩膀。

  蒲郁垂头,“我无颜面对你。……姨妈想顺利生下那孩子,以此让南爷纳她为妾室。你晓得这事——”

  施如令打断她,“我晓得会怎样?难不成还让姆妈不生了?我总给你写信,你呢?!”

  蒲郁无话可说,一路受着施如令的责备。到最后施如令也不出声了。

  张宝珍住院后,公寓的佣人暂且告假休息。蒲郁拿钥匙开了门,将公寓翻了个遍也没看见张宝珍。见卧房的床上放着张宝珍住院穿那套衣服,蒲郁打开衣柜看了看,发现最华丽那套旗袍不见了。

  “小郁!小郁——”施如令分明也在卧房,却大喊出声。

  蒲郁回过头去,见施如令泪流满面,手中拿着在梳妆台上找到的一封书信。字迹潦草,依稀还有张大小姐过去的笔风:“吾儿如令亲启:今事已至此,前路茫茫,吾甚惭愧。汝眼界高远,当力图宏志,往后与小郁彼此扶持,勿生嫌隙。千万珍重金兰之谊。

  张宝珍”

  蒲郁读来,犹刀剜心。这不是遗书是什么?

  施如令喃喃道:“小郁,姆妈是何意?”静默片刻,施如令猛地攥住蒲郁的衣襟,嚷道,“小郁,你答应过我的!你要照顾好她的!”

  “阿令,这样,我去姨妈常去的地方,你去找吴二哥想办法找人……”蒲郁佯装镇定,实际说话都发颤。

  施如令后退一步,咬牙道出一个“好”字。

  蒲郁先一步离开公寓,到张宝珍往日结交的牌友的住处,挨家挨户的敲门。无果,最后来到吴宅,蓓蒂询问张宝珍病情如何,蒲郁才知施如令压根儿没来这里找人。

  “烦请派人找你二哥,就说我姨妈不见了!”蒲郁丢下一句话匆忙去了南爷的会馆。她预感施如令一定找上门算账去了。

  天色昏沉,会馆外围聚了不少人。马仔们吆喝、吓唬,试图驱散围观者。蒲郁挤进人堆里,瞧见施如令手持一柄菜刀,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前。

  “不见南爷我今日不会走的!”一看就是替母寻仇的烈女。

  蒲郁上前拉她,“阿令,你在这儿闹什么?我们先去找姨妈啊……”

  “你不要劝我,否则我连你也一齐清算!”施如令怒目相视。

  蒲郁作投降状,“好,我不劝,你且在这里等我。我找到姨妈便来。”

  “还需找么?”施如令红肿的双眼再度落下一行清泪,“怕不知道命绝于何处了!死都不愿死那公寓,当正对狗屁南爷用情至深,我施如令今日不求回公道,枉为人子!”

  蒲郁不禁加重语气,“人都还没找到,休要胡说!”

  施如令哼声,却满目哀怨,“你找,你去找啊!”

  蒲郁当即转身,接着奔波去了。

  那边,小厮阿伟在饭店寻到自家先生的时候,吴祖清的酒杯刚续满,一副醉态。阿伟在吴祖清耳边耳语几句。吴祖清示意知道了,很不耐烦地挥手赶阿伟出去。

  孙仁孚问:“怎么了这是?”

  吴祖清笑笑,“文苓催我回去,女人家就这样,不用管她,我们继续啊,继续。”

  满席哄笑。孙仁孚道:“祖清,我看你喝多了,要不今天先到这儿,我们有的是时间喝,各位讲是不是?”

  旁人附和,“是啊,吴先生不胜酒量,喝醉了回去要受婆子揪耳朵的。”

  “她敢!”吴祖清这样说,却是起身,颠三倒四地向众人作辑。

  “回去吧,啊。”孙仁孚拍拍他的背,支使秘书相送。

  吴祖清摆手,“不送不送,你们慢慢吃,祖清去去就来。拼他个三回合!”说着踉跄一步,引得众人又笑,他回头笑笑,出了包厢。

  阿伟扶着吴祖清走出饭店。转而上车,吴祖清双眸一下清明,道:“阿伟,你拿这张名片去警察厅,找厅长搜查河岸,活见人死见尸。”接着向司机报了会馆的地址。

  会馆门前的围观者散了,施如令还站在那儿。大门紧闭,守门的马仔相劝多时,这会儿不说了,就同她耗,看谁熬得过夜。

  车在会馆前的巷口停下,吴祖清吩咐司机把施如令绑来,司机竟领命去了。原来,连文苓也不知晓,这位刘司机是吴祖清的人。

  司机是练家子,从背后蒙住施如令的口鼻,将其托举而起扛在肩头。施如令扑棱无用,两分钟后被丢进了车后座。

  施如令看清是吴二哥,话也来不及说便想开门下车。吴祖清反手箍住她的手臂,令她不得动弹。

  “吴二哥,你这是作甚!你让我下车!”

  吴祖清让司机开车,车开出去了方才松开她,“我差人找张宝珍了,你有何事,待见到人再讲。”

  施如令偏还叫嚣,“我家的事同吴二哥你有何干系?你何必插手!”

  吴祖清冷面道:“闹得人尽皆知,对你家有何好处?”

  施如令心中复杂情绪交杂,一时说不出话了。

  人皆在吴宅相聚,等候消息。凌晨三点,警察厅传来消息,在苏州河捞到一具女尸,请他们去辨认。

  不知怎的,春夜里刮起妖风,河岸的寒意令人直打哆嗦。

  灯火里,施如令看清那具女尸的面容,扑通跪地。蒲郁亦浑身抖了一下,吴祖清抵住她的背,低声唤道:“小郁。”

  蒲郁点点头,一步步走上前,也跪了下来。

  巡捕问吴祖清,“这是要……怎么办?送去停尸房还是……”

  “我要杀了他。”施如令声音不高不低的一句话,顿令场面鸦雀无声。

  可说完这句话,施如令却没有任何过激举动。她只是站起来,对吴祖清深鞠一躬,道:“阿令不太懂规矩,先前顶撞了吴二哥。丧礼事宜,我也未打点过,还要劳烦吴二哥帮衬。”

  “好。”吴祖清蹙眉,担忧地看着她。

  请来入殓师为逝人入敛,抬进棺椁;法师在灵堂作法三日,第七日下葬。于世风来说,张宝珍的丧礼办得隆重。不过,吊唁者甚少,张宝珍走得冷清。

  下葬前,南爷带亲信马仔来吊唁。一语不发地看着他们敬过香,施如令猛地亮出怀中的刀刺向南爷。

  马仔反应灵敏,一记隔挡拦下施如令,顺势打掉刀。

  施如令不甘心地哭喊,“我要你偿命!你赔我姆妈!”

  “节哀。”南爷毫无同情之意,从袖子里抽出信封丢到地上,“这些钱,当我最后的补偿。给张宝珍买块好墓。”

  信封鼓胀,想来是好大一笔钱,可施如令看南爷的眼神反而愈恨。

  马仔们护着南爷离开灵堂,施如令追到路边,口齿动得激烈,却没发出一点儿声音。他们走远了,一点儿影也见不着了,施如令捂着胸口,声嘶力竭地哭起来。

  那是蒲郁见施如令最后一次哭。

  连着几日,施如令不休憩,也不说话,整个人傻了似的。下葬过后的当晚,她终于熬不住,在吴蓓蒂的房间睡着了。

  蒲郁向吴蓓蒂悄声道:“你一定看住她,不要让她离开你视线范围。”

  吴蓓蒂道:“明白。小郁,你也休息好不好?张师傅那边让二哥替你讲讲,多请几日假?”

  “我会的,只是师父那边临时有急单,我忙过了,早上来看阿令。”

  “好,我让司机送你?”

  “不要麻烦了,司机在二哥那边,来回还要折腾的。”

  葬礼事毕,文苓带商行的事务来告,吴祖清立马去处理事务了。蒲郁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或者说向文苓求来的机会。

  夜色茫茫,蒲郁裹身的旗袍里藏着一把枪。她知道该去哪儿,早先打听清了。南爷每逢月末会回老宅,以他不在乎张宝珍的态度,这会儿也该在老宅享团聚之乐。

  老宅在里弄深处,院墙低矮,蒲郁轻而易举翻了过去。之前同二哥打网球,锻炼了她的体能,未曾想会发挥在此处。

  蒲郁借着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厢房。吱嘎——门推开些许,蒲郁连忙收手,听见屋里没有动静,才又大胆地贴着缝隙闯入。

  屋子里有鸦片烟的味道。蒲郁借梁柱藏身,小心地往里面望,发现卧榻上有两个人。

  手心冒冷汗,她不确定能准确命中目标。她猫着腰,再走近了些,这下能清晰地看见躺在里面的男人了。

  蒲郁吞咽唾沫,直起身同时举起枪,瞄准——扣下扳机。

  骇人的巨响,惊醒榻上的人,也惊得蒲郁连补数枪。马儿的脸浮现于眼前,女人惊恐的脸亦在眼前。

  被看见了!蒲郁心道不好,夺命往宅院外奔。

  那女人惊叫着捂住南爷流血的地方,见南爷奄奄一息地动手指,方才回神,哭喊“来人哪!”

  蒲郁刚爬上院墙,家丁们就追了上来,在底下拽她的脚。蒲郁蹬掉鞋子,一溜烟跳出墙外,哪知这老宅人多势众,还有似马仔非马仔的,全全追上来。

  蒲郁不顾地往巷子里蹿,遇到十字岔口,原本惯性往右,忽而被什么人逮住朝左拉去。

  巷子里动静颇大,不少门户的家犬吠叫连连。

  那人带蒲郁躲在一户人家的后门处,蒲郁就窝在他怀里,身贴身。

  听着动静减弱,蒲郁惊魂未定地抬头

  只见吴祖清沉着脸,微微眯眼,似道尽责备。

  蒲郁将要开口,吴祖清忙在她唇上比噤声手势,她以唇语道:“二哥。”

  唇摩挲指,二人皆是一怔。

  吴祖清低头,在她耳边沉声道:“还笑。”

  “二哥。”蒲郁还微喘着气,尾音绕在他耳边,令人发慌。

  吴祖清颇有些咬牙切齿,“你给我闭嘴。”

  蒲郁点头,乖乖捂住嘴。

  待周围彻底没动静了,吴祖清牵着蒲郁飞奔出去。

  依稀听见蒲二哥的声音,蒲郁觉得她像风筝,迎风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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