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蒲郁一行人回沪不久,吴祖清同蓓蒂也回来了。当日报上刊登:汪在天津各界欢迎宴会上言说,反对蒋以党代政,以党代民意机关,独揽一切的做法,呼吁加强“中日两国的亲切关系”。
原来,在七月十五日,汪便搭“加贺号”赴日本长崎,离开了香港;七月二十三日,再改名易姓搭“长城丸”抵塘沽(天津辖区)。
至于先前那个在牌桌上透露汪藏身香港的女士,蒲郁再没在孙太太的牌桌上见到。据说是惹了事,到乡下躲债去了。事实上,文苓说那人死了。其背后的人与香港方面联系密切;发现风声走漏,先一步出手切断了线索。
政坛风云变幻,商界名流表面噤若寒蝉,私下却议论不断,以谋求稳妥的出路。洪流中,人们都不想站错阵营。
这边蒲郁呼吸裁缝铺的尘气,那边吴祖清筹建新的工厂。机械制造厂开业剪彩当日,蒲郁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吴祖清穿着她做的驼绒大衣,在人群中尽显卓绝风姿。
身边站着的人不是她,没关系。
蒲郁能做大衣了,这个冬季因此多挣了好些工钱。蒲郁把钱匣子拿给施如令看,施如令并不做声。
蒲郁道:“不是告诉你了嚜,学校的事我打听好了,妥当的。”
“小郁,你为我操心太多了。”施如令说了这话,压抑多时的情绪倾然而出,泫然欲泣,“我、我们……”
“我明白。”蒲郁握住施如令的手,亦如当初施如令第一次握住蒲郁的手。那时一切都是崭新的,没有消解不了的隔阂。
“再不是从前了。”
“阿令……”
过了好一会儿,施如令道:“我准备到北平去,考那儿的大学。”
“哦,北平。”蒲郁缓缓点头。
似乎就是从这儿开始,日子变得喑哑不明。蒲郁把一对里剩下的那块翡翠当掉,谎称攒下来的工钱,给施如令作往后的费用。
怎么送施如令上火车的,怎么望着吴蓓蒂搭乘的跨洋的轮船消失的,不记得了,记得的只是连绵不断的雨。
民国二十年八月,江淮大水,南方动乱。
蒲郁收到从天津寄来的信,信封湿润,信笺上的笔墨也洇开了。施如令说她考上了北大历史系,蒲郁打心底高兴。
九月,或许道贺的回信还未送到,驻东北地区的日本关东军制造暴力事件,借此侵占奉天。
奉天事变(九一八事变),至江桥抗战失败,东北三省全线失守,上海救国联合会在《申报》发表称:黑省马军,孤军抗日,效忠疆场,张学良未能拨援。
市民联合会致电国民政府,指责张学良坐视日寇侵略东北,辱国丧地,放弃职守。全国学生抗日救国联合会亦电请政府,严惩张学良,克日出兵。
“这个冬,不好过了。”张裁缝看着版房的窗棂,叹息般道。
蒲郁唤了声“师父”,却是不晓得说什么。
旁边的小于师傅道:“趁天还没黑,你给吴先生把衣服送去。”
蒲郁神经一紧,“哪个吴先生?”
小于师傅笑,“马斯南路那位。”
来到吴宅,蒲郁将新衣交给佣人何妈,还未来得及说话,何妈便高声道:“先生,小郁师傅来了!”
蒲郁忙道:“不好打扰吴先生的。”
一阵脚步声响起,小厮阿福上前道:“小郁师傅,你可算来了,先生盼着你来的。”
阿福接着道,带点儿戏谑,“我可提醒了,你上回做的西裤开线了,先生不大高兴。”
张记的师傅、吴宅的佣人都是这么个态度,蒲郁担心这么下去总会引来麻烦。可转念又想,同二哥到底有什么关系?还停留在那个吻。那是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他们不常见面,见了面,在人前不近不远。旁人怎么咂摸也无从证实,顶多道他们交情匪浅。
蒲郁从何妈手里拿回衣服,走向二楼偏厅。吴祖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瓶洋酒、两樽玻璃杯,烟灰缸里的烟蒂是文苓常买的牌子。文苓来过,谈了事情。
蒲郁也不问好,径直道:“二哥不高兴我?”
吴祖清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怎么不高兴你了,阿福没讲我盼着你来?”
蒲郁走过去,将套着防尘罩的衣服搭在沙发背上,半倚一旁,“真的?”
“嗯。”吴祖清瞧着她,忽而抬手捏了捏她脸颊。
蒲郁抿唇,“不太好,对吗?”
吴祖清停顿片刻,道:“看见街上的日本侨民了吗?还有鬼一样出现、消失的僧侣、浪人,愈来愈多,你不知哪些是有问题的。他们防线严密,不容易找到破绽。”
“二哥的意思是,上海会爆发战事……?”
“战事何时停过。”吴祖清道,“日本侵略东北,在国际上引起了反对,境况紧张。他们要想转移国际视线,势必制造事端。目标可能在南方,数个通商口岸,其中上海是经济中心,又紧邻首府,最受瞩目。”
蒲郁惊诧道:“真要爆发战事……南方局部战事分散了兵力,江淮水灾让政府财政几近赤字,恐怕不好应付。可上海那么多租界,日本难道敢同洋人打?”
“日本人狡诈,就怕假意真做。”
好一阵,二人都没说话。
自鸣钟响了,蒲郁道:“二哥,我走了。”
“好。”吴祖清道,却在蒲郁转身时勾住她从沙发上抽离的手。
蒲郁回身,“二哥?”
“走罢,慢走。”
过了一个月,蒲郁看报纸说蒋被迫下野。不晓得二哥他们是何情况,正想寻机会见上一面,便见文苓带一位太太上门了,对方穿洋裙,说上海话。
文苓没有过多介绍,只称呼“杨太太”。杨太太要做一身旗袍,偏好素雅的小花纹。选料子、量尺寸的过程中,杨太太几乎一直保持浅淡的笑意,很客气。待离去时,杨太太躬身点头,蒲郁才察觉出异样来。
事后文苓道:“日本人。”
蒲郁惊诧,“完全没看出来。”
“我一开始也惊奇,日本人的上海话讲那么地道,本地麻将也打得极好。”文苓道,“孙仁孚的表弟媳,谁能想到孙家同日本人还有关系。”
“孙副会长?”
“前天我上孙太太那儿打牌,赶上杨先生夫妇上门拜访。两口子在日本结的婚,这会儿杨先生回来谋事做。”文苓若有所思道,“也是凑巧了。”
“那二哥……?”
文苓瞥了蒲郁一眼,笑笑,“顶多再被小报骂两句。”
蒲郁点点头,“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不可外露,有什么自会找你的。”文苓道,“晚上祖清请我吃饭,你也来好了。”
其实吴祖清没有请文苓吃饭,不过是女人懂得女人的心思,成人之美。于是文苓临时定了马斯南路附近的一间饭店包厢,派人捎口信给吴祖清。
蒲郁估摸着时间来,文苓同吴祖清已在吃了。吴祖清不知道蒲郁会来,有点儿意外之喜,却不显露。
两相问过好,吴祖清招呼蒲郁坐下,唤侍应生拿来菜单。明明是对蒲郁说话,却看着文苓若有所思道:“想吃什么点就是,文小姐埋单。”
蒲郁一愣,随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难得请小郁下馆子,我乐意埋单。”文苓道。
实际蒲郁难得同二哥出现出入公开场合,劳烦文小姐肯给机会。
蒲郁一语双关,“谢谢。”
点单后,侍应生离开,文苓接着说起之前的话题,“你知道么,调查科改组扩充了,科股划分细密,简直要成立特工总部的架势。”
“哦?”吴祖清将切好的香煎牛肋排放到蒲郁的盘中,接着道,“你消息这么灵通。”
“哪儿灵通啊,这是早前的事了,他们还持有‘PASS’证,可以在任何地方调动军警,可谓为所欲为。”
平日里,除却交给蒲郁事务,他们的密谈是不会捎上蒲郁的。即是说,他们这会儿谈论的不很重要。因而蒲郁以为可以插话,“什么是调查科?”
气氛忽然有些奇怪,凝固了似的。可只是一瞬间,令蒲郁无察觉。
吴祖清温和道:“CC系在中央执行委员会组织部增设的情报部门,主要针对党务,对外称‘调查科’。”
知道她又要问了,他接着道,“你可以理解为派系,领头人是陈家两兄弟。”
蒲郁在报上见过他们的名字,“我以为派系主指……蒋、汪。”
文苓笑,“门道多了去了,不过粗浅来看这么说也没错。”
“你们也是情报组织的?难道与调查科分属不同派系?”蒲郁犹豫而谨慎道,语毕还是懊恼了。
“我们隶属调查通讯小组,一个秘密的非正式部门。”文苓还要说,被吴祖清一个眼神制止了。
之后没再谈论这些,实时战况也不提,如普通市民一般,餐桌上只有名流绯闻、家长里短。
末了,文苓先一步离开,吴祖清开车送蒲郁回住处。
蒲郁较方才放开了些,试探道:“文小姐是CC系的吗?”
吴祖清不知该说她敏锐还是执着,“想问什么直接问。”
蒲郁沉默片刻,道:“那么我想问,二哥究竟是哪边的?”
“你觉得呢?”
蒲郁看着吴祖清,不错过任何细微表情,路旁的霓虹灯透过防风玻璃掠过他的鼻梁,一瞬恍神,她道,“还是说……不为蒋政府做事。”
吴祖清一下笑出声,“你在想什么?”
蒲郁锲而不舍道:“倾向右还是左,是保守派还是激进派?”
吴祖清睇了蒲郁一眼,淡然道:“革命派。”
当时蒲郁还不觉得,追问这些有多么幼稚、空洞。现实,远超名词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