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在天津,小田切的名字不太为人所知。但实际是日本人掌控局势,连一些关心时局的普通人也有耳闻。
小田切家族与伪满洲国政权牵连甚笃,日本人有意侵占华北,便让小田切信以在野的身份控制局势。表面上小田切信没任一官半职,实际却是日本在华北方面的情报头目。
他不需要像情报分子那样奔波操劳,一切的消息都会源源不断呈上来。
“……之后两人不欢而散,我送傅处长回了府邸。”冯副官说着标准的东京腔。
小田切信一时没说话,呷了口茶,才慢悠悠道:“你下去吧。”
“是。”冯副官告退。
廊外的庭院在夜色下看不清明,繁茂枝叶揉杂成鬼魅似的影。
小田切信负手而立,忽地笑了一下,“毕竟是年轻人啊,哪讲什么礼数。”
经历前一夜的“折腾”,蒲郁在房间里“郁郁寡欢”整日,吃饭也只让人送到门口,不肯见人。
傅淮铮说小田切信看上她了,不是对晚辈的亲近感,是对女人的起意。宴席上,她是打算迷惑他,博取信任来着,压根儿没想到会有这么个结果。
也许,蒲郁是说也许,如此一来比“傅太太”的身份更有利。只是在这儿,难免想到蒲家故去的人。他们泉下有知,会不会怪罪她。
第三日下午,小雨停了,蒲郁吩咐侍从备车。
这些人说是傅淮铮安排的,实际是冯副官,是日本人的耳目。见蒲郁要出门,他们说得先问询傅处长。
蒲郁横眉道:“我蒲怀英在异乡的时候要干个什么都没人敢置喙,回天津来了,嗬!还要听谁的命令行事了?”
侍从战战兢兢道:“蒲小姐,我们也是奉命办事……还请不要为难。”
“为难?”蒲郁旋即来到电话前,拿起听筒,“我马上打电话给淮铮!”
“怎么,你们不是要问询嚒,我这就打电话啊。”
侍从不敢再出声,蒲郁又道:“还是说我要打给小田切先生才行——”
这时,闻讯赶来的冯副官大步迈进套房,颔首道:“蒲小姐是要出门吗?”
蒲郁惊诧道:“谁让你进来的?你们都这么办事的,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冯副官退了一步,道:“蒲小姐要去哪儿?我送您。”
蒲郁深吸口气,愣是说不出话的模样,最后忿忿地拿起手袋走出门去。冯副官及侍从快步跟上。
不一会儿,蒲郁来到之前的茶屋。冯副官在前面领路,还建议道:“其实老板娘说了,和服不用归还的。”
蒲郁一步跨上前,“用得着你教我做事?”
“属下岂敢。”
蒲郁哼声,“冯副官可不是是我的属下。”顿了顿又道,“你们不想让我来这儿对吗?小田切先生可以邀请我,我为什么不能来,又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勾栏院。”
“蒲小姐切莫这样说。”
过小桥至楼阁,不等冯副官去请老板娘,蒲郁径直走了进去。
“梅绘,梅绘……”蒲郁朗声唤。里间的几个女孩探头来看,颇为讶异。大约没见过行事这般荒唐的千金小姐。
老板娘踏着小碎步来到前堂,腰上还系着围裙。先向蒲郁积冯副官鞠了一躬,缓了缓气息,问:“蒲小姐光临敝舍,请问所为何事呢?”
蒲郁递上和服包裹。老板娘客气推却道:“还请蒲小姐务必收下,之前的事,是我照顾不周到了。”
冯副官低声复述,蒲郁听了道:“哪有这样的,都说了是我自己出差错,你们还三番四次道歉。这衣裳我不能收。”不由分说地将包裹塞到老板娘怀中,“今天来也不全为这事,我想找梅绘玩儿。”
冯副官没料到这一出,惊讶地看着蒲郁,不愿翻译这句话。
可“梅绘”的发音是日语,老板娘略略听明白了,回话道:“梅绘正在练习,蒲小姐不介意的话,请稍坐片刻。”
蒲郁乜了冯副官一眼,“她说什么?”
冯副官故意错译,道:“梅绘正在练习,没法待客,请蒲小姐改期再来。”
不通语言,却是察言观色的好手,蒲郁心下冷笑,立即摆出不悦的表情,“有这么赶客的?请舞妓出局要多少花销,我给钱就是了!”说着打开手袋,拿出一沓法币。
老板娘一惊,忙问冯副官,蒲小姐是否误会了。冯副官着实拿蒲大小姐没法子,半真半假道:“蒲小姐想请梅绘作陪。”
老板娘请蒲小姐把钱收起来,忙亲自去叫梅绘过来。
“没你的事了,你走吧。”蒲郁对冯副官道。
冯副官不语。
蒲郁好笑道:“我花钱让美人作陪,可没你的份。”
冯副官适才无奈道:“蒲小姐,我没资格对你说教。但不论你以前怎么行事,这里有这里的规矩,不便如此。”
“什么不便啦?”蒲郁道,“难不成茶屋的人见不得钱?我可没半点儿屈辱人家的意思,‘芸者’卖艺为职,我花钱理所当然。”
“蒲小姐是真心想请梅绘——”
蒲郁不耐烦地打断他,“不然让我成日看你们的臭脸吗?”
冯副官握拳于唇边闷声笑了会儿,点头道:“那么我在外面等,请蒲小姐放开了玩。”
蒲郁嘀咕道:“用得着你说。”
其实蒲郁隐约晓得,茶屋有茶屋的规矩。就像过去的长三书寓,先由熟人介绍登门,一来二往做满价钱了,才能开出局票请倌人们赴宴。
谁让蒲大小姐就是这样的个性。
廿余年从未这般恣意,如今尝到滋味,也渐渐入了这角儿的戏。
少顷,老板娘再度出现,说梅绘在准备了,请蒲小姐先去房间,还问蒲小姐是否要在这儿吃晚餐。
蒲郁看了天色,道:“上些茶点便好。有劳了。”
这回的房间就在一楼,中间两扇障子门拉开,廊台延展出去,一赏庭院早春之景。
等梅绘的时候,蒲郁无意识地哼唱之前听过的《衹园小呗》的调子。察觉到动静,她收了声。
虽说时间仓促,但梅绘从头至尾一点儿不显凌乱,仍是酒席上那个楚楚动人的女孩子。
蒲郁心道,这便是“芸者”的涵养。
梅绘有几分羞怯,“蒲小姐笑什么?”
蒲郁展颜道:“高兴啊。见好景,见美人,不高兴吗?”
“蒲小姐说笑啦。”梅绘掩面笑,而后欠身问好,在一侧跪坐下来。
蒲郁来这儿,不能说全无目的。之前的酒席,梅绘确帮小田切在试探他们,但更多是看春子的眼色行事。想来梅绘等初出茅庐的舞妓,与时局无甚瓜葛。
蒲郁没有利用梅绘的必要,但指不定以后梅绘能派上用场。他们的术语管这叫“下闲棋”,事先笼络人心,布下棋路,总是没错的。
梅绘怎么也是风月场里的人物,自然会反过来慰藉客人。蒲郁心底留了道门,仍感到难以言喻的放松。
难怪男人们要寻花问柳。换了女人也一样,临走时还有几分不舍。
“那么,蒲小姐请常来看梅绘吧。”梅绘笑吟吟道。
蒲小姐果真常去茶屋,有时还请梅绘出局。逛商铺、吃小食,并非男人们冗沉的酒席,梅绘也很乐意作陪。
当流言蜚语散播开,事情传入小田切及各路人士的耳朵里,傅淮铮作出才知晓的样子,称必须好好管束未婚妻,强行将蒲郁绑回宅邸。这还不够,除却重要工作,傅淮铮让蒲郁一刻不离身。
蒲郁不仅脱离了全方位的监控,还名正言顺进入了社交场,同那些个太太、千金们往来。时人纷纷在背地里编排,说蒲大小姐把自个儿当美国人,什么不会打麻将,要打扑克牌。钱没地儿花似的,吃穿极尽奢侈,到哪里都给大把小费。
“……好不容易学会几句日语了,他们还笑话我说得不地道。”蒲郁向小田切小姐抱怨道。
蒲郁结交的朋友不多,对小田切小姐独一份亲密。不论小田切小姐真实想法如何,碍于其年长许多的堂兄小田切信的颜面,也得接受这位好友。
“怀英小姐和艺妓们学来的是京都话,他们不懂才那样说呢。”小田切小姐道,“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那我跟你学好不好?定然不能再教他们笑话我!”
小田切小姐低头笑笑,道:“待我完成这幅画,再作商量好吗?”
蒲郁愣了下,理了理和服褶皱,调整回方才的姿势。没安静片刻,又道:“怎么过去不觉得坐着是这样难受的。”
小田切小姐温柔地“嘘”了一声,一手端着调色盒,一手执画笔,在支立着的画布上涂抹颜料。
那边厢,小田切信与傅淮铮在书房里谈完事体,沿石径小路往庭院走。小田切信慢慢停下了脚步,傅淮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白山茶与常青灌木拥拢草地一隅,蒲郁半倚半卧,赤裸的脚将将从和服下摆露出来。夕阳余晖在涂了丹蔻的拇指指甲上落下光点,如一尾人鱼在海面跃出的粼粼波光。
小田切信敛睫,注意到撒在近处的木屐。俯身去捡,却让傅淮铮抢了先。
“怀英真是……教小田切先生看笑话了。”傅淮铮拎起木屐便朝蒲郁她们走去。
小田切信悄然将手背在身后,踱步而往。
小田切小姐的画儿还在初稿,但可以看出是日本传统的重彩画,融合了一些西洋画技法。傅淮铮夸赞几许,谈论起画艺来。
蒲郁抬手挡光线,仍不免眯眼,“……诶,我可以活动一会儿吗?”
小田切信走到她跟前,伸出手,“是否打扰你们的兴致了?”
蒲郁搭他手起身,一时没稳住重心,一时担心扑上去太逾矩。脚后跟支撑着后仰,眼看快要跌地。
小田切信环住她的腰,将人一把捞了起来。
傅淮铮这才注意到,抬起手又落下,迈近两步,责备道:“你看看,哪有一点闺秀的样子。”
蒲郁不满又委屈,嗫嚅道:“什么闺秀,我没爹没娘,在大洋那边野惯了。”说罢匆匆向小田切信道谢,小步跑到小田切小姐身边去。
“你……”傅淮铮不忍多加责备,长叹了一声。
小田切信想了想,道:“淮铮,你来,我们谈谈。”
是夜,回到傅宅,傅淮铮道:“小田切很关心我们的婚事。看他的意思,想收你为义女,以小田切家小姐的身份风光出嫁。”
蒲郁诧异道:“当真?”
“你以为呢?”傅淮铮乜了她一眼。
小田切信真正的目的,当然是借机将蒲郁豢养于府中。较之他们的原计划,蒲郁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静默片刻,蒲郁淡然道:“我该怎么表现?”
“这种事,小田切不会出面,应该会让家里的女人来游说。你该怎么表现就表现,切忌过火。”
“我晓得了。”
号外报道两广事变之际,角落刊登一则公告,原奉系第二军蒲参谋之怀英女公子入日本籍,更名小田切美代。
公告暧昧不明,若不知晓详情,会以为蒲大小姐嫁入了小田切家。
时下吴祖清身在广东,从官场饭局听到这么个小小逸闻。
管物资调拨的小主任还说:“华北都成什么样子了,这帮旧军阀还出来添乱!”
旁人讥诮,转而给吴祖清递雪茄,“才从美国进口的,吴先生尝尝?”
剪去前端,用金属打火机引燃,不待火烤均匀便吸烟。吴祖清道:“我俗人,不讲究。”
旁人道:“不讲究,都不讲究!”
烟丝徐徐飘,绕悬顶雕琢花灯。二胡拉弦入耳,那么哀切。
入伏,天津日租界多了位喜吃冰的和服美人。不止喜吃冰,还爱打网球、游泳、翻阅西洋时装杂志。
蒲郁是静的,可大小姐不是。囿于小田切府,必须活成那么个人才教人不生疑。
府外的人,除了教授日语的先生,偶得会面的只有梅绘等女子。蒲郁问淮铮为什么不来,小田切小姐说美代与傅处长婚期将近,不见为宜。可到底什么时候成婚,没人肯给准信。
时间长了,蒲郁也发脾气,事后又向小田切信赔罪。不由得假想,若以前那青帮太子爷没死,她早成了金丝雀。
所幸,如今这金丝雀当得还算有价值。取得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出府,而小田切信浑然不觉。
一门心思想驯服一个人的时候,就有盲点。
拿到时装杂志新刊,蒲郁收到傅淮铮的讯号。重要任务,他们需要小田切信日前收到的军事指令,以及一份特务名单。
蒲郁清楚,是时候了。
滂沱大雨之夜,蒲郁躲在廊下看书。小田切信悄无声息地靠近,吓了她一大跳。她忙将书藏在背后,埋怨道:“先生怎么这样!”
小田切信说着表示歉意地话,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走了她的书。她慌张道:“不要看!”
书上满是日文字,小田切信戏谑道:“美代能看懂吗?”
把书翻开来给她看,偏偏是插图那一页。风俗画,或称之春色图,画的下等武士与游女于屏风前狎昵。
蒲郁咬唇说不出话,面色难堪。
“谁给美代这本书的?”小田切信顿了顿,状似困惑,“为什么一个人偷看呢?”
“……我没有。”蒲郁颤声道。
小田切信恍然大悟般,“啊,美代思念什么人吗?”
蒲郁艰难道:“请先生把书还给我。”
“说起来还未问过,美代做过这样的事吗?”
他怎会不知,故意问,故意步步逼近。
蒲郁退到墙上,盯着看不见影子的地板。
“美代这个样子,和平常不一样哪。”小田切信的手缓缓落在蒲郁鬓角。
狂风呼啸,雨打屋檐,如刀锋急坠。
“簌——”伞面收拢,伞端指向地面,在楼道里划出蜿蜒水迹。
吴祖清把伞挂在二楼拐角扶手上,继续往上走。
推开阁楼的门,油灯微光下,赫然见住在一楼的作家韩先生。
吴祖清反手掩门,上前道:“我时间不多,还请长话短说。”
韩先生点头道:“祖清同志,组织上有新指示了。国际-共产致电,要求我们与蒋就共同抗日进行和谈。上海方面必须即刻停止对抗,你能否争取一定的支持?”
吴祖清思索片刻,道:“那之后,我完全不能插手党的案子。如果要换取他们的支持,恐怕只能暴露我的身份。”
“你在他们中的位置很重要,这么做得不偿失。”
“组织的意思是?”
“‘船夫’是个棘手的人物,不能争取,便不再具有价值。”韩先生道,“你且试一试,若要行动我们再碰面。”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28]
是谓——花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