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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无花也怜侬 第57章

也稚 · 言情小说 · 316 KB · 2021-03-25 19:30:16

第57章

  闷沉的气息间,蒲郁找回神智。

  “得罪孙太太,生意没得做了。”

  封住聒噪,他的话也几乎淹没,“你需要什么生意。”

  意识到他真有那样的打算,她有慌了神,“二哥,是小郁错了。小郁不该讲胡话。我还要前途的,我们的理想……”

  吴祖清勉强缓了下来,道:“现在来跟我谈理想?”

  “那么多双眼睛可都盯着二哥,出不得错。”

  “同万小姐跳舞不是错,同你独处便是错了?”惯是隐忍的人,计较起来最蛮横。

  蒲郁闭了闭眼睛,“就让我,有得选一回罢。”

  她不单是小郁师傅,他不单是吴先生。世人眼里的荒唐情人,对他们来说也是纯粹而遥不可及的关系。

  吴祖清抵在门上的手慢慢拢成拳,“你讲得对。是我逾矩了。”

  “二哥。”她的低唤那么无奈、无力。

  “再让我抱一会儿罢。”

  整个世界变得寂静,她感觉到颈窝微润的凉意。

  支离破碎的不是她一个人。

  她的一切都压在他心头,远比理想还要沉。

  再次看见彼此的眸眼,他神色恢复如常,又是那个坚不可摧的,甚至有些寡情的二哥了。

  事后,蒲郁向孙太太致歉,有意撮合却惹恼了吴先生。

  孙太太是不相信的,但表面还是客气道:“小郁师傅,千万莫自责。你为了万霞尽心尽力,我要感谢你的。”

  再没听孙太太说起万霞与吴先生的事,蒲郁以为孙家打消了这个念头。偶然却在别的太太的牌桌上听闻,二人游船、听戏,郎才女貌,或成佳话。

  蒲郁笑着附和,旗袍底下的新伤隐隐作痛。

  同一时间,独眼龙得到消息,藏匿烟馆的日本特务死于非命。

  七月七号,爆发卢沟桥事变。天津各军请缨自卫抗战,将日军打了个措手不及。日军迅速增兵,轰炸机无差别扫射乃至华界,屠杀平民。战力装备悬殊,张自忠将军率只手拿土枪乃至大刀的民兵死守不降。

  天津危亡,情报部门骨干得到秘密指令,为扼杀日军三个月攻破、侵占中国的意图,不日将调遣中央军赴上海,开辟另一战场以延缓。

  经济顾问指出,上海是全国经济命脉,要想在战时有充分的人力物资支持,必须保住国民经济,保住实业。

  吴祖笼络工商界领袖,着手经办迁厂事宜。上海工厂数以千计,工人及其家人不可估量,迁至内□□川不仅耗财耗力,还要在不声张中耗心游说。

  同时,吴祖清还负责部分反日特务活动,返于上海、南京。

  可蒲郁晓得,二哥没有三头六臂。他不怎么睡眠,整日吸烟、喝咖啡,出现在人前却又清清爽爽,精神抖擞。

  情报部门从各分站调大批人员赴上海,蒲郁作为负责人之一,暗中联络帮派线人,协助他们以合法身份潜入租界。

  情报部门也急需武装力量,入前线刺探军情。大老板以别动组为基础,招入警校生、甚至帮派分子,扩建成百余人的组织。蒲郁是别动组骨干,又有扎实的潜伏身份,亦负责统筹人事,传递密保等工作。

  八月十三号,淞沪会战爆发(亦称第二次淞沪抗战)。在日军援兵之前,中央军两个师奉命向日海军虹口基地进攻,中央空军亦飞赴协同作战。

  前线浴血奋战,暗线出生入死。次日空战大捷。

  无数难民哀嚎着涌向桥的另一边,有的死于空袭,有的死于踩踏,有的死于铁门前。行李在江河上漂泊,漫天纷飞的残骸染屑末成了红色。

  好似听不见炮声的租界里,蒲郁衣食照常,交际照常。无人晓得她每困顿睡去,又在噩梦中惊醒。

  战事愈演愈烈,日方在上海布下的耳目机构浮出水面。一间冠以“东亚”的俱乐部。蒲郁得到指示,策反该俱乐部中良心尚存的亲日分子,最大限度掌控日方的密谋。

  蒲郁还没有做过主张,第一时间想找二哥商量。可二哥哪里得闲,何况,不能再给二哥增加负担了。

  万事靠自己。

  蒲郁心生一计,引诱俱乐部里的比较有影响力的两位留日归来学子,让他们打着宣传日本的旗号,呼吁俱乐部成刊一份报纸,再向社会广招记者。

  目的是让扮成记者的同事潜入,监视俱乐部。自然也会引来日方特务,一鸟二石。

  蒲郁把方案交上去,得到大老板赞许。她立马去办,临到最后选人之际却犯难。

  记者的履历得过日本人那一关,总局里各科菁英不在少数,可发表过文章的多面人材寥寥,选来选去只一位临时拎来的青年。情报分子向来多疑,蒲郁不能完全信任他。

  时间不等人,蒲郁计划作另外的打算,却在众多履历里看见了熟悉的名字——路明。

  喜忧参半,蒲郁亲自找到路记者面谈。他不像原来那样锋芒毕露,可还是向着无产阶级的理想主义者。他前来应招,便是为取材报道日方诡计蒲郁先引红色经典,后承诺给款项与官职,行招揽之道。路记者是个值得敬佩的人,始终不为多动。谈了许久,最后路记者方同意合作。

  他道:“民族存亡之际,吾辈必将奋不顾身。”

  网络布下,屡破情报。

  可日军攻势猛烈,中央军由利转危,一再后撤。

  震耳欲聋的轰响中,租界的假面簌簌抖落。

  地在动,灯在晃。窗玻璃碎裂。

  张记装满了女工与她们侥幸逃进租界的家人。余下的,还有在门前跪下哀求的陌生人,蒲郁不忍拒绝,带他们躲进沦为避难所的夏令配克大戏院。

  “医生!还有没有医生!这个小孩需要立即做手术!”与女工们把带来的食物分发给难民时,蒲郁晃眼见角落的女童缠在腹部的衣片染血,而环抱着女童母亲早阖上了眼睛。

  将女儿安全地带到这里来,已耗尽最后气力。

  “先生,这里没有医生。”一位女工从饥饿抢食的人群里挤出来。

  “护士……”蒲郁没说下去,一眼望去,护士也好,临时充当护工的也好,无暇分身。

  人,哪里都是人;哭喊,哪里都是哭喊。

  蒲郁数不清她杀了多少钉子和投日的官差,只恨会杀人的手,不能救人。

  正是有处理伤口的经验,蒲郁更不敢擅自解开衣片去看女童的伤势。蒲郁落下一句,“等我回来。”抱起女童往外走。

  女工们急得高呼,“先生!”

  蒲郁冷静道:“你们留在这里,食物不够了等我回来再说。”

  最近的医院也要走一阵,幸而赶往医院的途中遇见孙家的车,蒲郁请司机行个方便。司机却道听也要去医院,奉太太之命,接万小姐回家。

  蒲郁一听即明,不是接,是逮。万霞曾在南京的妇女联合会做事,当下不可能不出力。

  街道空荡荡,烟雾弥漫。战机的轰鸣就盘旋在头顶。

  司机是要了命才以最大马力开往医院。

  较避难所的情况,医院尤其让人难捱。过道、房间,目及之处全是横陈的奄奄一息的人,可能下一瞬就会变成尸体。而还在走动的人,都在找医护人员。

  蒲郁看见前方闪过的白影,不管不顾地追上去,“医生!这小孩等不了了,请你救救她!”

  医生一顿,转过身来。

  “蓓蒂!”蒲郁惊呼。

  吴蓓蒂哽咽,说不出话来。使命在身,她抬手查看女童的状况,静默片刻,道:“救不了了……”

  蒲郁不相信似的探怀中女童的脉搏,浑然怔住了。她咬紧牙关,艰涩道:“还是个孩子啊,有没有六岁……”

  “小郁。”吴蓓蒂同样不知作何反应。但没时间闲话,不远处的护士唤吴医生做手术。

  “快去罢。”

  蒲郁将女童安置在凉席上,遇护士寻人帮忙,索性投身于救助工作了。

  运送伤患时,蒲郁撞见孙家司机与万霞争执不下,放话道:“你回禀孙太太,晚上我保证把万小姐安全送到府上,否则我的命任拿去。”

  司机与万霞皆是一惊。司机还要说什么,蒲郁转头道:“万小姐,那边的患者在喊,你去看看。”

  司机也知此刻万般道理都是无理,只得离开。

  入夜,医院依旧忙碌。吴蓓蒂勉强得个空闲,给蒲郁送来盒饭。蒲郁道:“我不饿,给万小姐罢。”

  “还有的,我去拿。”

  三人找了个稍微安静的地方坐下。吴蓓蒂与万霞这才在蒲郁介绍下认识了,蒲郁暂且没提二哥的事。

  吴蓓蒂出声却道:“二哥还好吗?”

  蒲郁斟酌道:“你回来的事,吴先生可晓得?”

  蒲郁在人前向来称二哥为“吴先生”,吴蓓蒂没作他想,道:“我瞒着他的,你可不要说出去。你晓得,我起初念的不是医学,听到第一次淞沪抗战的消息,我考了医学,没告诉他。天津爆发战事,我和同学们赶上最后一班飞机回来了。”

  任蓓蒂再讲下去,旁人就要听出蒲郁与吴祖清的关系不简单了。蒲郁故意碰掉万霞的筷子,趁其俯身之际,对蓓蒂轻轻摇了摇头。

  吴蓓蒂了然,转移话题道:“不过我见到大哥了。我本来跟着同学们在前线救助,不想那个团是大哥在指挥,给轰到这儿来了。”不禁忿忿道,“岂有这般道理!”

  万霞出言宽慰:“吴小姐是女中豪杰,前线与后方同样重要,在这里也能发挥作用的。”

  “可谈不上豪杰,小郁比我勇敢多了,不惜涉险送不相识的小孩来救治。”

  蒲郁黯然道:“我没做什么。”

  吴蓓蒂拍了拍蒲郁的背,“这样的事,你我难免,不要过于自责。”

  万霞看出其二位情意深重,或许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找借口走开了。

  没一会儿,万霞急急忙媒回,“吴先生来医院了!”

  吴蓓蒂猛地起身,“我得藏起来,你们替我打掩护!”

  吴祖清当然知道小妹的行踪,可无暇给彼此找不痛快。方才联络员来报,蒲组长在医院,他放心不下,这才来的。

  蒲郁与万霞来到走廊上,当即同吴祖清打了个照面。

  人完完好好,他松了口气,淡然道:“蒲小姐怎么在这儿,你的人不要管了,还显不够乱么?”

  话未说明,其实是指责她身负要务,不该在此。

  万霞看在眼里,觉得他们关系匪浅。至少不是孙太太说的“不要放在心上”的关系。

  蒲郁不想拂了万霞的颜面,客气道:“吴先生,张记等事宜我自安排妥当了,多谢关心。”

  吴祖清有意做给万霞看,说“你们该回去了”,却只抬手扯蒲郁的志愿者袖章。

  万霞道:“吴先生若无要事,可否送我们一程?”

  分明吃味了,还考虑着蓓蒂的处境。教养可见一斑。

  蒲郁心下叹服,道:“我答应了要送万小姐回府的,那么有劳吴先生了?一会儿不那么忙了,我再走。”

  话说到这个份上,吴祖清不应承便是没风度了。他颔首道:“蒲小姐万事小心。”

  “辛苦了,保重。”

  是这些日子里想说,但无缘说的话。

  望着渐远的背影,蒲郁莫名惆怅。

  “你怎么让他们单独走了……”吴蓓蒂冷不丁探出来。

  “蓓蒂,真是有好多事要同你说。很高兴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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