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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无花也怜侬 第64章

也稚 · 言情小说 · 316 KB · 2021-03-25 19:30:16

第64章

  “上头组织了稽查组对内部骨干展开调查,其中有——他。”

  “还没确定不是吗?”她佯作镇定。

  “很快就能确定了。”

  蒲郁决定在稽查组之前,把情况了解清楚。但二哥行踪变得神秘,甚至打电话也没人接听。怀疑渐渐生根,她不得已生出一个下作的办法。

  “……堂而皇之称作‘国民政府’,连青白-旗徽也不改!”

  蒲郁哂笑道:“不然怎么误导民众?汪伪政府也是依附于日本人的傀儡罢了。”

  吴蓓蒂长叹一口气,“重庆不断遭到空袭轰炸,昆明的情况也不见得好。和阿令的书信完全断了。小郁你说,世道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蒲郁垂眸,笑了下,“怎么说起这些事来了。”

  “小郁。”吴蓓蒂跟着起身,轻声道,“你的状况……不要吃那些中药偏方了,也少吃‘她的友’这些西药。”

  可讲来也丧气,又道,“对方戴‘如意袋’也不一定能节育,目前还没有万全之策。”

  “桑格夫人过去讲‘一个妇女不能称自己为自由人,除非她拥有和掌握自己的身体;一个妇女部能称自己为自由人,除非她能有意识地选择是否要成为母亲。’”蒲郁坦然道,“我只是还存一分幻想,否则就做手术了,近来知识女性不是在宣传‘输卵管结扎’嚜。”

  吴蓓蒂一时无言。蒲郁接着道:“我来检查的事,不要告诉二哥好罢。”

  “说什么哪,我有职业道德的。何况我主外科手术,要不是你我也不会顾其他科室的事务。”

  医院的往来者里却是有耳目。

  将将回到张记,蒲郁便从女工那儿得知,吴先生来过电话。蒲郁没有打回去。她要的不是通话,而是见人。

  大约他有要紧事,大约他有顾虑,张记打烊也没见到人。

  走出张记一段距离了,忽然有人高喊着“傅太太”追了上来。这隅称呼她“傅太太”的不多,这人还带着古怪口音。蒲郁下意识想到淮铮那边,警惕地转过身去。

  来人果然是演艺协会的剧作家,说傅先生喝高了,他们叫了辆车送傅先生过来,可店打烊了。还好碰上了太太。

  蒲郁朝不远处的汽车张望,霓虹倒影在车窗玻璃上,看不清里面的人。她放不下心,在知道或许有诈的情况下仍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

  傅淮铮像是真的喝醉了,半瘫在座椅上。

  蒲郁想着他不论是真醉了还是另有隐情,如果要回家,这剧作家说不定执意要相送。便向剧作家道谢,“辛苦了,我先生让你们见笑了。”

  剧作家看了眼昏暗的张记门店,道:“傅太太,我送你们回家罢。”

  “醉酒的人太闹腾了,左邻右舍看着呢。就让他先在这儿歇一会儿。”

  说罢蒲郁勾身探进车里,对傅淮铮半拖半拽。本就因别扭的姿势不好发力,他还那么沉,她毫无办法,轻拍她的脸,“喂,下车了。”

  傅淮铮微微掀开眼帘,只看见那嘴唇一翕一合。他喉结滚了滚,发出略喑哑的声音,“我喝多了,抱歉。”

  见他真是喝多了,她可算安下心,“我扶你起来。”

  傅淮铮尚存意识,配合起身,“到家了?”

  “在张记门口呢。”

  好不容易将跌跌撞撞的傅淮铮扶到门口,蒲郁再度向剧作家道谢。汽车驶远,又一辆车在路旁停泊。

  他们没瞧见。

  傅淮铮压着门,一手撑着旁边的壁柜,艰难留住最后一分清醒。

  “还能走吗?”蒲郁关切道,“或者就在楼下坐会儿?我去厨房给你做碗醒酒汤。”

  蒲郁试图让傅淮铮挪动些许位置,好去关门。可她的手刚抬起来,就被他勾住了。

  “怀英。”傅淮铮说话时呵出清酒味道。

  这得喝了多少清酒才能喝醉啊。蒲郁还没说话,却听傅淮铮辩解,“来了位大人物,每个人都被灌了不少酒,我还唱歌助兴了。”

  如担心太太生气的男人。

  “委屈我们少爷了。”蒲郁将手背贴在傅淮铮滚烫的面颊上。

  停顿数秒,他含糊道:“也还好。”

  蒲郁轻笑一声,“好了,我去给你做醒酒汤,你去椅子上坐。”

  傅淮铮佯作无赖,“走不动了。”

  “那就在这里待着。”蒲郁不想再啰嗦,这回定要把门关拢来,使了些力气去推人。

  傅淮铮踉跄一步,手肘磕到壁柜角尖。蒲郁“呀”了一声,忙倾身去看,“有没有事?”

  终于,傅淮铮不再压着门,却是一下逼近教蒲郁压着另一端的墙。

  他一手抵在她耳旁,一手反捞门把。

  门缓缓合拢之际,她不经意瞥见了路旁的车。

  刹那间,那车疾驰而去。

  蒲郁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了。一双翡翠碰出细微声响。他的鼻尖贴着鬓角扫过来,触及她的鼻尖。

  “可以么……”

  “淮铮?”蒲郁不自在地侧过脸去,“你喝醉了。我是怀英啊。”

  “我看得很清楚,远比你清楚。”他低喃,好似满腔柔情都落在了她脸上。沿着额头,落在眼睛上,还未停下来。

  底下在较劲,他一一掰开她攥于手心的指节,贯入指缝。

  温柔不是本色,他从来是清冷傲气的。

  “可你看不到我,对不对?”这份傲气在她面前不值一提。

  车当着电车光照轧过轨道,吴祖清忽然觉得这像是落荒而逃。他打方向盘调头,车宛如离弦之箭,猛地扎在了张记门口。惯力让他晃了一下,还未稳住重心便推门下车。

  张记的门没上锁,吴祖清跟着光亮走上楼。

  “怀英?”男人的声音自会客厅传来。

  双方都察觉到不可视的敌意,纷纷掏枪上膛。

  这时,蒲郁端着汤蛊从背向的厨房走上来。汤险些洒出来,她急切道:“你们这是作甚!”

  一个在门厅处,一个在沙发后,持枪而对。

  “把枪放下!”

  吴祖清似听不见,对傅淮铮道:“看你的枪快还是我的枪快。”

  淮铮之所以离开航校,正是因为受伤落疾。他的速度、准确度不可能比得过二哥。

  蒲郁蓦地冲进会客厅横在他们之间。背对傅淮铮,袒护谁的意思很明显。汤蛊落地,在绒毯上滚出狰狞的痕迹。

  吴祖清笑了,“小郁。”

  “二哥,何必如此呢。”

  傅淮铮让枪口锚点偏离蒲郁的肩膀,一瞬不瞬地指着吴祖清,“怀英,这位可是重点调查对象。宁杀,不能错过。”

  “还没有确证不是吗?”蒲郁几乎在喊,“你们都把枪放下!”

  他们仍纹丝不动。

  “好。”蒲郁迅速从袖口摸出一把小刀,对着自己的脖颈,“看谁快。”

  皆慌了神,可一下瞬怒意更盛——这人竟为对方做到如此地步。

  吴祖清神情晦暗不明。

  而傅淮铮更是阴恻恻道:“怀英,这样就没道理了。”

  蒲郁冷然道:“有道理没道理不是我说了算,你们放下枪,有话坐下来谈。”

  枪绕指尖转了半圈,掉到地上。吴祖清半举双手,“可以了罢。”

  傅淮铮只得放下枪。

  在蒲郁收刀之际,吴祖清欲摸出另一把枪,而傅淮铮同样欲拿起枪。

  “够了!把枪丢出来!”蒲郁抬手之快,锋利刀刃在脖颈划出血丝。

  几把枪悉数落在蒲郁周围,可这二人并不是没辙了,一个大步跨入,一个从沙发背跃出。

  “是你吧?”傅淮铮攥住吴祖清的领口,“日本人给了你什么好处——”

  吴祖清一个下勾拳朝傅淮铮腹部打去,“假公济私。”

  傅淮铮踉跄半步,翡翠挂坠从衬衫领口腾起。刺眼极了。

  吴祖清还要下狠劲给一拳,却听“砰——”

  两相看过去。

  子弹向下贯穿绒毯,蒲郁咬牙切齿道:“收手!”手覆上小腹,又道,“都想暴露是吗?全玩完儿好了!”

  吴祖清怔了下,丢开傅淮铮的臂膀,缓缓走上前,“小郁?”

  “回答淮铮的问题。”蒲郁道。

  吴祖清活动了下手腕,尽力镇定,“你先回答我,有了?是谁的?”

  后半句是蒲郁万没想到的,恨恨地看着吴祖清,“我听不懂。”

  傅淮铮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胸口闷沉。他问:“怀英,是我以为的那样吗?”

  这句话更是加深了吴祖清的猜妒,一下拽过蒲郁,阴鸷道:“答话。”

  傅淮铮趁此拿起枪,在背后道:“松手。”

  蒲郁心下郁结,原本就想以这一计引吴祖清现身,哪知傅淮铮突然而至。计谋全乱了套,变成一出荒唐戏文。

  “淮铮,我同二哥有些私事要说,可不可以请你离开。”

  傅淮铮看了蒲郁片刻,颇有些自嘲意味,“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旋即,从楼梯走下去。他暂时没有出门,到制衣间的盥洗室,找出创伤药膏与绷带。

  傅淮铮呈给重庆的方案通过了,只待幕后大人物出现。原本在今夜演艺协会的饭局上,就要暗杀那位大人物。

  但对方行事小心,利用76号的人手事先“清场”。埋伏在路上的同事伤的伤,亡的亡。傅淮铮艰难逃脱,为了准时赴局,未来得及好生处理伤口。

  席间,傅淮铮借醉酒安全离开。见到蒲郁,莫名气氛浓烈,他不愿表露负伤,更不愿说任务失败了。

  可结果这般疮痍。

  当时在玄关处,他问:“可你看不到我,对不对?”

  良久,她说:“淮铮,我们都是寂寞的人。但我……兴许我给了你错觉。我们是拍档、战友、知己。”

  “仅此而已?”

  “我不能在心里装满了的时候给你什么。”

  即使这样,他以为还有可能的。但今时的境况,以她性格是否会不顾一切,就算对方真的叛投了。

  他没法再想下去。

  楼上,蒲郁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道:“二哥连我也监视,不然怎知我去医院做检查了?”

  “为了蓓蒂的安全,是买通了那么个清洁工人。”

  “是吗?那你应该知道结果。”

  吴祖清拢眉,“都讲了清洁工人,哪里拿得到结果。”

  “你就那么在乎这个结果?”蒲郁道,“我也在乎结果,你是吗?”

  “重要吗?”

  蒲郁心下凄然,“难道要让小孩一出世便背负骂名?”

  “这么说……”吴祖清眯了眯眼睛,“是有了?”

  “你算算日子。”

  他们的情-事算不上多频繁,可每月总有几回。绕是掌控欲盛极的吴祖清,也不能算清到底是哪一回中标的。

  吴祖清勉强缓和下来,“小郁。”

  “你不要过来。”蒲郁退后两步,“把事情说清楚了。”

  “这是秘密任务。”

  “那就是了。”

  “你就那么……不信任我?”

  “对!”蒲郁忽然提高声量,“你和孙家联姻就是为了此刻罢。你们的日本朋友那么多,说不准你就受笼络了。”

  吴祖清万般无奈,还要装镇定,“过往你在我身边,我的所作所为你看见的。”

  “我何时在你身边过,看看你手上的婚戒罢。”蒲郁发自内心笑了,“二哥工于心计,最初明知我的心意,还让我对文小姐生疑,里里外外彻底划入你的阵营。如今呢?是否要教唆我对淮铮不利?”

  “若傅淮铮要取我性命,你便任之?”

  “不。我会先杀了你。”蒲郁说着迅速弯腰拿枪。

  吴祖清一步上前箍住了蒲郁的肩膀,将人连拽到沙发背上。他压着她令其不得动弹,“小郁,有很多事不是表面看来的那样。”

  她暗暗挣扎,试图找到缝隙闪出去,“调查名单是重庆批下来的,你已经失去戴主任的信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他一手缚住她手腕,一手掐住她的腰。分明下了狠劲,他还可以作温情模样,叹息道:“小郁,听话。”

  她快绷不住哽咽了,“听谁的话?二哥的,军统的,还是日本人的?”

  “事到如今,我不得已同你讲——”

  想来又是拖延时间的苍白辩解,她佯作腹痛,躬背收腹。

  他瞬间松手,“弄疼你了?”

  她三两步去捡起枪,反身拿枪口对着他。

  吴祖清郁气,“你拿这种事来骗我?”

  “你不也骗了我?”

  仿佛浑身气血涌到顶,他只听见耳鸣。

  半晌,吴祖清才缓过气来,“所以,都是假的?”

  枪声响起,子弹擦过他臂膀。

  “你走罢。”蒲郁闭上眼睛,“穿过衣帽间,板房的柜子后面有道暗门。”

  “小郁……”

  “你晓得我很准的,下一枪你没有机会了。”蒲郁感觉自己在颤抖,狠话旋于喉咙,要出口不出口,“念你我往昔的情分,今后……”

  吴祖清不要命似的步步上前,心口直抵枪口,“你冷静地听我说——”

  辩白再次受打断,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蒲郁推了吴祖清一把。

  听闻枪声的傅淮铮赶过来,已不见吴祖清的身影。

  “你放他走了?”

  “他是,还是不是?”

  枪从指尖滑落,蒲郁蒙住脸,“淮铮,对不起。”

  傅淮铮倒吸了一口气,“你不可以这样!”

  “木已成舟……淮铮,我控制不了我的心。”蒲郁在泪水朦胧中去看傅淮铮,恳求道,“淮铮,你可不可以帮我控制它?”

  傅淮铮挪开视线,“你装满的心还有空处让人钻吗?”

  “为什么,他过去不是这样子的,他不是的。我的一切一切,都是他教的……”再没气力可支撑,她沿着衣帽间的门跌坐在地。

  “人心,是会变的。你也尝试着改变罢。”

  时间倒回一周前。

  韩先生睡梦时分,一群76号特务闯入洋房将其逮捕。韩先生将藏在牙后的胶囊咬破,至审讯室的途中身亡。

  组织与要员失去联络,驻华东沦陷区书记星夜赴沪,至法租界越界筑路一间食肆。

  “恐怕有人在严刑逼供下背叛了组织,甲组的境况很危险。祖清同志,你必须向组织证明你的决心——与军统切割关系。”书记略略停顿,“你应当知道,你的位置很重要。不到万不得已,组织是不会让你赴险的。”

  “为了组织,绝不是涉险。可我只身打入76号,或许很难与组织取得联系。”

  “组织给你安排了一位新的联络员。”

  夜间的食肆依然热闹。吴祖清熄灭烟蒂,从后巷回到座椅上。

  “你好。”他说。

  对坐的万霞感到焦躁,放下咖啡杯,笑道:“你说什么呀?”

  “你知道为什么带你出来吃饭吗?”

  “不是……约会吗?”

  吴祖清道:“因为我有秘密要见的人。”

  万霞脸上的笑挂不太住了,“什么?”

  “你应当有很多话要说。这里太吵,我们回去罢。”吴祖清起身,等着万霞。

  待万霞磨蹭着站起来,吴祖清体贴地给人披上外套。

  他们离得这样近,但万霞晓得从此以后再没可能了。

  很快,吴祖清经由情报掮客引荐,见到了76号特工总部的头目。一位原赤-党高层,后倒戈中统,最终叛投日本。一位原中统、军统双面人物,吴祖清的旧同僚。

  旧相识前来投营,他们面上高兴,心下猜忌。

  几度暗中商谈,吴祖清送上见面礼,“尚不宜走漏风尚,暂以‘在野’的身份为你们提供情报罢。”

  “歡,是‘我们’。”

  吴祖清浅笑,“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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