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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无花也怜侬 第66章

也稚 · 言情小说 · 316 KB · 2021-03-25 19:30:16

第66章

  对方却道:“我是唐舒华。”

  蒲郁请她坐,端来一叠簿册任其翻看。只片刻便翻到了夹在其中的几张照片。

  “76号的重要分子。”蒲郁指了指下面那一张,“这位,负责特高课课长日向柳文的特别事项。”

  “我知道他过去的身份,也是我们的教员。”

  “看来你在重庆职权不小。”蒲郁无意试探,也就把话说了出来。

  “他投敌了。”唐舒华顿了顿,“你相信吗?”

  蒲郁微愣,“什么相不相信?”

  “我以为你不会相信的。”

  蒲郁霎时有些警惕,“有话直说。”

  “当时你脸上出红疹,为了让你好过一点,他帮你清空了澡堂。那么冷的天,同学们都想着过年过节洗个热水澡,他却是将人全赶走了。”

  唐舒华没给蒲郁说话的机会,接着道,“你想说关怀学生。不,他很严厉的,换另一个人在知道的情况下吃错东西,之后还会受到惩罚。对我们来说,这是不能犯的错误。”

  蒲郁不自在的移开视线,“……已然成过去。”

  “一九三一年,他带我进了特训班。路上他说得最多的是他家的猫儿,那猫儿很古怪,平日安安静静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咬你一口。起初我真以为是猫儿,问怎么不丢掉。他说丢不掉了,养出感情了。

  “哪个骨干有时间养猫儿——然后我见到了你。”

  “你不该跟我说这些。”

  “我只是觉得他可怜。”唐舒华意味不明地弯了弯唇角,“这种话无人可说,讲给我一个尚且陌生的人听。还只能说猫猫狗狗。”

  蒲郁腾地起身,“舒华同志,会面之际不该谈私人感情。你同情一个汉奸,我是可以报告上去的。”

  “随你。至少我不会对一个汉奸产生男女之情。”

  “你!”

  唐舒华忽然笑了一声,“这么多年你还像个雏儿,是怎么活下来的?”

  蒲郁敛了表情,“或许我命大。不要忘了,你没能杀我。”

  “我不否认你的实力、这些年的付出,但你应该想想,凭什么你命大。”唐舒华话锋陡转,“据我所知,我们的老同学在天津的任务中牺牲了。”

  “你凭什么同我谈论这些,以什么立场、身份同我谈论这些?”

  “我在试探你,没感觉到吗?”唐舒华道,“现在确定了,我可以掌控你。”

  一个人要有多强大、自制,才敢把底牌直接亮给对方看。若说唐舒华特训班时期是块顽石,如今则是淬金。那么她这些年的经历,应当也是难以想象的。

  蒲郁的内心被什么撼动了,忘了去反驳。

  “接下来,我们可以谈工作了。”唐舒华道。

  低气压——傅淮铮一回到公寓便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客厅只一盏落地台灯亮着,蒲郁坐在沙发上,抬眸道:“你晓得那唐小姐是你那一期的同学嚜?”

  蒲郁半是玩笑,半是试探,“你故意的罢,找这么个人来治我。”

  “若是有人能治住你,我一万个赞成。”傅淮铮站在暗影里,让人看不清表情,“你们怎么谈的?”

  “唐小姐接到的指示是接近特高课的日向。”蒲郁顿了顿,“本来在日向露面之际,就该刺杀的。淮铮,你没有同我提起过。”

  “我的任务,不必都知会你罢。”

  “那么,之前稽查组的调查名目……”蒲郁笑了笑,“为什么告诉我?”

  “我以为你想知道。”

  “淮铮,至少我们之间在任务上还可以坦诚。”

  傅淮铮走近了些,灯光映着他没有波澜的脸庞,“我承认,是想利用你。我心存侥幸,以为至少在这件事上你会站在我这一边。”

  蒲郁感觉怎么辩解都很苍白。把二哥交给稽查组,只有死路。绕立场万般坚定,也无法送他去死。

  “在特训班的时候,哪怕在天津,你不是这样。”傅淮铮道,“这件事上你太感情用事了。”

  半晌,蒲郁自嘲般呢喃道:“多好啊,那时候,还以为情报工作多少是有趣的。”

  “命运选中了我们,而我们没得选。”

  “稀奇,你也会说命运。”

  稍作停顿,傅淮铮道:“我来是想和你说,戴主任请你吃饭。”

  大老板是军统乃至党国要员,化名繁多、行踪不定。会见谁大多时候是秘密的。若部下能同大老板吃餐饭,值得拿出来吹嘘好久。

  但蒲郁的这场饭局不会轻松。

  大老板要求蒲郁从吴祖清身上获取汪伪政府的情报。若能扭转吴祖清的意向彻底为己所用,是最好的。

  “可惜啊,投错营。”大老板叹息,“还以为是个痴情种。”

  周六夜晚,蒲郁只身到孙府赴牌局。

  室内装潢焕然一新,麻将室的墙壁上挂着两幅幅鸟居清长、喜多川哥麿的江户时代风俗画。孙太太不掩喜悦道:“吴先生送的。”

  当下时局也就是投机倒把的亲日资本家才有这个闲钱与乐趣。

  牌打了好几圈,蒲郁关于时髦的见解快撰成文章,送画儿的人来了。他来见孙仁孚,从楼梯间径直走了过去。

  万霞一同来的,带了两盒西点给太太们分食。

  “可人儿。”蒲郁右手边的太太打趣道。

  旋即蒲郁便碰了对方的牌,最后胡了个清一色对子,计六番。

  之后万霞上了桌,连连输给蒲郁。孙太太道:“你今儿运气不大好啊。”

  “嗯……”万霞笑笑,偷偷去瞧蒲郁的神色。

  蒲郁像是有察觉,回视道:“都说麻将看运气,可将一手烂牌打好也不光看运气。”

  孙太太面子有些挂不住了,仍说笑圆场,“你前阵儿不是给万霞当陪练嚜,我看万霞得再练练。”

  “那是我的荣幸,就看吴太太有时间没。”

  万霞道:“没有时间也要给蒲小姐匀出时间嘛。”

  之前蒲小姐不教了,万霞还想哪儿得罪了人。回头听见书房传出蓓蒂的争吵,才晓得是为那声称谓。

  里里外外那么多人喊他二哥,唯独她不行,因为某人计较。

  没能耐笼络蒲小姐,至少得抚顺小姑子的心。

  万霞几番斟酌,还是直言道:“蓓蒂,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与他亲近一些。”

  吴蓓蒂亲切笑着,说的话令人发冷,“你是我二嫂,不该此般伏低做小。你们的事我也没有要插手,只是为我朋友不甘罢了。”

  不甘心的该是万霞,可如今再无不甘。身份摊牌,只存革命友谊。

  自鸣钟悠长钟声传入麻将室。

  不一会儿,吴祖清与孙仁孚下楼来。

  孙太太招呼道:“你们也来打几圈?”

  “我要出去一趟,让祖清陪你们打。”孙仁孚拿了块西点,话还未说几句,旋即出门了。

  这么晚了,还不是去花天酒地。

  孙太太早已无动于衷,却也回避诸位眼光似的,去张罗宵夜了。万霞说一道去,把座位让给了吴祖清。

  蒲郁忽然没在状态。那些话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即使如此,蒲郁仍拿到一手好牌。

  有人故意让牌。

  有人也就故意使坏报复。那鞋尖穿底而过,勾住西裤管。

  吴祖清摸牌的手一顿,抬手看牌,不动声色地打出去。

  “吃。”蒲郁笑眯眯道。

  麻将牌一张张堆挤在绿绒布上,女士先生们的戒指在顶灯照下熠熠发光。

  桌底进行无声的攀岩运动。鞋尖撩出西裤的褶皱,自脚颈缓缓而上。

  女佣送来宵夜,孙太太她们回来了。蒲郁转而翘腿,待她们围拢牌桌,看不见桌下光景,又悄然地放腿。

  鞋尖压鞋尖,小猫踩奶似的,忽而划至脚踝轻轻绕圈。

  吴祖清拢了拢领带结。

  “吴先生热啊?”蒲郁问。

  “没有。”吴祖清这么说,却是解开了衬衫第一颗纽扣。

  “屋里是有点闷,我开个窗好吧?”孙太太说着,万霞已去拉开了窗户。

  吴祖清不觉得热,就是喉咙涩。

  不难猜测小郁的意图——受到指示接近他。

  万事讲究寸度,蒲郁没再动作。近十一点,蒲郁向诸位请辞,最后余光落在吴祖清身上。二人间才明白的暗示。

  算着时间,在大马路上绕了一圈,蒲郁让车夫拉去了赫德路里弄。

  韩先生原来的房子住进了新住户,一家五口人,男人好像上夜班,这时候窗户还亮着灯。在等男人回家。

  寻常烟火看得人心悸,蒲郁收回视线,往柚木楼梯上走。

  瞬间,犹水汽卷席,回忆纷至沓来。

  “吴先生……好像,就好像飞起了一样。”

  “抱歉。”

  “开心的。”

  “是吗?有机会的话,让你真的飞起来。”

  “表字祖清,吴祖清,我的名字。当然,你可以叫我二哥。”

  楼梯下,他凭一双眼就能迷住人。

  那声称谓旋于她的唇齿,发不出声。

  “小郁。”他的浅笑亦如当年,“Goodnight。”

  蒲郁倒退着往上走了两步。

  吴祖清颔首,转身消失在门厅。

  片刻后,蒲郁一阵风似的跑下来。雨帘拉拢,夜色无边。

  “二哥。”谁的呢喃隐匿于风中,“好梦。”

  她不知,他的梦是那句应承,或长梦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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