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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无花也怜侬 第69章

也稚 · 言情小说 · 316 KB · 2021-03-25 19:30:16

第69章

  茶肆里,人们谈笑、茶盖碰碗、楼上隐约的琵琶拨弦之声,嘈嘈杂杂。

  仿佛花周身力气调动听觉才听见。

  蒲郁冷静道:“我送你回家罢。”

  万霞愣了下,蹙眉底声道:“蒲小姐,你答应我不要说出去。……祖清那里也不要说。”

  “我知道,你肯告诉我,是要我宽心。我答应你不讲出去。”蒲郁话锋一转,“但吴先生那里,有些事情我必须和他讲清楚。”

  “不行啊,我是联络员,他要晓得我暴露了身份——”

  “我会让你坐稳这个吴太太。”蒲郁笑自己对眼前人竟产生了怜惜之情,“不过,你还对他心存念想吗?”

  万霞默了默,道:“也许你不懂,就像戏文里说的,得不到的才让人挂记。”

  怎么不懂,每一寸靠近都是她努力挣来的。可到今时,也不能说得到了。

  谁又能得到谁,属于谁,时局如此。

  蒲郁在街口的电话亭打电话给车行,招了辆汽车一同送万霞回吴宅。

  天快黑了,吴祖清还没回家。

  “他周日也这么忙?”蒲郁问出口也觉得是废话。他们这种人得闲了才奇怪。

  万霞道:“自打当了这处长,我很少见他笑。——不是人前那种笑。”

  蒲郁点头。想起那晚在洋楼里,远远地见他笑了。

  他为什么跟过来了,却没有上楼?兴许他有要紧的差事,兴许单纯是腻味了。她从来琢磨不透他。

  吴祖清在日向柳文的办公室。

  日向对76号今日在租界内大肆搜捕反日分子的行为极其愤怒,私下也因私生子丧命,多少有些虚伪的悔意。终汇成辱骂,悉数冲吴祖清轰来。

  “日向课长,我立马处理这群废物。”

  日向冷声道:“不过,你们也算有收获,死了一个,活捉三个。我要你亲自挨个审问,揪出杀害惠子的元凶。”

  吴祖清他们计划借76号的行动脱身,事先让万霞递去消息,却是迟了。76号那帮人残暴成性,放出去便如栓不住的疯狗。

  特高课的车将吴祖清送回极司菲尔路76号,在田秘书陪同下,他步入了审讯室。

  他面对的是同志,他皮鞋上溅的也是同志的血。

  赤-旗永存,但他身体里有什么一点点死了。

  半夜,吴祖清才回家。何妈接过他的外套,敛眉道:“蒲小姐在二楼客厅。”

  怎么急得主动过来了。转念想到,是了,一月之期就要到了,刺杀日向的任务他没有完成。

  吴祖清拾级而上,感觉普蓝色的地毯像多年前月色下的港岛的海,它变得这样苍凉。

  “吴先生。”早闻动静的蒲郁立在沙发前。

  “小郁,应承你的事,这次我没有做到。”吴祖清藏住眉目下的凄苦,却无法藏住浑身的血腥气。

  蒲郁怔了下,“你是说……刺杀的事?”

  “如果你为了此事而来,那么你可以走了。”

  “我不是为了……”蒲郁忽然说不出话来。

  为了要她相信,他说的“今生今世”是真的,他当真展开行动。

  “吴先生,坐罢。”蒲郁率先落座。

  吴祖清钦铃让厨房送些茶点过来,三两下解开领带丢在一旁,道:“你还有什么别的事?”

  “我们摊开讲罢。”蒲郁无数的问句换做一句陈述,“戴主任让我做你的情人。”

  “不要罢。”

  蒲郁笑了下,“我没得选。”

  “我也没法给你76号的情报。”

  “那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获取。”

  吴祖清敞开领口还觉得束缚似的,陆续摘下腕表与戒指。他道:“不要委屈你自己。”

  她问过,只有情-事让你惦念吗?如今他这么答。

  一室沉默。待茶点送过来了,她呷了口茶,复才出声:“祖清同志。”

  吴祖清犹疑地看过去。

  “我翻了你的档案,还有唐小姐的。”蒲郁道,“我很奇怪,为什么你们明明像是有联络,档案上却找不出线索。原来啊——”

  “小郁。”吴祖清沉声打断。

  “不可说是罢,那我问你,是什么时候变节的,还是从来都是?既然是,又为什么让我进军统?”

  吴祖清喉结滚了滚,“组织的决定。”

  “你还有什么是真的吗?”更像叹息。

  “你更适合这个位置。”

  “位置?所以一切都是设计——”

  “是你的选择,还记得的时候你是怎么批评那些文章的?”吴祖清盯着放在桌上的那枚戒指,“何况,这个位置更加安全。”

  蒲郁腾地起身,语气却轻轻的,“我不晓得原来我们的立场从来就不一致。”

  “立场——并非完全是对立的。”

  “但是啊,二哥,”她久违地说这声称谓,“没有人可以回避立场,水果举行投票或许也会教人打起来。”

  “为什么就不能共存,我们可以尝试尊重别人的选择。”

  “如果可以的话,为什么还有纷争?”

  吴祖清也站了起来,“因为还不够文明!”

  蒲郁摇了摇头,“危在旦夕,谈何文明。”

  吴祖清轻呼了口气,“你既譬喻成水果,那么一个家庭所有人,难道都要钟意食同一种水果?无论怎样,你我之间不是所有事都要绕着水果转,还有生活。”

  “二哥,你去问问你的领导,要是和一个军统结婚,给不给审批。”蒲郁蹙眉而笑,“不过,也没有这个机会的。”

  得知其实他假意投日的欣喜渐渐消融,她不愿再辨论立场。

  他瞒她、骗她的苦楚倾巢而出,宛如蛰虫爬满全身。

  蒲郁尽力平稳声线,“你是理想主义者,你有理想,我也有的。我期望把侵略者统统赶出去,期望这个地方好起来,期望街上听不见枪声,家家户户吃得起大米“二哥,我相信你有过钟意我的片刻。若你对还有一点点的感情,让我……做你的情人罢。”

  到头来,重点还是在任务上。也只剩这个了。

  吴祖清俯身拾起戒指、腕表还有领带,“那你今晚,便在这里歇息罢。”

  闻言,蒲郁轻车熟路地往客房走去。

  吴祖清无声一哂。

  梳洗过了,蒲郁点上香炉。檀香隧烟缕散开。

  她久远地想起了姨妈,是否也这样等着一个男人。

  香气充盈整个房间的时候,门吱哑一声推开了。

  颀长的影子同他的人一齐踱近。

  “二哥。”蒲郁垂首抬眸,端的是欲说还休。

  “睡罢,我就在这儿陪陪你。”吴祖清在斜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的理想、感性全部准备好了时候,一切才有意义。”

  “假正经。”蒲郁嗤笑,卷着被子背对人躺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几乎以为他睡着了,却听见她呢喃道:“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呢?”

  “如果我只是我的话,不要瞒你。”他手撑着额头,在她看不见的这时候露出了倦容。

  “你不觉得都是借口吗?”

  “为了你我的安危。”

  “二哥好像做什么总是为了我的安危,既然这样,我难道不能与你同生死吗?”

  “不要讲不吉利的话。”

  “讲一句真话对你来说就那么难……”

  之后再没说话。

  蒲郁在熟悉的气息里睡着了。她睡觉很乖,如当初那个尚有些天真的女孩子。

  吴祖清看了她一宿。大约没有什么风景这么耐看,看不够。

  清晨,天蒙蒙亮,蒲郁坐吴家的车回到复式公寓。

  蒲郁吓得打了个激灵。转头看见傅淮铮穿戴齐整,和一双含了些血丝的眼眸。

  “你没睡?”

  傅淮铮清了清嗓子,“我也才回来。”

  “昨下午76号在租界里杀人,你晓得?”

  “我说过要帮他们。”

  蒲郁点了点头,“你帮他们转移了。”

  傅淮铮岔开话题道:“演艺协会的人要离开了,明天下午三点的火车。今天中午有场正式饯行宴,你也去吧?”

  接着傅淮铮又道,“我先睡两个钟,等会儿谈正事。”

  “……你准备动手?”

  “日向的烂摊子是我丢的,怎么也从他身上得挣回点什么。”

  演艺协会乘坐的是专列,先由上海到南京,换行至浦口搭津浦铁路回北方。全程受特高课保护。

  行动科决定在京沪铁路穿林而过的路段动手——用炸弹。

  即是说需要一个人先登上火车安置弹药,再安全撤离。但一个人太冒险,最好有另一个人打掩护。

  选来选去,傅淮铮与蒲郁这对夫妇是最合适的。

  午后,从饯行宴下来,蒲郁打算去张记看看,进门见女工说吴太太来过电话,请先生务必拨回去。

  蒲郁拨通吴宅的电话,“吴太太?”

  “哎呀,蒲小姐,约定的时间我来不了啦,有点事情。”万霞道。

  蒲郁心领神会,“哪个时间合适呢?”

  “下月今日嚜,我们去游船好不好啦?坐在船上看看晚霞也蛮好的。”

  “没问题,吴太太。”

  日向诡谲多变,实际安排演艺协会走水路,今晚六点左右。

  蒲郁他们派不上用场了,不过多亏有这份情报,行动科人员争取到展开行动的时间。

  演艺协会搭乘的轮船在离港不久后撞上渔船,尽管出大事的是渔船,轮船仍古怪的沉沦了。而准备游泳上岸的人,无一生还。

  入夜,法租界马斯南路的幢幢洋楼亮起灯火。人力车夫在吴宅落脚,女郎施施然下车,不进宅院,就站在拦腰的小门前。

  长青灌木自铁门一端延展开,一盏石灯昏黄。

  汽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车灯映着铁门。车里人探出手肘与半张脸,往三点钟方向看。

  女郎一袭青蓝底白玉花纹点缀的旗袍,手持羊脂玉烟杆。

  “过来。”车里的人说。

  蒲郁慢慢走过去,俯身耳语,“不是不能给我吗?”

  吴祖清揽住她挂耳的一串细珍珠,他笑得浅淡,“这是协会的,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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