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天赋
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小鱼儿,无法相信精明的她在这种事上这么笨,居然留下文字证据,还是发给音乐才子这种人品完全没保证的人。他怎么会阅后即焚替她保护隐私?他既有可能拿出去炫耀,也有可能用来洗白自己。
职场上,多少人都因为不小心留了把柄而倒霉。如果是我的下属做了这等蠢事,我一定会大骂“白痴”。
但社畜的本能让我仍然想要负隅顽抗,就像在无数个大势已去的会议室里,我仍然拼了命地夸大优势,弥补劣势,企图让对方回心转意。我的大脑飞快地转动,怎么把形势给翻回来呢?照片还可以说是音乐才子引诱她给的。这自己发的信息可怎么抵赖?只能先咬死音乐才子是已婚的一方,然后……难道说这短信也是他逼她发的?要不然,说是……他们在商量歌词?
可我手里没有更多的聊天记录,圆谎都不知该怎么编,这娱乐圈公关项目的难度太大了。
小鱼儿却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她对庄夫人说:“师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崇拜庄老师了。我当初都是听了他的歌,才走上了音乐的道路。面对偶像,我一时没有控制好自己,这不怪庄老师……”
我愕然,她可怜巴巴地对我说:“茜茜姐,你不用管我了。是我自己糊涂……”
随后,她又泪光莹莹地看着音乐才子,凄然道:“庄老师,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把握好分寸……如果我给您的家庭造成了麻烦,我向您和您夫人道歉……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扰你们了……”
她这一番表现,让我刚才为她争取的一切都变得尴尬又多余。
庄夫人怒道:“这会儿装可怜了?”
小鱼儿只是楚楚可怜地垂着头,嗫嚅着拼命道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那副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音乐才子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居然生出了点男人气概,对他老婆吼:“你差不多就得了吧!回家!”
他推着她走了。
屋子里只剩我们和小鱼儿。大家都沉默了。我递给她几张纸巾。她接过来,淡淡地说:“今天谢谢你了。我没事了,你们走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我们一路无言,回到自己的排练室里。小熊第一个打破沉默:“她也是的,怎么喜欢那个人渣呀!”
阿容也一脸的无法理解:“他那点破才华也没有那么瞩目啊!他近十年都没有做出过像样的作品了。”
花岗岩说:“可能年幼时的偶像力量吧。唉。”
他们都以为她瞎了眼,对音乐才子情根深种。只有我知道她对音乐才子的真实态度,也读懂了她的选择——刚才的那一幕我太熟悉了。在职场上,如果已经吃了暗亏,可对方手上仍然有你想要的资源,那么,索性装作不知道,不计较,利用这次吃亏来套近乎,是挽回损失的一种方法。
此刻对小鱼儿来说,让音乐才子以为她对他是真心,以后还有得到好处的可能。反正,该做的事已经做过,该丢的脸已经丢过,该吃的亏也吃过了。现在把责任推到他身上,除了显得清白一点,什么实际的好处也没有。
我任由阿容他们对小鱼儿保留了善意的误解。心里百味杂陈。从青春期开始,一种特别的优势会随机降落在一些女孩的身上,她们将无师自通地掌握与男人打交道的诀窍,之后的人生路上便处处是捷径。
在我整个青春时期,都不断遭受来自这种女孩的无情碾压。情场上我输给过冰冰,输得一败涂地。职场上我也曾经眼巴巴地看着远不如我能干,但是比我美貌的女孩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机会。在学生时代,会撒娇的女孩考不好,去教授那里哭得梨花带雨,就能让教授给她改分数。
这些好事从来都不属于我。我只会像个男人一样去思考和卖力。我承受着社会对女孩的唱衰,又不曾享受过男人的照顾与提携。我羡慕甚至嫉妒她们,也曾偷偷幻想过自己亦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那样的优待。
可惜,我没有天分。我不美也不媚,学都学不像。我想起了我的初恋,他试图教会我如何妩媚地笑,可是徒劳无功。我连预谋对阿容撒娇示弱都会搞砸。
为此我自卑了多少年啊。可是此刻,看着小鱼儿,人生第一次,我庆幸我没有这样的天赋。
如果我在成长阶段,发现了自己一颦一笑可以换来好处,我是否也会误以为这将是我永恒的武器?我是否会不由自主地把心思更多地花在发展这样的“本领”上?
可是,音乐才子能肆无忌惮,不是靠他对谁妩媚了。他再人渣,在社会地位上,靠的是那几张脍炙人口的专辑。
我的老板年逾四旬,头秃腹肥,说话讨厌,但这不影响他的收入与权势,甚至不影响他的太太对自己的大奶地位如履薄冰。
从这一刻开始,我真的明白了。我再也不羡慕小鱼儿这样的女孩子。如果一定要羡慕谁,我会羡慕我的老板,羡慕把吴亮管得服服帖帖的徐总,甚至我宁可羡慕音乐才子——我承认,这厮还真他妈的有点本事。
阿容打断了我的思绪,他问我:“那天在化妆间的事,你真的有录音啊?”
我回过神:“当然没有,要有我早就整他了!兵不厌诈而已。但是今天这次,我可是全都录下来了。起码能让这人渣忌惮点。”
他们三个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你太厉害了吧?”
“这有什么厉害的?真厉害的人第一次遇事就能随机应变。我这种全靠复盘的,用的是笨功夫。”我笑道:“只是,没想到他这么配合,随便一吓唬,就不敢否认。他要是脑子聪明点,一口咬定没有这回事,我还不好办呢。”
他们三个人看着我,又一起比手势:Respect!
复活之前,节目组告诉我们:酥鱼要与现有乐队一对一PK,而对手就是甜心与噪音。这意味着这两个乐队注定要淘汰一个。而他们暗示我,走的那个一定是小鱼儿。
我明白他们想让这对曾经的情侣在屏幕上演一场相爱相杀的戏码,以刺激收视率。只是不明白为何这个镜头要安排这么早。明明可以放在决赛,或者决赛之前。现在距离决赛还有三场,小鱼儿背后有公司,又有音乐才子的关系,为什么他们要淘汰她呢?
我私下向小艺打听。她告诉我:庄夫人直接去给节目组施压了。音乐才子为了避嫌,也不敢再偏心小鱼儿。节目组干脆建议音乐才子给阿容打高分,演一出“冰释前嫌”。
我问:“可是小鱼儿人气不错,观众很喜欢她啊。”
“也没那么好。她有点人气基础,公司又力推,所以显得热闹些。实际上她吸粉速度和热度都不算太理想。”
“那为什么要保阿容呢?他俩其实人气差不多,但小鱼儿综合实力更强,也更专业。”
“现在男孩就比较吃香,带货广告能力都比女孩好,赞助商什么的都喜欢用男生。”小艺娴熟地如在介绍商品性能:“男色时代了嘛。酥鱼的阿容和花岗岩形象都不错,小熊也很可爱,大家都觉得他们更有潜质。”
没想到娱乐圈也这么重男轻女,我不由得有点替小鱼儿鸣不平。她的嗓音天赋和舞台表现力都要好过阿容。她再怎么使手段,音乐上是认真的。如果酥鱼的成员知道自己居然是靠性别胜出,一定也会觉得很受侮辱。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乐队。我特意强调:“这是最后一次整支乐队淘汰赛了,之后他们就要把乐队打散重组。也就是说,过了这关,我们可能会被拆散。但对小鱼儿这种有能力的主唱,应该就安全了。”
小熊第一个表态:“什么玩意儿?这种比赛还有什么意思?咱能不能退出?”
我冷静地说:“不行。我们签了合同,无论如何也要比完。”
花岗岩叹了口气:“太商业了。”
我说:“一个项目投资巨大,平台方力保回报率,从工作角度,我是可以理解的。换了我做这样的项目,我也要看观众的脸色。”
阿容一直没说话。可我不用问他,就知道他心里所想。
我对大家说:“所以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配合节目组,淘汰小鱼儿。”
说完我故意停了下来。
阿容诧异地看着我。小熊问:“我们还有另一个选择?”
我点点头:“另一个选择是,以规则允许的方式,淘汰我们自己。”
大家眼睛都亮了:“这个酷!”
阿容迟疑地看着我,问:“你真的愿意?”
“我有什么不愿意的?我是怕你们不愿意。我见识过录节目了,咱们也拿到了好几期的录制费。现在连音乐节的邀请都有了。我已经过足了瘾,就不知道你们感觉如何。”
小熊第一个说:“我是够了!下一场我们要唱《外卖之歌》,他们觉得这首歌有故事,可又嫌太简单。非让我们加rap,说观众喜欢。还说我们要变化多一点,要让观众看点不一样的。这是做音乐还是搞杂耍?”
花岗岩说:“我想回家。录节目好累。”
阿容笑道:“我是早就不想干了。说实话我们的好歌也没剩两首了。真要到决赛,我都不知道该唱什么。”
我说:“既然如此,那大家就听我安排。”
小熊又有了顾虑:“那会不会对不起平台方?小艺对我们很好啊。”
“平台方不在乎我们表现到底好不好,他们要的是能上热搜的名场面。我们只要保证贡献一个比较特别的镜头,他们就会满意。”
“观众呢?”
“现场观众就看谁厉害,我们可以放水。场外观众就看人设故事线,这点咱们和她半斤八两。”我胸有成竹地说:“至于评委么,至少我可以搞定一个人。”
“庄老师?”
“没错。”
阿容有点担心:“需要我陪你去吗?”
我扮个鬼脸:“不用,放心吧,他现在很怕我。我会全程录音,回来大家共同欣赏。”
我打电话约见音乐才子:“庄老师,咱们喝个咖啡如何?我跟您商量个事,保证咱们双赢。”
他带着气说:“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我好言相劝,带也带了点威胁:“庄老师,别这样。我可是好好跟您商量来的。上次化妆间的事儿,我也没跟您计较。所以,您至少听听我说什么,好不好?”
他无奈,只好跟我见了面。一见我,就不耐烦地问:“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保证不给酥鱼打低分,行了吧?”
“不,我找您,是请您别故意给小鱼儿打低分。相反,如果我们酥鱼表现不好,您随便打低分。零分都行!”
他意外地看着我:“你有病吧?你是不是又在录音?你们已经占尽上风,有必要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