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酒醒着的江旭是冷静的, 然而喝醉酒的却不是。
此时此刻，江旭的反射弧比平时长了一大截，动作也迟缓。
他慢吞吞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又一饮而尽。
酒精的辛辣顺着喉咙往下。
头顶灯影光怪陆离, 江旭坠在光影中，忽的想起了幼时玩过的万花筒。
五光十色的光影折射, 像是步入他和沈知夏的回忆。
上回和陈曜喝酒，沈知夏还特地让司机送了解酒糖过来, 第二天还专门订了外卖。
然而江旭什么也没吃, 当时他只觉得厌烦。
这场关系中, 沈知夏永远是示好示弱的那一方。
陈曜还在耳边哭诉俏俏的狠心, 江旭没管人，只自顾自喝着酒。
眼前的酒瓶空了好几瓶, 身边的人终于停止了呜咽，陈曜开始了自己雄心壮志的计划。
“不行，我要将俏俏追回来！”
“她那么那么喜欢我, 一定也不舍得和我分手。”
江旭瞥一眼身侧的傻大个，不合时宜补上一句：“那要是不喜欢呢？”
“——不可能！”
陈曜晃着酒杯, 用他那一双迷离睡眼看着江旭。
“不喜欢我就让她重新喜欢上我呗, 我就当……就当重新追一次人！”
醉鬼的话虽然颠三倒四, 但是道理还是有几分的。
江旭看了陈曜好几眼, 片刻才收回目光。
待陈曜终于重振旗鼓不再唉声叹气时, 已经是凌晨十一点多。
酒吧内外好像两个世界, 街道行人空了一大半, 偶尔几只鸟雀掠过。
江旭给司机打了电话，送着一个酒鬼回了家之后，自己却不想再折腾, 只让司机将车停在路边。
起初只觉得外面的建筑熟悉，等扶着额头休息半晌，江旭终于想起她和沈知夏曾经来过这边。
是一个小夜市，不过现在也差不多到了收摊的时间点。
上回沈知夏过来，好像是为了买……红豆酥。
江旭不喜欢吃甜的，然而今天他却鬼使神差下了车，往售卖红豆酥的小车子走去。
也是他运气好，阿伯那正好剩下最后一个。
烤得酥脆的外皮裹着满满的红豆，味道甜腻。
江旭尝第一口就皱起了眉，难以理解沈知夏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东西。
不过那天晚上的红豆酥，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
看见江旭的朋友圈时，沈知夏正躺在床上酝酿睡意。
刷到江旭的图片时，沈知夏还当自己认错人。
江旭不喜欢自拍，入镜的只有一小枚红豆酥，底下还有一大堆问号，都在怀疑江旭是不是被盗号了。
沈知夏和江旭的共同好友不少，所以评论的问号她也看得见。
只是当事人好像半点也没有回复的意思，发完照片就溜个没影了。
又刷了一会朋友圈，沈知夏依旧没有半点困意。
习惯性翻开柜子想要找睡眠糖时，才发现这段时间吃药吃得勤，刚买没多久的睡眠糖又进入空瓶状态。
沈知夏无声叹口气，正想着明后天找个时间去趟医院时，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沈时喻应酬完刚回到家，在楼下停车时就看见沈知夏房间的灯还亮着。
一敲门果然看见人还没睡。
“……还不睡？”
睡眠糖还搁在床头，沈时喻余光瞥见，顿时僵了脊背：“睡不着？”
沈知夏看心理医生的事在沈家不是秘密。
毕竟那会一个八岁的小孩摊上那事，还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从自己眼前消失。
任谁都过不去心里那坎。
沈时喻所剩不多的睡意瞬间消失殆尽：“知知，你上回去医院，是什么时候？”
沈知夏说了个日期。
沈时喻脊背又僵了几分，那是徐星临忌日之前。
沈知夏看出哥哥的不自在，故意往洒脱了说：“就是最近拍戏压力大，我没事的哥。”
沈时喻看了人好一会，才道：“那下回哥陪你去医院。”
沈知夏顺从点头：“好。”
沈知夏向来是懂事的，即便是当时出了那么大事，回家也是不哭也不闹，只偶尔会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
好几次沈时喻还是在衣帽间找到人。
看见沈时喻红着眼睛自责时，还会反过来安慰哥哥。
就算到了今天，沈知夏也是如此，故意找话题宽哥哥的心。
“哥，我明天想吃红豆酥，你给我买。”
“好。”
“偷偷买，曾姐不让我吃。”
沈时喻终于笑了声：“……行。”
.
医院的诊断结果不是很好。
沈知夏不说，沈时喻也没多问。
只是等沈知夏上车时，沈时喻侧身问了一句。
“还想吃红豆酥吗，哥刚去给你买的，现在还热乎着。”
其实也没什么胃口，然而对上沈时喻一双关切眸子时，沈知夏还是伸手接过了。
“谢谢哥。”
沈知夏今天是请了假过来的，车子上路后，沈知夏还一直在盯着窗外看。
她可以做到在镜头前面收放自如，然而沈知夏的所有情绪却瞒不过家里人。
已经开始入秋，街道两侧耸立着高高的梧桐树。
车子像是在金色的树海中穿梭，一片静默中，沈知夏突然开了口。
“哥，今天的事……你别和爸妈说。”
前座久久没听到回应。
沈时喻紧握着方向盘，许久，才点头应了声“好”。
……
……
生病归生病，但是工作还是要继续的。
沈知夏本来就演技不差，所以只要她自己不说，没人知道她生病的事。
只当沈知夏是最近休息不够，连带着胃口也没有。
“知知，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出去给你买，炸酱面吃吗？”
小渔在门口探头探脑问道。
沈知夏窝在躺椅中，她最近瘦了不少，看着也就小小的一团。
“下午还要拍视频，先不吃了。”
“你又不吃，早餐你也没吃多少。”小渔嘀咕抱怨了一句。
沈知夏笑笑：“那你帮我买个三明治，我下午饿了吃。”
“行吧。”小渔合上门出去了。
沈知夏今天录的是综艺，就是之前那个主持人喜欢cue人唱歌那个。
即便是临时抱佛脚上了那么多节声乐课，然而沈知夏还是对自己半点信心也无。
临上场时还在做最后的祈祷。
可惜墨菲定律就是这样，越是担心的事，发生的概率越大。
第一场游戏还没结束，沈知夏就已经遗憾出局。
主持人一脸坏笑，还故意问台下的粉丝想要看什么惩罚。
平时在微博下喊“麻麻爱你”的人，此时却翻脸不认人，一个个比主持人还亢奋。
“唱歌”两个字如浪潮一般，席卷了整个演播厅。
沈知夏生无可恋脸。
偏偏节目还会搞事，说是为了降低沈知夏通关的难度，特意给她找了一个合唱嘉宾。
节目是付费直播的形式，为了增加和观众的互动，所以合唱嘉宾是从弹幕中挑的。
毫无疑问是陆衡。
密密麻麻的弹幕都是CP粉的天下，主持人连挑都不用挑。
他朝摄像头晃晃手机，顺手拨通了号码：“那我现在就给陆老师打电话，但是能不能打通……”
话音未落，那边的陆衡已经接通了电话。
估计是刚健身完，陆衡说话还带着轻微的喘气声。
声音好听的人就是有这样的优点，说话喘着气都带着性感。
只是一声简单的“你好”，观众席上此起彼伏都是尖叫声。
弹幕也几乎疯狂。
【啊啊啊啊啊啊妈妈这是我能听到的吗！！！】
【小陆可以多说一点吗！！麻麻想录屏惹！！！】
【虽然知道是在健身，但我还是忍不住想歪QAQ】
【小陆是在喝水吗，我好像听见声音了！！！】
陆衡确实是在健身，不过健身不耽误他看沈知夏的节目，所以节目组的电话并没有吓到陆衡。
“对，我刚跑完步，在家里。”
“开视频，可以啊，没什么不方便的。”
陆衡刚好在客厅跑完步，摄像头一开，入目是整洁白净的客厅，还有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陆衡右手抱着元宵，空出一只手将手机架在支架上，好让自己完全入镜。
整个人看着居家又休闲。
观众席的惊呼声又一次达到巅峰，连主持人的声音都掩盖下去。
所有人都在惊呼尖叫，除了台下某处角落。
摄像头人性化投向观众席。
沈知夏视线也随着镜头挪动。
不经意之间却瞥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时，她猛地僵住，视线在江旭面无表情的脸上停了好几秒。
不过沈知夏很快移开了目光，只是眉眼多了几分狐疑。
想不通江旭为何会出现在这边。
直到看见江旭身边的陈曜，沈知夏瞬间了然。
毕竟这档节目的赞助商就是陈家，陈曜会出现在这里也无可厚非。
沈知夏还当江旭是被陈曜拉过来的，然而底下两人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陈曜也是运气不好。
他今天过来是为了给俏俏拍照录视频好和对方重建联系，为此陈曜还特地挑了个视野好的角落。
没想到会碰上江旭。
一想起两人见面时尴尬万分的气氛，陈曜就恨不得装作不认识江旭这人。
拿着透扇挡脸时，还被江旭当场捕获。
他冷笑：“没看出来你还是粉丝。”
透扇是陈曜在门口领的，分发的人还是沈知夏和陆衡的cp粉，自然用的两人的大头像。
提问：当着发小的面嗑他女朋友和别的男人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陈曜回答：谢邀，已经在准备遗嘱的路上。
来之前陈曜还祈祷沈知夏能和陆衡多多同框多多互动，他好找机会和俏俏搭话。
现在陈曜却仿佛是一条被风干的咸鱼，缩在椅子中不得动弹。
偏偏台上的主持人还在疯狂cue沈知夏和陆衡。
江旭双目一瞬不瞬盯着大屏幕。
在所有欢呼声之间，他像是个特立独行的存在。
只是视频通电，然而陆衡和沈知夏之间那股自然还是溢于言表。
江旭绷着一张脸听着陆衡和沈知夏在闲话家常，听着耳边粉丝一阵又一阵的尖叫。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明明之前沈知夏也是这样对自己说话。
然而江旭还是忍不住妒忌，妒忌陆衡，也妒忌以前的自己。
紧握的手指泛起不正常的白色，江旭下颌紧绷着。
陆衡好像半点也不想掩饰自己和沈知夏的关系，也全然没有避嫌的想法。
少年坦坦荡荡将所有想法都写在脸上，丝毫不避讳镜头的存在。
台上的主持人终于将话题拐到重点上，想让陆衡和沈知夏挑首歌合唱。
很快弹幕就乌泱泱刷了起来，五花八门的答案都有。
大屏幕上。
陆衡听见主持人的话，却没有急着和沈知夏讨论，只是朝沈知夏眨了眨眼。
一双狐狸眼笑得狡黠。
主持人看见两人的小动作，还蔫坏，明知故问。
“陆老师眨眼是什么意思，知知你看得懂吗？”
“说错也不能改了哈，反正就一次机会。”
沈知夏眉眼弯弯，没理会主持人的揶揄。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和陆衡同时说了个歌名，是之前陆衡抱着吉他唱的那首。
整个观众席忽然安静了两三秒，须臾，粉丝的尖叫声惊天动地，海啸一般疯狂。
亲密、默契、自然。
这是江旭和沈知夏之间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东西。
一分钟之后，江旭面无表情退出了场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