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沈知夏是真的决绝, 她毫不客气阻断了江旭所有的后路，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最后的最后，沈知夏留给江旭的, 也只是一句：“对不起。”
江旭从来都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何况又都是成年人了, 死缠烂打只会徒增彼此的难堪。
所以江旭刻意和沈知夏拉开了距离，故意让对方的名字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
虽然效果甚微。
一支香烟缓缓燃到了尽头, 就像是故事永远有结局一般。
有关徐星临的事江旭自然不会告诉姜艺，只是捡了无关紧要的搪塞了过去。
所以直到现在姜艺还以为沈知夏只是对死心, 以为错在江旭身上。
“——该！”
她狠狠剜了江旭一眼, “谁让你之前不懂得珍惜, 现在后悔了吧？”
江旭笑而不语, 罕见的没有反驳母亲的话，只是低头接受训诫。
“不过知知以前那么喜欢你, 你要是好好追人，应该能追回来吧？”
姜艺胡乱猜测着，连她自己都拿不准主意, 江旭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何况沈知夏喜欢的一直另有其人。
他缓缓收回落在远处的目光，良久才勾了勾唇角, 伸手将烟掐灭：“应该吧。”
秋天的夜晚总是多了几分寒意, 江旭没再陪着母亲闲聊。
亲自将人送上车后, 又听了母亲几句絮叨, 才缓步回到了病房。
一上楼却和沈时喻撞了个正着。
对方明显也是刚从楼下上来, 沈时喻身上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沈时喻瞥了人一眼：“知知不喜欢烟味。”
大抵是没想过沈时喻会提醒自己, 江旭稍稍诧异, 抬眸瞥了人一眼，继而又笑道。
“我知道。”
他唇角笑意微敛：“我没打算进去。”
守了人一天一夜不说，结果人醒了却连病房都不进去, 沈时喻诧异看了江旭好几眼，复收回视线。
他声音依旧清冷：“随你。”
虽然因为以前的事，沈时喻对江旭有诸多不满，然而最近几次却都是因为对方的帮忙，沈时喻想继续板着脸都做不到。
……
沈知夏又陆续睡了一夜才终于恢复精气神。
睡觉的时候陆衡和纪菀都过来探望过一次，见她在休息，就没进去打扰，只是送了花束过来。
纪菀甚至还送了一株发财树过来，看得沈知夏眉头直皱，完全不解其意。
“她这是什么意思？”
沈时喻耸肩表示不解。
沈知夏终于想起自己这两天的怪异是从何而来：“哥，你看见我手机了吗？”
她翻箱倒柜了好一阵：“我拍张照片发给姓纪的问问。”
可惜别提问问题了，沈知夏连自己的手机都找不到。
沈时喻面不改色担起了临时家长的任务。
“医生说你休息不够才会晕倒的，别看手机了，伤神。”
沈知夏狐疑看了自家哥哥一眼，到底还是没顶嘴，只轻轻“哦”了一声。
拽了被子将自己整个包裹住。
“那哥你帮我拉下窗帘吧，我想睡觉了。”
沈时喻无声松口气，掩了房门出去。
房间最后一点光亮最后也随着沈时喻的动作消失。
走廊尽头的江旭看见从病房出来的沈时喻，低声和对面吩咐了几句，遂挂断电话。
江旭朝人走近：“睡了？”
沈时喻颔首：“嗯。”
这是最近两天他们两人之间最常见的交谈，江旭还是坚持着不进屋，只是在病房的门口守着。
沈时喻不解转头看人：“真不进去了？”
他是真的看不懂江旭的想法。
要真是放心不下人，直接进去也比坐在外边干耗着强。
何况江旭也不是真的无事可做，单是最近网上的腥风血雨就足够让他们焦头烂额。
“那家人……联系你了吗？”
“没。”
江旭冷笑一声，“说是不要钱，就是想要一个公道。”
即使是沈时喻，也差点忍不住爆脏话。
“他还想要什么公道，当年知知也是……”
“她也是受害者。”
余下的话江旭帮忙补充上去，他淡淡瞥了沈时喻一眼，“所以你为什么不敢让她知道？”
沈时喻欲言又止：“你不知道，知知本来就一直心存愧疚，认为是因为自己所以徐星临才会跳楼。”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瞒着她？”
江旭反问，他双眉稍拢，明显和沈时喻持相反意见。
“沈时喻，我记得你说过，知知出事那年你和伯父伯母一起隐瞒了徐星临的消息。”
“你们告诉她，徐星临还在抢救，还有一线生机。”
“你们切断了她和外界所有的通讯，可惜最后知知还是误打误撞从邻居的收音机窥探到真相。”
“你以为你这回能瞒多久？”
沈时喻不甘心反驳：“我还不是为了……”
“瞒什么？”
两人声音戛然而止。
沈时喻僵着脖子转头，妄图时间能够倒流。
可惜现实不是拍戏，沈时喻脸上的恼怒还未来得及收起，就被沈知夏捕获。
她目光直直盯着沈时喻，几乎不带一点否定。
“哥，是不是网上又出什么事了……和小九有关，对吗？”
这么多年，沈时喻和父母几乎不敢在沈知夏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知道她会去墓园，沈时喻只敢让人远远跟着，必要时提醒她及时下山就行。
多余的话沈时喻半句也不敢说，深怕沈知夏会多想。
他们小心翼翼守着人，尽可能让沈知夏忘记当年的一切，可惜一切还是徒劳。
沈知夏先前在片场突然晕倒不是秘密，何况那天又有陆衡的粉丝探班。
鱼龙混杂的。
虽然导演极力瞒下所有，然而沈知夏晕倒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前有陆衡生病住院的消息，后脚又轮到沈知夏。
本来粉丝还想着着据理力争，要星海给出一个说法。
没想到沈知夏现场晕倒的风波还没过去，又有一轮新的风暴降临。
说来也是凑巧，之前刘诸的事江旭本来都处理干净。
结果那天刘诸不甘心经过沈家公司，正好和前来要钱的徐家人撞了个正着。
刘诸也是狗急跳墙，找到一点沈知夏的短板，就急哄哄闹了出来。
当年人贩子的事再次被提起，不过这回沈知夏却也在施害者之类。
说是沈知夏父母为了救自己孩子，不惜放弃他人孩子的性命。
十几年前的消息不如现在灵通，造谣全靠徐家人一张嘴。
何况人总是习惯同情弱者，所以目前大部分的舆论，都是在徐家人那边。
“他们居然还有脸要公道？”
沈时喻轻嗤，当时他虽然年龄也不大，却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徐家根本没将徐星临的命当一回事，警察找人门的时候，还说他就是病秧子，本来就是短命的，死了就死了。
没人愿意认领，嫌晦气。
后来见徐星临的后事是沈家一手操办的，才巴巴又凑了上来。
沈知夏爸妈当时不知情，只知道对方儿子救了沈知夏一命，所以给了点钱周济周济。
结果钱到手后，徐家人又迅速消失个没影。
“这么多年连看儿子一眼都没有，现在居然还敢颠倒黑白。”
沈时喻忿忿不平，说着还不忘去看沈知夏的脸色。
“知知，网上的事你暂时别看了，哥会处理好的，爸妈也在回来的路上了。”
徐家人的嘴脸沈知夏之前就听徐星临提过，所以也不惊讶，她人还挺平静。
“手机给我。”
沈时喻为难：“知知……”
沈知夏坚持：“给我。”
“看我的吧。”
江旭直接将手机递了过来，点卡的页面就是微博首页。
都不用任何的搜索，热搜前十全都是沈知夏的相关词条。
【哈？怪不得沈知夏出道后那么顺利，原来后台这么大？】
【说真的，本来我也不相信，但如果不是心虚，沈家为什么要帮忙处理后事，还不让人亲生爸妈插手？】
【草菅人命就过分了哈，别人孩子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看见采访说，徐星临的爸妈这么多年都一直在求真相，也太惨了吧。】
【沈知夏为什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她晚上不会做噩梦吗？】
【礼貌一问，沈知夏今天死了吗[微笑]】
……
墙倒众人推，更何况还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也没人敢出来掺和一脚，都在等着沈知夏做回应。
也还好沈知夏的手机早被沈时喻提前收走，要不现在肯定电话都打爆。
所有的消息一窝蜂席卷而来。
如若沈知夏这两天不是因为住院，现在肯定被媒体的镜头追着跑。
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就这两天医院逮到的狗仔，沈时喻两只手也数不过来。
热搜沈时喻虽然一直在压，但是也无济于事。
“知知。”
沈知夏越是平静，沈时喻越是过意不去，单手想要挡住手机屏幕。
却被沈知夏躲了过去。
“我没事。”
话是这么说，沈知夏却完全不像是个没事人。
徐星临的死是真的，他活生生从自己眼前坠落也是真的。
单是这两点沈知夏就永远也过不去，也说服不了自己真的放下。
.
沈知夏最后还是回了自家，那栋白墙粉瓦的小洋楼。
自从那年出事后，沈知夏的房间就从二楼换到了一楼，厚重的窗纱挡住了窗外本就不明媚的阳光。
阴恻恻的像极了沈知夏心底的荒原。
父母的良苦用心显而易见。
房间不大，只够一人出入，逼仄却有安全感。
是沈知夏独有的空间。
“知知，妈刚给你切了点水果，你吃一点。”
沈母端着苹果片进来的时候，沈知夏正坐在窗口发呆。
人总是有矛盾的一面。
就像是现在，沈知夏明明最怕的就是靠窗的地方，却还是趋于本能，坐在飘窗往外看。
听见母亲的声音后，才慢悠悠转过头，如同往常一样朝母亲扬起了笑脸。
“谢谢妈。”
年少时沈知夏尚且还不知道伪装，所以那会没多久，父母就发现了她的异样，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
妄图通过药物治好沈知夏的心病。
然而现在的沈知夏，演技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如果不是网上的风暴还未停歇，沈知夏每天在窗边花的时间太长，沈母真当女儿已经从当年的事走出。
秋季的天总是荒凉的，枯枝败叶落了一地。
晚霞染红了一整片天际，沈知夏习以为常接过母亲递过来的苹果片，她膝盖上还摊着一本剧本。
是沈知夏之前未演完的那部校园剧。
剧本就平摊在沈知夏膝头，沈母得空瞥了一眼，忽地又怔住。
十天前沈知夏摊开的剧本停留在122页，现在亦是。
母亲试着劝说沈知夏：“知知，你要不要换别的剧本看看，这部不喜欢咱就不演了。”
“不用，我没有不喜欢。”
“那要不出去玩两天，我上回和你爸去的雪山就不错，你要是喜欢，我们下个月就……”
“妈，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知夏言简意赅拒绝了母亲的提议。
她总是这样，拒绝人的时候也是心平气和的，完全看不出一点病人的迹象。
沈父沈母有意瞒着沈知夏网上的消息，沈知夏也不急着问。
从医院回来后，沈知夏就一直待在自己房间。
手机被她丢在抽屉边，早就因为电量不足自动关机，自主屏蔽了外界一切消息。
起初沈时喻还庆幸。
以为沈知夏只要不接触所谓的“过敏原”，就不会犯病。
然而时间久了，沈时喻自己也发现不对劲。
沈知夏太过正常了，她会说笑，也和以前一样会回复他们的问题。
但是只要脱离了人群，沈知夏就迅速成了一副安静的“躯壳”。
是的，躯壳。
一副除了呼吸，什么都不会做的“躯壳”。
沈知夏在努力扮演一个正常人。
不过也偶尔会有疏忽的地方。
就比如现在，沈母端着空着的水果盘出门的时候，却忽的听见女儿喊住自己。
沈知夏的表情依旧平静，依旧看不出异样。
她只是盯着母亲，眼神飘忽。
沈知夏声音缓慢而清晰，好像只是在问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
“妈，有什么东西掉了吗？”
“我好像听见有东西从楼上掉下来了。”
沈母肩膀一僵，好半天才调整好表情，尽可能压抑住喉口的哽咽。
佯装镇定瞪了沈知夏一眼。
“哪有什么东西，你听错了。”
——你听错了。
沈知夏回家住了十天，然而单是这句话，沈知夏就听到了64遍。
她像是一台老旧的复读机，除了重复问同一个问题，再不会其他。
听见母亲的答案后，沈知夏也不意外，只轻轻扯了扯嘴角。
“是吗？”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沈知夏低垂着眼眸，片刻，又重新将视线望向窗外。
沈母盯着女儿的背影好半天，最后也只是轻轻叹口气，掩门走了出去。
丈夫和儿子都等在门外。
沈时喻刚要说话，就被母亲狠狠剜了一眼。
沈母朝人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轻手轻脚离开了原位。
小洋楼安安静静矗立在阳光中，不见一点人声。
.
江旭再次过来拜访的时候，沈父沈母肉眼可见的疲惫。
提心吊胆了半个多月，网上的谣言他们可以澄清，可以花时间和徐家人打官司。
然而沈知夏的心病却始终还是父母的痛处。
“知知还在房间吗？”
江旭轻声问了一句，得到的却只是沈母一个颔首。
生病的人总喜静，所以这十多天，沈母尽可能不和丈夫儿子说话，必要时也是用手机作为通讯。
他们无声在房间上演着一场默剧。
滑稽又可悲。
从江旭进门，沈母除了叹气，就是点头摇头。
他们自以为自己为沈知夏提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尘罩，以为沈知夏只要待在防尘罩里边，就能相安无事。
整栋小洋楼安静到诡异。
江旭明显不赞成这样的做法。
他双眉紧皱：“那我过去看看。”
沈母点了点头，又无声做了个口型，叮嘱江旭小声点。
显然江旭并没有照着沈母做事，故意加重的脚步声还没靠近，就先引起了沈知夏的注意。
沈知夏依旧坐在窗前，听见声音时，她还稍显诧异。
只不过余光瞥见江旭时，沈知夏眼神却依旧飘忽不定。
她单手捧着腮。
女孩的情况和沈母所说无异，江旭说什么，沈知夏就答什么。
但除此之外，沈知夏也不会多话。
江旭从房间离开时，沈知夏依旧保持着最初见到的那个样子。
双腿盘着坐在飘窗上，膝头依旧是摊开的剧本，还是122页。
江旭双眉皱了皱，只是在转身离开时，身后蓦地传来轻飘飘一问，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有东西掉了吗？我好像听见声音了。”
江旭倏地脚步一顿，回头望人。
沈知夏还坐落在光影中，她眉眼依旧温和，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
江旭眉眼微抬，他一改之前沈母的嘱咐。
江旭眨眨眼，他声音沉稳有力。
江旭一字一顿道：“我也听到了。”
只一句，却像是鼓楼钟响，声音久久回响着。
沈知夏终于抬头看人。
女孩双眸终于不再飘忽，终于有了焦点。
这是这十八天以来，沈知夏第一次直视他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