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顾天义离开后没多久, 秦云岫将本子扔进客厅壁柜的抽屉里，又走回浴室拿了条毛巾出来，将他坐过的地方仔仔细细擦干净。
这才坐下来仔细翻看剧本。
她看得认真, 完全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夜色越来越沉，静谧的房间里只剩下轻微的翻页声。
渐渐地, 房间内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良久。
秦云岫轻轻合上剧本，抬手从茶几上抽出纸巾，将眼角不知不觉流出来的泪珠擦干，捂着心脏长舒一口气, 久久回不过神来。
《少年将军》里的感情戏是悲剧。
或许不能说是悲剧, 只能说在战火纷飞的时代里，儿女情长注定被乱世切割。
剧本主要是讲少年将军的成长蜕变, 从年少当上将军时的意气风发, 到中间战败被俘时的失意落魄, 再到后来涅槃重生大获全胜荣誉归来。
故事主线是大气的家国情怀, 副线是少年将军和将军夫人的儿女情长。
生逢乱世, 少年将军大婚当日挂帅出征。被奸人陷害战败沙场, 死无全尸。死讯传到京城，将军夫人在家门外枯站一夜, 次日排除万难女扮男装上战场寻人。
她是幸运的, 找到了将军。
两人并肩作战。
战争残酷，人性经不住考验。少年将军再次被叛徒出卖，将军夫人被抓，被入侵者用来威胁少年将军退兵。
将军夫人笑得坚韧又温柔, 没喊怕, 没求饶，没出声, 只用口型柔柔唤了少年一声将军。
少年亲手执箭，弓箭离弦之际，军队突破最后防线。与此同时，将军夫人娇小的身躯从城墙上掉落，淹没于鲜红之中。
鲜血换来了胜利。
少年归来，身旁再也没了夫人。
后来将军一生戎马，战功显赫，却再也听不见少女唤他一声将军。
秦云岫看完剧本整颗心都在抽痛，为将军夫人的香消玉损，也为将军后来的一生孤寂。她知道，那一箭是少年将军也是将军夫人自己的选择。
她有预感，剧本拍出来会火。
赵导将这样一个性格既温婉又坚韧，心中既有小家又有大家的角色给她演，是真的提携她，秦云岫心里说不出的感激。
她一定要演好将军夫人。
秦云岫再次翻开剧本，随着夜色渐渐消散，天空泛起鱼肚白。她抬头望了眼外面的天色，伸手打了个哈欠。
她收起剧本，回房间睡觉。
傍晚时分醒来，秦云岫接到沈昀打来的电话，约她详谈剧本的事情。她想了想，公寓离影城很近，干脆起身去剧组找沈昀。
到片场的时候，沈昀刚收工，额上刘海被汗水浸湿，无端增添了些许邪肆。看见她来，他扬唇笑得温润：“来了。”
秦云岫朝他点头：“嗯，剧本我看完了，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我......”沈昀话说到一半，被赶过来的经纪人打断。经纪人将他拉至一旁，“我的大哥呀，不是叫你离她远一点吗？你不知道她现在得罪了天娱吗？你就不怕被牵连......”
经纪人声音不大不小，似乎是故意想让她听到。秦云岫抿了抿嘴，没吭声。
沈昀扫他一眼，眸子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冷光，“我和天娱是合作关系，不是卖身关系。”
“可是......”经纪人还想说什么，被沈昀一个眼神止住了。沈昀语气微淡，“如果天娱那么小气，我看以后还是不要合作的好。”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我这不是为你好吗？”经纪人不满地嘀咕，“好端端的，干嘛惹祸上身。”
沈昀蹙眉：“我的事我心中有数。”
经纪人不再说什么，视线扫过秦云岫，无奈地叹息了声。
沈昀不再搭理他，迈步过来，俊脸眉眼散开，“别管他，我们聊到哪了？”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秦云岫能理解他经纪人的想法，甚至就算沈昀现在反悔不跟她合作了，她也能理解。
她不太确定地问：“其实他说的没错，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都说别管他了，”沈昀佯装委屈，“怎么别人说什么小姐姐都要过耳，我的话小姐姐就从来不放心上？”
“呃......”好吧，秦云岫认真看着他，“谢谢，我又欠你和赵导人情了。”
“嗯，”沈昀怕她心里负担重，开玩笑道：“下次可不能再用外卖打发我。”
秦云岫忍不住笑了，其实她心里一直对沈昀有防备，她总觉得他接近她有目的的。不是因为他口中的喜欢漂亮小姐姐，而是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危险直觉。
可现在的她有什么可图的呢？
至少摆在眼前的事实是，他确实想帮她，甚至可能为了帮她而惹上麻烦，她不应该再怀疑他。
秦云岫弯了弯眉眼：“一定好好还。”
“那你说话要算数，”沈昀顿了顿，眉毛轻挑，“不如先告诉我你能接受的尺度？”
有那么一瞬间，秦云岫想把刚说出去的话收回来。她收敛起笑容，“我只接受正常人能接受的尺度。”
“正常人看见我都会想以身相许。”
“......”
秦云岫微微无言，她有些疑惑，为什么沈昀的粉丝会觉得沈昀纯情？
赵洪宇见两人聊完天，正式跟秦云岫谈论剧本的事。其实要解释的东西不多，主要是靠秦云岫自己理解。
他跟秦云岫说了些细节问题，并嘱咐她回去多看几遍剧本。秦云岫把他的话记在手机便签里，连连点头。
聊完剧本的事，赵洪宇严肃嘱咐她：“这个角色打戏部分比较多，这两个月你找个武打师傅学习武术。”他不希望他的电影里出现替身。
秦云岫应下：“好。”
赵洪宇想了想，又说：“拍戏地址在沙漠边缘，那边条件很苦，你要有心里准备。”他其实最担心的是这个问题。
秦云岫说：“我没问题。”
她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娇娇女了。
“那就好，”赵洪宇点头，“等这部剧杀青，我再通知你进组。”
“好的。”
聊完正事，赵洪宇有事先离开了。
秦云岫正准备回家，江欣不知从哪过来，走到她面前，笑得一脸得意。
“我就知道天义哥讨厌你，你之前不是很厉害吗？被封杀的滋味如何？”
又来了，秦云岫不耐烦地皱眉。
见她沉默不语，江欣得意地摸着自己手上刚干的指甲油，炫耀道：“你还不知道吧，姐姐已经在找新的角色补拍你的戏份。”
这件事刘程提醒过她，对于已经预料到的结果，秦云岫没有刚听到消息时那么气了。且不说她现在接到了戏，再不济她也能卖掉房子给自己投资，不会真的无路可走。
她面色平静，沈昀却不高兴了。
虽然他脸上依旧笑得温和，声音里却隐隐透出一丝威胁，“我反正是不打算重拍。不然你让江秘书给顾总吹吹耳边风，顺便换个男一号和导演？”
江欣被他怼得表情僵住，虽然她不是很懂娱乐圈的事，但也知道这部戏是姐姐特意请赵洪宇来拍的，换导演这部戏就没存在的必要了。
江欣愤愤不平地瞪了眼沈昀，“她给你什么好处了，你这么向着她！”
沈昀不太正经地挑眉：“因为小姐姐人美心善啊，你怎么忍心跟她过不去？”
江欣噎了噎，表情跟便秘了一样难看。
“噗~”秦云岫没忍住笑出声，人美她承认，心善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不愧是女友粉众多的艺人，也太会吹彩虹屁了。
沈昀听到她的笑声，侧过头来，视线在她脸上微微停顿两秒，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
江欣在两人面前自讨了个没趣，不服气地冷一声。随即想到什么，又继续挑衅道：“你既然喜欢沈昀，就不要再缠着天义哥了，你不知道他嫌你烦吗？”
秦云岫眸光冷下来。
江欣心底到底还是有些怵秦云岫的，见秦云岫冷脸，不等秦云岫说话，她立即装模作样踩着高跟鞋走了。
秦云岫看着她扭来扭去的身影，无语地撇了撇嘴，明明怕她还要到她面前刷存在感。
沈昀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感叹：“小妹妹还是嫩了点，一个眼神就被吓跑了。”
秦云岫：“......”
说得好像她很凶一样。
告别沈昀，秦云岫回家。
沐浴后，她将公寓图片提前挂到网上。现在不比以前，矫情不起。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反正顾天义欠她的东西，远远不止这套房。
-
黑夜无声。
寂静的房间内，床上的男人无意识地皱紧眉头，俊脸扭曲成团，仿佛正在遭受极大的痛苦。
忽然，他猛地睁开双眼，黑如曜石的眸子里折射出冷寂的暗光。
他艰涩地开口：“娇娇......”
没有回应。
只有无边无尽的静，顾天义微微怔愣，好半天才想起来她不在家里。他抬手揉了揉涨痛的太阳穴，开灯，掀开被子起身。
走到阳台，外面灯火通明。
顾天义望着远处不停歇的路灯，寂寥的身影在微弱的灯光下拉长。他伸手想插进口袋里，手掌意外落空，重心下坠，一如他的心脏，空荡荡的烦闷。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顾天义在阳台前站了很久，始终没明白那点微弱的不适到底源自噩梦，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直到天边渐渐露出一片鱼肚白，太阳缓缓爬上天空。楼下传来一阵声响。
“你们动作轻点。”
顾天义收回飘远的思绪，低头，院内管家正在叫人搬东西。他忽然想起来，昨日他回来后，吩咐了管家把秦云岫的东西送走。
东西还真多。
上百平方米的庭院都塞不下。
又想到她现在住的那个小破房，顾天义蹙了蹙眉，实在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好。
他站在阳台上看了几分钟，下楼。
“先生。”甄管家看到顾天义出现，走过来打招呼，看着他，欲言又止。昨晚先生一回来就吩咐他把夫人的东西都送走，然后脸色沉沉走进书房。他都没来得及问是怎么一回事。
顾天义抬眸看他：“有事？”
老管家想了想，还是决定问出口：“先生真要把夫人的东西都送走吗？夫人以后都不回来了吗？”
顾天义视线略过摆在庭院里大大小小的箱子，眉心几不可闻地跳了下。怎么搬？这别墅里大半的东西都是她的，那个小公寓根本就放不下。
过了几秒，他说：“先放着吧。”
管家喜道：“是。”
回过头，又吩咐身后的佣人们，“快，都放回去。”
顾天义转身回客厅，给徐振打了个电话。
一小时后。
黑色奔驰停在一家私立医院前。徐振下车帮忙打开后车门，跟在顾天义身后走进医院大门。
刚接到老板电话时他有点懵逼。
三年半前，老太太出车祸成了植物人，老板每年二月都会过来这边住一个月。今天突然过来，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事。
两人走到病房外，听见里面传来女人温柔的声音：“伯母，我过来看你了。你要加油啊，义哥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希望你能早点醒过来。”
顾天义脚步微微停滞，随后面无表情走进病房。
江彤看着突然出现的顾天义，神情有点意外，脸上爬上浅笑：“顾总怎么今天过来了？”
顾天义没回答她，而是冷淡开口：“这里有专人照顾，你不用常常跑过来。”
江欣笑了笑说：“我也是偶尔得空过来陪伯母说说话，医生说要多跟她说话，她醒来的希望大点。”
“有心了。”顾天义神色冷淡。
他走到病床旁，冷眸凝望着躺在床上失去意识的女人，女人苍□□致的面容上眉眼平坦，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似乎睡得很安稳。
男人一声不吭地站在床前，身上的冷气由内而外散向四周。徐振见状，拉着江彤悄悄退出房间。
五分钟后，顾天义从病房里出来，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越发明显了。
徐振跟江彤都不敢说话。
走出医院，徐振帮顾天义打开车门。男人坐上车，半天没有说话。
就在徐振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身后响起他清凉的声音，“去无街小区。”
咦？
要去夫人那找安慰了吗？
徐振憋住脸上的笑意，老板嘴上说着最狠的话，身体倒是挺诚实。
奔驰开进小区，停在G栋公寓楼下。然而顾天义并没有下车，只是将车窗按下。深邃的眸子盯着楼上的窗台，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云岫今日一整天都在家里研究剧本，有时共情得心里难受了，她就会出去阳台上透透气。
第二次出来透气，秦云岫视线无意间瞥到停在楼下的小车，她怔了下，随即不耐烦地皱眉。
他又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