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终章
“回来了？”乔荞刚进病房, 林远舟就回过头来看她，目光清明冷静，丝毫没有颓然落魄之感。如果不是刚才在病房门口站了好一阵, 她当真要被他骗了。
将买来的餐盒一一摆放在小桌上, 乔荞这才走到他跟前仔细看他。
林远舟笑道：“怎么了？”
“没事。”乔荞看了眼窗外, “最近阳光都很好。”
“嗯？”他在耐心等她说下去。
“在山庄，你说以后要补度蜜月。”
他当然还记得，也清楚她此刻提起的用意, 于是颔首问：“想好去哪了？”
“和你一起，哪里都好。”乔荞握住他的手, 将他拉至桌边吃饭, “忽然多了许多时间，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看着她明朗的笑容，林远舟笼罩在心口的乌云渐渐被拨开。她的笑温柔又亲切, 总觉得像只柔软的手, 轻易就能将他那些躁郁和不安抹平。
“当提前预支以后的假期, 好好陪我？”乔荞说, “你欠我，好多约会。”
“好。”如果换做从前, 让他休息简直是要了他的命，就连刚才被领导劝解的时候，他其实也是抗拒的。可这会儿看着她眉眼弯弯表示期待的样子，他忽然也觉得……慢下来的生活没什么不好。
林远舟给乔荞夹了块排骨，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和她认真讨论起接下来的安排。
但春节马上要到了, 加上他要养伤，所以不可能真的去补度蜜月。但看他心情明显好转, 乔荞总算松了口气。
回家以后，林远舟告诉乔荞得回队里一趟，乔荞立刻全身都紧绷起来，“做什么？”
林远舟被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取悦了，捏捏她鼻子，“工作上的事还需要交接。”
而且，康桥被捕后他就进了医院，案子后续问题以及当年的隐情并不清楚……这么多年的心结，还是想去看一看。
乔荞听他这样说，才稍稍放下心来，“早去早回。”
林远舟穿了大衣正打算出门，听到这话步子微微顿了下，回身一看，温暖的客厅里光线充足，乔荞正趴在地毯上看漫画，穿着草莓图案的袜子，一双小脚调皮地晃来晃去，右手则搭在十块钱肉呼呼的肚子上。
十块钱明显很舒服，眯着眼在打盹儿。
那画面无端让他心里充斥着一股奇妙的感受，这个小公寓，不再是从前出门连头都不想回的“家”了。
***
队员们见到林远舟回来，俱是一愣，随后刷刷全都放下手边的工作涌了上来。一瞬间林远舟就被团团围住，阵阵关切声将他淹没了。
“林队你回来了！”
“伤口好了吗？”
“我们都快想死你了。”
全是出生入死的伙伴，林远舟看着大家熟悉的面容，恍惚又真切，平日里冷冽的五官渐渐多了几分柔情，却还是绷着脸道：“想我？想我骂你们吗？”
他可没少凶这群小崽子，年轻队员多，就得鞭策着骂着赶着。
大伙儿哪里不知道这是他们林队铁面下的温柔，哄堂一笑。
张姐插话道：“这不是你不在，大伙儿都没干劲了嘛！”
“看来是我不够凶？”叶寻之喝着茶，懒散地靠在办公室门口望着这群人，抬了抬下巴，“得，接下来一周都加班。”
顿时收获一片哀鸣，林远舟眼底有了笑意，“都去忙吧，我找叶处谈点事。”
叶寻之早就知道他今天会回来，将人迎进办公室后，递了份文件给他，“康桥的口供。”
林远舟过了几秒才打开，简简单单的文字，却将那段往事撕裂在他面前。
……
林远舟的母亲叶云杉是位香水设计师，才华美貌兼具，吸引了众多成功男士的追求，但她偏偏对林康耀青眼有加。从小在优渥的家境下长大，她对物质没有过高追求，反而更欣赏男人的魄力和野心。
这或许也为两人的悲剧埋下了导火索——婚前如何甜蜜，婚后就倍感寂寥。
林康耀正在事业打拼期，过了热恋和新婚的劲头，就开始顾不上叶云杉了。
叶云杉当时正怀孕，孕期本就情绪不稳定，渐渐开始疑神疑鬼，生下林远舟之后，对于老公的冷落和敷衍就更加敏感。
她开始追问林康耀，是不是有了外遇，是不是嫌弃产子后的自己不再貌美吸引他？
林康耀起初还耐心哄着陪着，后来事业压力也大，渐渐少了耐心。
两人的感情彻底进入冰封期。
林远舟就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了，当时他们住在林康耀新开发的一个别墅区，人少安静，离市区也很远。
林远舟没有玩伴，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叶云杉并不理他，从他记事开始就如此。
幸好家里还有桂姨，让林远舟的童年不至于全是冷冰冰的。
案发那天，其实一切如常。只是听桂姨说附近来了剧组在拍戏，林远舟对此不感兴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很安静。
可这样的安静也很短暂，洛溪忽然来家里找他，她是林康耀朋友的孩子，自从在一次派对上和他说过几句话，就常常莫名地跑来找他。
林远舟有点烦，偏偏洛溪还缠着他要玩游戏。
“玩捉迷藏吧，你藏，我去找你。”
当然只是哄她的，林远舟说完就继续待在自己房间里，没有去找她的打算。
也不知过了有多久，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尖叫，若不是宅子太沉闷，其实根本听不到。
像是洛溪的声音。
声音来自二楼。
叶云杉独居在二楼，她当时的抑郁症已经很严重了，如果不是特别的事，桂姨和林远舟极少会去二楼打扰她。
所以林远舟想，大概是洛溪惹了叶云杉不高兴。
可等他找上楼，看到的却是叶云杉倒在地板上浑身是血的场面……
白色窗纱在风中飞舞，猎猎的风声灌进他耳朵里，那画面夹杂着巨大的风声，猝不及防地印在了年幼的他脑子里。
自此林远舟便噩梦缠身，再也没有好过。
洛溪当时藏在衣柜里，起先已经睡着了，是听到动静才惊醒的。年幼的她目睹了凶杀案，也被吓得不轻，幸好她机警没发出声音，等凶手从窗户逃走才跑出来。
康桥当年准备充分，指纹脚印都没留下，而洛溪那时年纪太小，加上刑侦手段不如现今发达，案子一度毫无进展。
没想到，康桥多年后会再犯案。
林远舟看着他交代的作案动机，果然是随机的没有缘由，只是因为创作没有灵感，只是因为压力大——
人性原来可以这样可怕，只是为了创作出能拿奖的剧本，就这样放任自己的心魔。没有道德准法的约束，这个世界可以到处都是恶魔。
***
乔荞正在为晚餐做什么而发愁的时候，意外接到了林远舟的电话，他约她在外面用餐。
乔荞呆了下，“约会吗？”
“对，约会。”林远舟刚从警队出来，他的伤没完全好不能开车，于是慢慢走到路边准备去打车，“回家接你？”
乔荞自从听见“约会”二字，心情就异常雀跃，听了这话连忙说：“不要，我们餐厅见。”
林远舟停下步子，意外地挑起眉。
“有惊喜才叫约会，我要好好打扮下。”
不知为什么，林远舟的内心忽然也多了几分异样的情愫，像被她感染到，还莫名有些紧张。
他垂眸一笑，“好，那我们餐厅见。”
将地点发送至她微信上，然后自己去了约定好的地点，因为离得近所以提前到达。
林远舟就坐在位子上看窗外风景，这样安静欣赏路人的时候很少，此刻心情也是从未有过的平和。就在看完康桥的口供后，他忽然开始反思，人生除了理想之外其实还有很多东西也很重要。
亲情，家庭，伴侣。
拥有的时候，就该倾尽所能地珍惜。
虽然他很期待重返警队，但这或许是老天弥补给他和乔荞的一段因缘际会，他不想做第二个林康耀。也不希望他们的感情有任何遗憾和瑕疵。
远远看到乔荞走了过来，明明广场上许多人，但他就是一眼看见了她。
她今天特意穿了条羊毛长裙，外套是干净的浅白薄款羽绒，小小的下巴埋在围巾里。可惜今天风实在大，将她的头发吹的胡乱飞扬。
她一路小心压着头发，还是被吹的满头凌乱，站在窗外认真整理了一下。
这家餐厅的落地玻璃很有心机，从外面并不能看到里面的情况，显示的是镜面。所以乔荞对着镜子整理仪容的时候，他就撑着下巴，含笑望着她。
她还傻傻地嘟了嘟腮，脸颊变的红润才满意地离开。
林远舟忽然后悔刚才看得太专注，应该拿手机拍下作屏保才是。
一定非常可爱。
乔荞进来之后，很快找到他的位置，她在他对面坐下，微微点点头：“林先生？下午好。”
这是有典故的，两人第一次相亲时，见面落座后她就是这样问他的，那会儿她可比现在严肃多了，表情郑重地像是在应付HR。林远舟当时也异常肃穆地回了句“乔小姐，下午好。”
短短几个月，谁能想到当时看不上的人，如今会是自己这样爱的人呢？
乔荞等着林远舟配合自己演一下，林远舟却说：“林太太，今天很美。”
乔荞嫌弃地撇撇嘴，但眼里还是漾起几分笑意，可等她目光移向落地窗，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所以刚才的窘态全被他看了去？
那她今天悉心打扮半天，图什么啊……
结果对面的人还在笑，乔荞气急，抓起沙发里的抱枕砸过去。林远舟稳稳接住，俯身将沙发垫放回去，却顺势在她唇上偷吻了下。
餐厅里音乐悠扬，大家各自闲聊，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乔荞瞪着眼，不可思议地看林远舟。
只听他说：“老婆太美，忍不住想亲一下。”
“……”
***
春节前两天，乔荞意外地接到了沈思域的电话，他正式提出想邀请乔荞亲自做这个漫画的编剧。
乔荞受宠若惊，沈思域要求那么高的人……
“你是原作者，对剧情更熟悉，没人比你更合适了。”沈思域依然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难得和她解释这么多。
乔荞其实有些心动，毕竟这个漫画于她意义不一般。
但林远舟现在腿伤正在康复期，如果她离开，不是又扔下他一个人？
而且，他们好不容易多了这些时间相处。
沈思域察觉到她的迟疑，虽然很不解，但也非常体谅，“你考虑下，年后我们才开工，期待你的加入。”
这事儿被林远舟知道后，他当然百分百支持她，“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犹豫？”
乔荞：“……”
见她神色挣扎，他瞬间了然，“因为我？我记得不久前，有人跟我说过，她想做铠甲不是软肋。”
乔荞认真看着他，林远舟大手覆在她发顶，轻轻晃了晃她的小脑袋，“我也只想做你的勇气。我们乔荞可是要成为很厉害的人，不该随意为谁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可你不是随意谁啊……乔荞想这样告诉他，却又觉得说多了会让他有负担。
“而且很快，我也要去警校执教了。”他忽然又说。
乔荞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件事，有点惊讶，“警校？什么时候？”
“开学吧。”
“那你——”乔荞想问他，那以后不回警队了吗？那才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啊。
林远舟读懂她欲言又止背后的话语，“在警校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养伤，等完全康复再回去。”这不仅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共同工作的所有人负责，至少不会因为旧伤拖累别人。
那些在警校宣誓过的话，在烈日下流过的汗，他每一幕都记得。如何能放弃？
“所以你也去为自己的理想努力吧。”林远舟亲了亲她额头。
虽然知道他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为自己好，可看他丝毫没有犹豫，甚至没一点点不舍，乔荞还是有些失落。
这个木头，又开始气人了！
***
这一年的春节尤其热闹，往年只有乔荞和乔妈，今年却多了林远舟、田海明和田树。忽然多了很多家人。
林康耀也打过电话给乔荞，难得示软的语气，希望她能说服林远舟一块过年。
大概是这次林远舟受伤让他感触颇深，更加珍惜和儿子相处的每分每秒。可惜林远舟不想去，他只和乔荞说：“大过年的，不想和他吵架。”
虽然这样讲，但林远舟还是买了盆兰花让林逸笙带回去，那是他一大早就去早市挑的。
林逸笙也给乔荞发了拜年短信，乔荞邀他大年初二一起吃饭。他却只是神秘一笑：“你和我哥吃吧，我有个地方要去。”
“过年还能去哪？”乔荞好奇地问林远舟。
林远舟正在贴窗花，闻言嘴角露出点笑，“知道逸笙为什么会学心理学？”
乔荞摇摇头，林远舟推推她脑袋瓜，“最近怎么变笨了。他身边，有谁需要看心理医生？”
乔荞本来正为他前一句生气，忽然又被后一句吸引了注意，脑海里灵光一闪，瞬间瞪大了眼，“你说他喜欢——”
猛然记起当初林远舟误会自己喜欢林逸笙时，是提醒过她，林逸笙有个暗恋的人。
“那他为什么还让洛溪出国念书？”从前不知道还好，现在知道了，就觉得林逸笙有点可怜，这么多年在洛溪身边，却跟个局外人似的。
而且心上人喜欢的，还是自己的哥哥……
林远舟觉得自己老婆最近真的有点迟钝，难道是应了那句老话，恋爱里的人智商会有所下降？
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和他支持她去做编剧一个道理啊。
这个小傻瓜。
窗花贴好了，林远舟搂着老婆回客厅，田海明他们正在包饺子，电视里已经开始播《一年又一年》。
窗外开始洋洋洒洒地飘起雪花，几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欢声笑语不断。乔荞看着身边的男人，默默地想，今年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一年。
***
一转眼春节就过完了，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乔荞不得不出发去B市和剧组成员会和。沈思域要求很高，除了前期大家一起研读之外，她要住在组里直到剧本完工。
这也预示着至少很长一段时间是见不到林远舟了。
反观这个男人真的很没心没肺，帮她办行李托运，帮着办登机牌，忙前忙后，恨不能她赶紧走似的。
忙完也没句贴心话，只帮她顺了顺头发，“进去吧。”
乔荞：“……”
林远舟见她不动，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亲，黑眸异常明亮地盯着她：“舍不得我？”
乔荞才不会承认自己舍不得这根木头，气得脸红，“我疯了吗？”
林远舟觉得自己老婆越来越像只小奶猫，时不时露出爪子挠人的模样还有点可爱。
他点点头道：“我也觉得不会舍不得，又不是分开多久。”
乔荞震惊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这这这才结婚多久啊，他这是开始腻了吗？越想越气，乔荞伸手给他胸口一拳，没什么力道，但也怒气十足，“再、见！”
气呼呼地走出很远，再回头看，林远舟居然还没走，依然站在原地笑看着她。
乔荞眼眶有点红，见他笑得格外灿烂，又闷头大步离开了。
谁还离不开谁了！
剧组的生活很乏味，但非常忙，乔荞又是第一次写剧本，要学的东西非常多。有时候忙起来就很少和林远舟联络，他倒是很准时，每天至少一通电话，还有几条微信。
表现还算合格。
但想想他当初机场那副样子，乔荞偶尔还是气到磨牙。
***
漫画改编的消息早就在网上传的沸沸扬扬，沈思域这样的大导演看中的ip，各大营销号早就发布了各种真真假假的爆料，各家流量花生也都盯着，私下找沈思域接触的不在少数。
等电影发布会当天，关注的媒体人和投资商络绎不绝，各路媒体记者将现场塞得水泄不通。
乔荞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虽然也被校长安排在学校发言过，但和这截然不同。
这个发布会还有网络现场直播。
作为原作者，她也被安排了发言环节，主持人早就和她对过台本，问题其实很简单，都是关于创作的初衷等等。
但想到要面对这么多人，甚至会被全国观众看到，她就开始打怵。
这么多年结巴舌头打颤的毛病本来就没好，这下好像更严重了。
她站在后台紧握着手机，没忍住给林远舟打了个电话过去。结果那边一直没人接，也不知道是不是出去运动了。
马上就要上台，乔荞深呼吸几次，沈思域难得安慰她说：“没关系，把他们想象成土豆好了。”
乔荞：“……为什么是土豆？”
沈思域沉默了下，“因为我比较爱吃土豆。”
乔荞被导演的冷幽默彻底幽默了一把，倒是少了几分紧张感。
和剧组主创一起上台，台下响起一阵阵激烈的咔嚓声和闪光灯。她握着话筒，尽量让自己呼吸平稳，气息均匀，试着想了下台下站的全是一群土豆……结果发现除了搞笑没别的效果。
倒是准备收回目光时，在第一排坐着的人当中，依稀看到了熟悉的人。
再仔细辨认，可不就是林远舟！
她呼吸一滞，穿过刺眼的闪光灯，和他怔怔对望着。他冲她笑了笑，做了加油的手势。
主持人现场掌控能力很好，连沈思域这么冷漠的人都能将气氛调动起来，等轮到乔荞的时候，她笑着问了她几个问题。
乔荞那一刻耳边只剩下现场的阵阵回音，多年的交流障碍让她习惯了回避一切人多的场合。现在望着乌泱泱的记者，又面对着齐刷刷递过来的无数只话筒，她喉咙瞬间干涩发紧。
小时候那些被取笑的，看热闹的，嫌弃的，种种目光出现在脑海中，却又恍恍惚惚与人群中的他重合。
他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是鼓励，是勇气，也是信心。
乔荞深深吸了口气，注视着林远舟，缓慢地说：“很荣幸我的漫画能被改编，尤其是遇到沈导这么优秀的团队。这对我们网络漫画行业是一个不小的鼓励和承认……”
从未有过的顺畅，语速平缓而流利，声音也控制的恰到好处。
她站在那，穿着黑色小礼服，目光澄澈自信，仪态优美。
灯光簇拥着她，像是环抱着一位女主角。
林远舟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乔荞，对，她是今天的女主角。他眼里独一无二的主角。
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被定义为不完美，被定义为不健康，可他们就像不同颜色的花朵，或许不是人人都能欣赏她的美。可正是因为有了他们，世界才变的更加多彩。
他们为这个世界赋予了，微小又巨大的能量。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