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小灯芯也没有蜡了
施念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梦又长又累,好像把她儿时、小学、中学、到大学又重新过了一遍。
醒来时郁谋在她旁边侧躺着,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发呆,若有所思。
“醒了?” 他说。
她哼了一声钻进他怀里蹭蹭,睡蒙了:“你什么时候的飞机啊?是不是该去机场了?我来叫车。” 听男人笑了声。
对这个笑她反应了好久。她越过他的臂膀看窗外,又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国外,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既不是老家的小房间,也不是大学寝室,不是哪里的酒店,是郁谋的新住处。
他轻轻将她从怀里让出来,退后一点点,看着她说:“你梦见什么了?”
施念审视他,忧心忡忡:“我说梦话了吗?”
他平静点头:“一直哭腔喊妈妈。”
“噢。” 她舒了一口气,既然他不让她抱,就面朝天躺着。
她发了一会儿愣,想起梦的前半段内容。说道:“我梦到小时候的事。”
“可以给我讲讲么?”
“嗯,我想下。” 施念起身找水,郁谋把床边的水递给她喝,喝了一口后说起来:“家里出事后,有段时间我妈天天去学校接我下学。她怕那些债主把我逮走。其实是她多想了,大伯后来垫上钱,那些人也没有来找。”
“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她来接我,冬天下雪不方便骑车,我们坐公交,到站下来走回家。我个子矮,穿的羽绒服又重又长,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我妈必须拉着我,怕我摔了。我那时……可能还不到我妈肩膀。”
“她在小摊给我买的绿色毛线手套。我俩经常玩的游戏就是她张开手,黑色皮手套,让我把手放她手心。我的绿色手套一放上去,她就咯咯笑,一放上去,她就咯咯笑……我不明白她笑什么。后来她说,那种手套的五根手指齐平的,小孩戴上很有意思,像块四方小面包。”
“冬天小贩推着糖葫芦车在街口,有时候我妈给我一块钱,看我过马路买糖葫芦。举着回家后待她做饭时我才能吃,但是我会和她讨价还价,‘先把上面的糖吃掉’。我吃着焦糖和她讲学校的事,一讲讲一路,她就那么笑眯眯听着。我很喜欢和她一起回家走那段路,因为回家后就有种回到现实的感觉。在雪地里走啊走,哪里都冒着做饭的烟,就觉得生活也还是很崭新。其实呢,那时候家里已经很困难了。”
“有段时间我爸很晚回家。晚上就我和我妈时,我妈会在卧室趴在床上哭。我去厕所拿郁美净给她擦脸,怕她脸哭皲了。然后就变成她攥着郁美净抱着我哭。她那时也才三十出头吧,一定很害怕很无助。”
“爸妈没离婚前几乎天天晚上都吵架。我妈执着于一个答案,就是我爸到底为什么去那个牌局,到底怎么认识的那帮老板。我爸呢,说打人不打脸,你不要一直问问问的。两人鸡同鸭讲,我妈太能被我爸的思路牵着走了,总是说着说着就开始因为情绪吐苦水,然后就被我爸抓住话里的把柄,让他变成委屈的一方。每一天每一天,总是同样的开始,类似的结束,我都听厌烦了。早上还要看我爸扮云淡风轻,骑车一路给我和我弟讲故事。”
“我和你说的这些事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发生的。我现在回想以前,不是总难过,也不是总开心,就是有开心的事有悲伤的事,掺杂在一起的。可是所有的这些日常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幕布:兵荒马乱,人心惶惶。”
“我爸后来老说我不亲近他,说原来小孩子也嫌贫爱富啊,谁赚钱多跟谁亲,谁住楼房跟谁亲,所以我跟我妈亲。其实不是的,我跟我妈亲,是因为小孩子知道谁能保护自己,谁在关键时刻不会放弃自己。我以前真的很依赖我妈。虽然她对我很严,有些规矩定的很不合理,批评起人来很吓人,可是我哭过闹过后还是和她最好。”
郁谋问:“梦里你在哭这些事情吗?”
施念说:“不是。这些事已经不能让我哭了。梦里我好像能知道我妈妈在想什么。然后我梦见现在她每天晚上都在被窝里哭,就像那时候她每晚趴在床边哭一样,就像我怕她出国时那样。她心里说她害怕,不想让我离开她。她说现在妈妈变成了小孩子,我变成了妈妈。但是我不会看她戴手套,也不会给她买糖葫芦,她怕我不要她了。”
“小时候我说,以后我长大了,我要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送给我妈妈。现在我不仅没有做到,还让我妈给我攒钱。我一会儿一个想法,让她替我担惊受怕。”
郁谋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伸手拍拍她。
施念犹豫地问:“我只是喊了妈妈吗?” 因为还梦到了其他事情,而郁谋此时的态度也令她捉摸不透。
“还叽里咕噜说了一些别的。大部分都听不清,除了妈妈以外,你还说……” 仿佛说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郁谋的眉头舒展开,用轻松的语气说:“说你不想和我好了。”
这样的轻松转瞬即逝,他回归到平静,声音也平静,神色也平静,“这是你的心里话吗,施念?”
见她惊讶地看他,他明白了她的想法,只是再次确认,用的陈述句:“你这次来,是打算和我提分手的吧。”
施念的心开始剧烈跳动,良久,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说更多的话。
她很了解郁谋。他这样说,就是已经十分确认这件事……而他此时脸上的神态,越正常越平和就越说明他越生气。
果然,说完他便利落起身。
看他走到门边,施念问他去哪里。他答非所问:“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有这个想法的呢?没有拿到录取的时候,两个月前吧。你从那时候就在想分手的事了,所以没有让我回国找你。这不太公平啊念念。你有两个月的时间来思考,我呢,刚刚才意识到。你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对此一无所知。”
“给我一点时间好么。等我想好了,我们再说。” 他走出卧室,施念看他往客厅的另一方向走。没过一会儿,走廊传来关门的声音。
*
郁谋回到家大概是凌晨三点。在这个时间的 LA 街头漫无目的的游逛,无论是走路还是开车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先是在市中心开了一会儿,比较偏僻的街道尽头是正在进行药品交易的瘾君子。后去便利店坐着,要了一杯几乎没有味道的黑咖啡,动都没动。期间有两三个流浪汉透过玻璃橱窗看到他,进来攀谈,他不想多费口舌,一人给了他们十刀,打发他们走。流浪汉没多纠缠,可能是看这个亚洲男人满脸写着不要惹我。
进家门后,他把透明花瓶放在厨房台子上。他觉得自己真的没药可救了。去综合便利店,明明心里郁结到极点,竟还看中了这个十三刀的花瓶。想起家里的玫瑰花还没有瓶子装,施念应该也不会替他选了,于是顺手就买了。
这一晚出门,他认清了自己的本质。他花费三十刀打发流浪汉,一刀买咖啡,十三刀买来了自我认知:他没有办法真的对施念生气,即使她是来提分手的。
屋子里没动静。
他扫了一眼客厅,刚刚的桃子碗不见了。连同他昨天自己吃完饭没来得及洗的脏碗一起,洗干净扣着放在水池旁边,下面还垫了厨房纸。垃圾桶里也没有桃子,只有牙签。她把桃子吃掉了。
他站卧室门口看,女孩子正趴着睡觉,被子乱七八糟,就是没有盖在身上。那应当是起来过,又睡着。
只有月光的屋子里,郁谋站在床脚,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睡觉。
人睡觉都是一个样,他却能看出一些别样的意味。
这一次她睡觉,就比刚刚睡觉踏实许多。既没有说梦话,也没有皱着眉。他猜,应该是把折磨她很久的心里话都倒出来了,才能睡的如此安稳——即使知道他还因为分手这事生气。
他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气。
施念是被拂醒的。郁谋蹲在床脚,食指背轻轻勾了几下她小腿,逗蛐蛐儿一样喊她起床,看她醒了就收手。
“我们来聊聊?” 他说:“去客厅。”
*
沙发上,两人坐的不远也不近。
施念抠着沙发上的一颗扣子道:“我本来想等你的,可是我太困了就又睡着了。”
“没事。”
“其实没有你说的那么早。两个月前我不让你回来,是想无论如何我也要过来看看的。你也忙,不能总让你来回跑。那时候赶上期末,很多门考试复习焦头烂额。只能每天晚上睡觉前想一点,想一点。” 施念生硬地切入话题:“……的念头不是两月前立马产生的,你要相信我。”
“嗯。”
“我是个没那么果决的人。很多事情要想很久才可以。有时候想这样,过了一天可能又想那样。和你有关的事情更不可能很草率地做决定。之前不和你说就是因为我自己都没有想好。”
他点头:“好,我理解。”
“我也没有打算骗你……是有过欺骗的想法,想着编一些伤人理由,你就能很快同意分手。可是见到你时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就没有了。我不能走我爸的老路。”
“还好你没那样做。我这个人很擅长分辨谎言,但是对于你,你说什么我都是会选择相信的。”
施念心里惴惴地答:“嗯……”
“可以问下原因么?我想不明白有什么我们两个必须分开的理由。”
施念继续抠着那枚固定扣,郁谋扫了一眼,移回目光。
“我如果说原因很复杂,你愿意听吗?”
“当然。”
“好,那我试着给你讲明白。”
“你可以想到哪里说哪里,我自己提炼。顺带说一句,你现在在抠的这枚扣子价值连城,如果掉了的话很难保证我会同意分手。你可能要一直留在我这里洗碗还钱。”
施念停住手,认真观察男人的神情,知道他在开玩笑,又觉得兴许这扣子就是那么贵。随后看他无奈笑了下:“骗你的。”
施念为了控制自己的手,把双手攥成拳放到膝盖上,而后说起来。
“因为最近彻底决定放弃出国了嘛,我未来几年会在哪里,做什么还是个未知数。上大学的这几年我好像一直游离在系里所有同学之外,没认识什么人,朋友只交到了一个。对所有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只是埋头学习,我的开心和伤心被分割成一个月一个月。不断地在自我否定和自我鼓励中反复。现在呢,一直以来努力奔赴的目标突然没有了,突然很茫然,对任何事情都变得十分不确定,需要时间去思考。一颗心很浮躁,很厌倦自己这个状态,想从这个怪圈中跳出来。”
“这个原因似乎并不复杂。我可以给你时间思考。”
“不、不。” 她摇头:“是这样的,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分开。如果是和你在一起的话,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找你,哪怕学的专业、去的地方并不是我自己想要学、想要去的。我都会说服自己,只要去到他身边就是好事。哪怕你没有要求我来找你,我也还是想要来找你。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知道,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在所有人眼里,包括小丁眼里,你很优秀。如果以你为目标前进,那我也在变得更好的道路上。所以我中考能考好、高考能考好,这都是这件事好的一面。坏的一面就是,如果我一直跟在你的后面,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在你的道路上超越你,并且久而久之,我会认为你的道路就是我的道路,不去想我自己到底想追逐什么,一直处于很挫败的状态中,觉得自己和你越来越远。小丁和我说,她一直都喜欢找一个目标去追随,去超越。但如果是她的话,她不会选择你作为目标。她说,人要找比自己高,但是踮踮脚就能够到的目标,而不是悬挂在天上的目标。这样会迷失。如果是高一点的小目标,每次超越后在重新选择新目标时能够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如果是一直追不到的目标,就不会有停下来自我修正的间隙。”
“而迷失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每次你坐飞机,我从前一晚上就开始焦虑。你坐上飞机到落地前,我都拼命地刷新闻,生怕看到什么失事的消息。每一次我都下定决心,我一定不要让你这么辛苦的跑了,太痛苦了。可是见到你又很开心。即使两个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去酒店躺着抱着睡一觉,我都很开心。然后就是陷入深深的忧愁,送你去机场,每次我都试图冷漠,看你走安检那段路又哭得不行。生活处于一种很割裂的状态中。
可能因为我自身性格的原因,就跟我妈差不多。我们都是看着不争不抢,实际上非常要强。但与此同时呢,我心里想要什么,想要极了,都不会说出来。比如我每一次都想要说,你不要走了,留下来多陪我一天吧,我十分想念你。这样自私的话我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说,你可能真的会多请假一天。那样我会更难过,担心你导师是不是对你有意见了?会不会不留你在组里?担心以后给你写推荐信时说你坏话,说你懒惰,天天想着国内那个女朋友。
你知不知道千禧年那会儿一直流传一个说法,说世界末日将在两千年时来临。2000 年 1 月 1 日到来的前一周,我一直害怕的不得了。我想,要是陨石落下来的话,那我和我妈要多疼多热啊。要是发洪水,我和我妈要淹死了……可是 2012 世界末日预言被提起时,我竟然不害怕了。12 月 21 日是玛雅历预言的末日,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你来找我。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想谢天谢地,幸好生命的最后一刻和你在一起。你不用一直跑来跑去,坐飞机十几个小时好累好累;我也不用总是在等啊等,追啊追,学啊学——这个毁灭的想法蹦出时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迷失的最终结果在我看来就是追逐毁灭。它让人产生一种想要撕碎美好的冲动。这真的是太可怕了。而异国又会加剧这种冲动。说句非常自私的话,我没有办法不控制自己胡思乱想。因为我是后面的那一个,我看不到你看到的东西,所以总是会突然就担心了,突然就低落了,觉得自己很差劲。”
她叹了口气:“所以你看,异国的困难、对于我妈的担忧,似乎都是很表象的理由。归根结底还是我自身的问题。但是我自身的问题,是我只要同你一起,就没有办法得到改善的。不是我觉得自己‘配不配得上’你的问题,是我认为自己可不可以的问题。以前喜欢你,是把你当成那个离我很远的人去仰望,你无论做什么我都觉得好,觉得不愧是我喜欢的男孩子;现在梦想照进现实,两个人越亲近,总会给我一种我可以操控你、可以阻止你、可以影响你的冲动和错觉。就因为是真正亲近的人,才会有一些旁人觉得不可理喻的怨气——就好像我觉得世界末日也没什么不好,这样我们就不会分开了,你不会前进,我不会后退,在那个点上我们手拉手。你看,这就是隐藏的很深的怨气。我把我对自己的无能为力,重新包装成自己能接受的样子——对别人的苛责。这不就和我爸没有两样了吗。可是以前我不这样的。”
“退一万步说,如果有天我决定回老家,你也会陪我一起吗?我的最好选择,可能只是你中等程度的选择;但是我的最差选择,永远比你的最差选择低好大一截。我知道不可以这样类比,可是如果只是比发光的话,那小灯芯很快就没蜡了,星星却能明亮上千上万年。被放到旷野中的蜡烛,只会和星星比,然后无限惆怅和焦虑,甚至想要把脚下的一整片森林烧掉,希望能让火光更大一点。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对的,我们应该把蜡烛放到黑色寒冷的屋子,一根灯芯才能最大程度的发挥它的价值。我现在就需要时间去独自寻找适合我的黑色屋子。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他点点头,神色异常疲惫。他看向窗外,太阳落山晚,出来早,此时天空已经泛白。他却觉得这一晚格外漫长。
“我请假了,我们都再睡一会儿,白天带你去迪士尼转转。” 他语气轻松,好像很快接受了她说的那些话。
他看她还坐在沙发上神色紧张地等他最终表态,男人笑了下,“所以说,我们现在是分手状态了吗?我如果是你,就等到离开的前一晚再说,这样就可以不用睡沙发。”
施念茫然无措:“我可以睡沙发的。”
“那我给你找被子。”
……
她面冲沙发里侧时其实没有睡着。在他“发狠心”独自走进卧室的半小时后,她听到他走出来。
他怕把她吵醒,动作十分轻。男人将她抱起来,抱回了卧室的床上。
第73章 分手后还要面对面,他对她还成是怕她回国别人挑理,对,一定是这样的
施念一直闭着眼睛听周围,直到听到床的另一侧十分安静,传来绵长安稳的呼吸。她便悄悄睁开眼看他。
结果她看见郁谋正对着她,也睁开眼睛看她,一动不动。
两人离的不算近,也不算远。
“你不睡吗。” 她问。
“嗯。” 他说:“你不也在装睡。我还在想你要过多久才睁开眼。”
她说:“我还在想你过多久会睡着。”
他侧了侧身,手枕到脑后:“我睡不着,睡得着就怪了。我一直以为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你我之间,刚刚出门静下来想了想,发现很多事情是有迹可循的,可能我还是太过于乐观了,应该早点把话说清楚的。”
她问:“什么话早点说清楚?”
他暂时没答,沉默了一会儿,转过来看她。看她脸上有一缕头发垂下来,下意识去帮她捋,手触到一半反应过来,问了一句:“我可以吗?”
这句话直接让她心酸到无以复加,喉咙里挤出一个涩涩的“嗯。”
他也不客气,帮她捋完头发,手继续放到她的腰上搭着:“抱歉。你先让我过渡一下,习惯着。你会不会觉得我手臂沉?”
施念将手扣在他放在她腰上的手上:“不会。”
他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叹气:“我很喜欢你碰我。感觉你的手很软,摸起人来很温柔。”
“不过我也没碰过其他女生的手,没办法横向对比。” 他补充道。
施念笑了下:“然后你会发现,其实女生手的柔软程度都差不离。”
“如果女生都是你这样,一辈子遇到一个也就够了,太要我的命了。前半夜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半条命要留在大街上,回家后看到你把桃子吃掉,那半条命才重新捡回来。也真是奇怪。”
“这和桃子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记得你说过,你去别人家不喜欢吃水果。你来我这里吃掉一整碗桃子,我多少还是很欣慰的。想着说,这么多年的相处你还是下意识把我这里当家了。” 他对自己感到无可奈何,于是决定说结束语:“成了,我们都再睡一会儿,然后去迪士尼逛一圈,好歹来一趟。回去你朋友一问都去哪里玩了,说我没有尽地主之谊。”
施念闭上眼睛:“可是我不太想去。我朋友不会问这些。”
“那你想去哪里?”
“在家待着,或是随便遛遛就行。我机票可以改签提前一点,看提前到哪天最划算。”
“也成。其实我也不想去。” 听到改签,他语气变冷:“随便你。”
*
施念来一周时间,郁谋本来请了一周假。预计请假的第三天他就回到了学校。
组里人都觉得奇怪,问他:“你女朋友呢?”
他拉开转椅:“她在家里。”
“一个人?” “嗯。”
大家面面相觑,对他的冷漠更是感到不可置信,师弟时常挂在嘴边的一长串定语的初恋女朋友怎么会是这个待遇?
郁谋懒得多解释,也很难想明白自己留她一人在家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内心烦躁得很,面上的平静都是装出来的。
当然肯定是气的,不可能不生气。
而后又会被一种复杂情绪折磨,觉得自己不免太欺负人,她在这里哪儿都不认识哪儿都去不了,自己却把她丢下。
或许是想看她的反应,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没有脾气,是个大圣人:抱歉啊,不是男女朋友了,你就是这待遇。希望她能懂自己的暗示。
可是今早他拎起电脑出门时,他特意看了眼她神情,坐在早餐桌前的施念有一瞬的惊讶,而后平静:“哦没关系,你快去忙。” 又让他没来由的心疼一下。
有人说正常人分手有四个阶段:不敢相信、难过、愤怒、平静。
他现在正处于第三个阶段。她提分手当天,他有些恍惚,总体能控制情绪;昨天是第二天,他开始心气郁结到不想讲话;今天早上一睁眼,她告诉他她改签机票了,后天早上的飞机。他当即决定来办公室静静。分手第三天,他意识到自己的脾气终于找上门来,实在不想在她身上发出来。
于是郁谋在自己的位置上发了一天的愣,效率零。终于熬到下午时分,拎起电脑包和车钥匙急急忙忙往外走,和众人打招呼:“我回去了。”
进家门前郁谋想她在家做什么,而后又在心里叹息,他总有种错觉,就是两人间的这种“别扭”和学生时代的每一次别扭其实没有两样。但他又深知其实这是不一样的,这次不是别扭,是确实要分开。
虽然暂时没有分开的实感,因为他们还处于过渡时期,可这种感觉总会找上来的,也许是等她回去以后,也许过个半年一年。
开门后她在沙发上看一场橄榄球比赛。见他进门她直起身。
他撇了眼屏幕:“你爱看这个?”
她道:“看了一下午都没搞懂规则。”
“中午吃的什么?” 他没理会她的无聊,打开冰箱。
她随便说一嘴:“就那个什么。” 一时想不起名字。
他细细查看她吃的到底是“什么”,发现冰箱里唯独少了小半盒鸡肉色拉,声音提高:“你不看保质期的吗?色拉快坏了,我打算扔掉的。”
她捏着遥控器茫然:“我没看啊。”
“冰箱里这么多东西你不动你吃那个破烂玩意儿?” 很好,郁谋,你万分之一的怒火通过贬低一盒鸡肉色拉得到了释放。
“可是你冰箱里的其他东西都要做才行,我不会做饭。”
心里那团火涌上来,他将又一万分之一的怒火撒到车钥匙上,他狠狠捏着车钥匙站门口,一脸阴沉:“起来出门,我们出去买点吃的。别到时回国你朋友一问,说闹分手然后我饿到你了,显得我格局不大。”
“我朋友不会问这些。”
*
车开过一个满是店铺的广场,太阳未落山,流浪汉们坐在台阶上昏昏欲睡。
郁谋停下车要去卖酒的商店,施念跟着来。
刚要进店门,郁谋想起什么,同她确认:“你是不是还不满 21 岁?”
“过两个月就是了。”
“那也不行,加州法律规定 21 岁下不能喝酒,你跟我进去他们查 ID 不会卖给我的。你在外面等我下,我进去飞快地拿瓶白葡萄酒,回去做意面用。” 他指店门口旁边的玻璃处:“就在这里站着,在我视线内。”
“哦好。” 施念原地不动,隔着玻璃看里面,有点好奇这边专门卖酒的地方长什么样子。
很多货架很多酒,酒标五颜六色。
郁谋在货架中穿行,选了一瓶味道合适和青口一起炖的白葡。本来拿起一瓶贵的,放下,千里迢迢来提分手的女人不值得这么贵的酒。随后又把贵的拿起来,他也要吃的,还是选贵的吧。
玻璃有反光,施念眯着眼睛看见郁谋在收银台结账,人家问他要 ID,他翻钱包找驾照……果然要查 ID 啊。
她又看见反光里一个奇奇怪怪的人对她招手,嘴里嘀嘀咕咕从身后向她走过来。那人脸上全是疮,衣衫不整。
可能是透过玻璃看那人的行为,对距离的把控失去概念;可能是她第一反应是听那人在和她说什么英文,她反应慢了半拍。
直到那人突然怼到她身后撩起裙子开始顶胯时,她才尖叫出声。尖叫了一声立马闭嘴,店里的人都往这边看,她小步快跑进来站到郁谋身边,小腿打起哆嗦。
郁谋正在将驾照塞回钱包,没看到刚刚一幕,但他听到了那声尖叫。
施念前所未有的冷静,看所有人都望她,她用最简单的英语解释:“He touched me.”
男人脸色变了,买的酒“砰”的一声撂在收银台上大跨步追了出去,“Hey!”
施念看他神色不对,赶紧拿起酒追了出去。
那个人依旧维持空气顶胯的动作骂骂咧咧往前走,走到快路口。衣不蔽体,裸露的皮肤上全是疮疤。
“Hey!” 郁谋又怒吼了一声,终于追上去。
那人没回头,他扬起拳头就要砸向那人后背,被赶上来的施念一把抱住腰:“郁谋,冷静!”
她死命抱着他往车那边推。她没有因为流浪汉害怕,反而是被他那不顾一切的状态吓到。
郁谋的拳头慢了半拍,那人这才转过身,看到比他高出许多的男人,大惊失色,跌跌撞撞跑开了。
*
车在公寓下熄火,郁谋坐着不动,他看施念坐不住了,开口问道:
“刚刚为什么不让我替你出头?是因为分手了?”
施念坐的板直:“不是,我不想你碰他。他明显吸毒的,我怕你碰他染上什么血液疾病。”
她说:“你看他身上全是疮,你打他,你拳头破了,咱们还得去医院检查。”
郁谋想了想,没反驳,那个人确实是飞叶子瘾君子。遇到这样的人即使是报警警察也不管的。
“他碰你哪里了?” 他确认。虽然他刚刚在回来的路上同她确认了无数遍。
“他把我裙子撩起来,顶了一下。幸好我裙子里面有衬裙。你不要再问了,就一瞬间的事,我已经不去想了。”
因为这个变故,回到家两人都没了之前的冷战低气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平静,一个生闷气。
施念把裙子换下来,去浴室搓干净。其实上面没有脏,但她心理上嫌弃死了。
郁谋在客厅站了一会儿,随后来找她。
男人靠在浴室门口,看她仔仔细细搓裙子:“是我的话我可能会把这条裙子直接扔掉,不会洗它。”
“这条裙子你忘了?是我们毕业照时穿的啊,我不想扔。” 施念旋开热水。
犹豫再三,看她比他冷静许多,他问出口:“你不害怕吗?”
“周围那么多人,我跑开就是了。与其说是怕,我更觉得恶心,我怕他把什么恶心的液体沾到我身上……你懂吧。我不让你揍他也是怕他传染你疾病。我妈说碰到这种人躲的远远的就好,不要碰。”
“没想到你的想法会是这样。” 他在想两人的思维差异,也明白今天的自己不适合思考问题。可是事发突然,情况特殊,‘分手’后的两个人还要因为机票时间问题共处一室几天,尴尬僵持的状态因为这件事有了些许谈资。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你第一天认识我吗?”她补充:“遇到在乎的人偶尔会上头。大部分时候还是很理智的。”
“在乎的人……都指谁。”
“还能谁,我妈,还有你呗。”
“你对我上头过吗?你举个例子。”
“你这里有颗痣你知道不?” 她转过来看他,点点眼睛位置。
“好像是有。”
“我一开始很担忧,因为我听说眼睛边上的痣大多不好。” 她将裙子拧一遍。
“是么。”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后来上网搜,说你这颗痣长的很好的,是难得的好痣。”
“有什么说法?”
“事业顺利,财运亨通之类的,都是好话。”
“你怎么还信这个?” 他无奈笑道。
“所以说上头了嘛。你脖子上还有一颗你知道不?”
“哪里?” 他问。
“哎?你自己身体上的你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吗?这里……”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指过去。
手指在半空,还没点到,直接被他攥住手,拉近身体,不让她走回水池:“我知道在哪里,刚骗你的,你不要指了。”
施念察觉他状态不对劲,昨天不理人,今天话又开始变多,于是讷讷地把话说完:“好。你脖子上这颗没什么迷信说法。好多人脖子上都有,就是需要注意看它会不会变大,变大就不好,有可能是黑色素瘤,需要去点掉。”
“都要分手了还这么操心。” 他垂眸看她脸颊上有一滴水珠,声音很低。施念陷落在这样的眼神里,心里惴惴,心虚又没底。
“嗨,普通老百姓可不就只能关心这点破……” 一句话没说完,男人俯身吻住了她唇,一点也不温柔,磕到了牙齿。她将将把话说完:“……事情么。”
他学着她的话说:“和你说,普通老百姓分手不这样。随他便吧。” 然后手伸进她睡衣下摆,狠狠捏了她腰一把,撒气一样。一路吻着她的脖子往下,声音带了些奇异怒火。两个普通老百姓跌跌撞撞倒去了床上。
第74章 这事按我说,你不要动,我退四分之一步。是我最大仁慈了,你可不要得寸进尺。
两人都忘了郁谋的床只有床垫没有床架,落下的刹那高度落差把两人摔懵了。
郁谋落下瞬间撑住手臂,他这副身体要是结结实实压在她身上,估计明天警察就会找上门。但是她还是被他压的哼了一声,小腿要被压折了:“你好沉啊。”
他莫名其妙:“我撑着呢。” 看她皱着眉头哼哼那个不满意劲儿,他又开始气,她还知道疼,不是本事大着呢么,他够呵着护着了……不对,这就是问题所在。
“都分手了,您忍着点儿吧。” 他边说边去扯她睡衣,小花睡衣一颗扣子蹦到不知哪里去了。她眼神去找,看她一脸焦急,他耐着性子安慰她:“先做,后我帮你缝,不会丢的。”
“都分手了你还要拉我做这事。” 她撇嘴。实际在窜他火。
睡衣敞开,里面是熟悉的朋友,藕荷色小钻石。他点点它:“这颗假钻石挺别致。”
“是水钻。” 她一板一眼。又在窜火。他本来手够到后面要帮她解,听这话直接把肩带拉下亲,也不解开了,嘴唇落上面时她身体抽了一下,开始假哭唧,抬手打他后背,被打他也笑得畅快。
他算是明白了,她故意和他作对。他送花,她提分手;他要揍人,她按着。这不是较劲是什么。
两人较劲地亲了一会儿,他浑身上下都摸摸啃啃,她的脚踹啊踹,被他夹在腿之间。他没法形容她今天,就是气人,气的他腹部下面一团火,且这团火有了血肉之躯的实体。
她感受到了,战战兢兢同他亲了一会儿,小声嘀咕:“我之前没做过,没有经验。”
还在窜他火。他气笑了:“巧了么这不是,我也没做过。” 说的好像他在这边背叛她了一样。
她惊讶:“你连片子都没看过么?”
他喘着粗气说:“片子里还有把人吊起来的,我能那样做?”
她更惊讶:“你看的是什么片子?”
他没答话,牙几乎要被咬碎,去床头够出一盒避孕套。
她以为是外卖送的纸巾,一看,还真是避孕套,抓住他把柄:“你不是说家里没有么?”
“我前天买的。” 前天俩人第一通吵架,他凌晨出门去便利店坐着喝咖啡。便利店老板他认识,这个点儿去店里坐着,男人多少要面子,于是他顺手在台子上拿了盒避孕套。老板懂了,他不是被赶出来的,是中场休息……个屁。
“你不是就买了花瓶吗?你怎么不跟我说?”
“这能告诉你吗?我还什么都和你说,你要分手不也没和我说?” 他把套子扔她旁边,起身利落地脱裤子脱衣服:“你撕开一个。”
施念坐直身体,举着避孕套老老实实问剪刀:“有剪刀吗?”
他脱好衣服,不顾她看着自己身体惊讶的眼神,扯过被子将两人裹起来,伸手不耐接过套子:“我来吧,还剪刀,用牙咬啊。”
两人在黑咕隆咚的被子里滚了一会儿,从床头滚到床尾,她被他弄的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气的骂人,骂人还不说脏话,说的是:“你是猪。” 给他逗得不行,猪大概是她能想到最恶劣的词了。
进去前他看她不吭气,还是问了句:“可以不?”
她额上冷汗涔涔,眼睛眨巴眨巴看看他,点了下头。他立马把眼睛挪开了,这人啊,真要命。
其实他动作很轻,它柔不柔他没法控制,但是他主观能动性是轻柔的。可是看她脸上表情心里还是打鼓。
他在开始动作前一个没忍住,又问:“疼啊。”
她捏捏他肩。他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于是催问:“说话。吭气。” 她偏不说话。最后他动了动,直接被她扇了一巴掌,眼泪迸发:“刚刚就胀死我了!你渣男!分手!”
这个指责把他直接说懵了,可是两人一床,人赃俱获,百口莫辩。下一秒又被她用腿勾紧腰,头贴着他:“先抱抱。”
等她缓得差不多了,他开始动,一点点亲着哄,嘴里吃进不少她的头发。后来感觉她变软了,声音带点戏谑:“我渣男渣男,咱分手分手,成了吧。按你说的来。”
他带她去洗澡时,她不动,光着身子趴床边找睡衣扣子,想一出是一出。
黑咕隆咚的屋子就看见她白花花了,扣子啊什么的哪里找的见,他扛起她:“说了我帮你找,你怎么不信我。”
*
花洒下,他逗她,撩起她的头发来堵住她鼻孔,玩着幼稚游戏:“哎,前女友,您瞅这水温行不。”
她可不禁逗,听他这样说,跳起来抱住他胸膛,他脚下一滑,赶忙撑住墙,吓一跳。
两人重新贴一起,她在想这,他在想那。
她闷闷道:“你是不是很生气……”
他给两人静静地冲了会儿水,平息自己的奇怪想法,说道:“怎么说呢,说不生气是假的。”
“不对,其实是非常生气,有几个瞬间想把你扔到街口便利店坐着去……但我不是一个会很大声吵架的人。你记不记得高一那会儿我们因为昌缨吵架,你当时嘴硬说我想多了,就是不承认。那会儿我说了些气话,转身走了。” 他继续玩她头发。湿漉漉的黑发,顺着脊柱贴。他一边摸头发,一边摸她摸下去,她后背又白又滑。
“我记得。” 她被他摸的抖啊抖。
“嗯,那种状态大概是我所能达到的最强烈的生气状态了。但是现在年龄增长,那种状态也很难有了。主要是觉得很无力,无力比生气更要命。某种程度来说也是成熟了。”
男人脸上浮现出那种看开的神情,伸手拿香皂帮她打泡沫。
随后他道:“这样想的话,你也算是成熟了。高一那次我们吵架,你说谎从没有喜欢我。后来高考,你不否认什么了,咱们闹了冷战。现在呢,知道坐飞机过来一条一条讲,那个劲儿啊我给你学学。”
说着,他捏起嗓子学她说话:“郁谋,我要和你分手,原因一……原因二……原因三四五六七八九……一千!你不去当律师真的可惜了。你说你脑子笨,我看你脑子比我聪明。给我当时都说懵了。我跟我导师都没这么掰哧过。”
她没被逗笑,收紧手臂说:“对不起。你不要取笑我,我是真的那样想来着。因为你不知道,我这几个月脑子都要炸了。” 几乎要把他勒死。
他大大喘了一口气说:“谈不上对不起。感情的事很难说,有时候可能就是没到那个‘点’,没办法的。‘你永远也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除非你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摘自《杀死一只知更鸟》’这句话你听说过吗。”
他笑:“我站了,所以我理解,但我生气,想怎么治你来着。‘我把你当女朋友,你把我当菩萨’,我可真是太气了。”
施念说:“对了,我一直好奇,你高中那会儿如果不回一中,会去哪里度过三年呢?”
“会来舅舅这边,舅舅给安排了高中,除此之外这边有很多青少年科技项目可以申请。” 他给她冲完给自己冲,怕她冷还时不时把花洒调向她。
她在淋浴间角落站着,陪他讲话:“那看来当初年级的传闻是对的。没来这边会不会有一点可惜?”
“或许吧。不过我回来后才发现,你中考成绩竟然不错,也很替你高兴。我当时以为你可能留不在一中。”
“对,那时一直暗恋来着,我以为你不知道这事,就是自己一直暗戳戳的,初三冲刺时确实很努力。以前也会在脑海里演小剧场。就是很多年以后你在新闻发布会现场,台下全是闪光灯,我是小报记者给你撰写人物伟迹之类的。”
她撇了一眼他下面,脸红扑扑,继续说正经话:“小时候还是很幼稚的。没想过你会突然回来,还和我一个班。我惶恐得不得了,每天你坐我后面,我觉得后面坐了一个天神,要把我的眼睛晃瞎了。那时可从没想过我们有一天会成为情侣。”
郁谋转头看她,淡淡说:“以后要是咱国家未来少了一个院士,先得让警察把你抓起来。给你气死了。”
他冲她招手:“我洗好了,你过来吧。”
她不敢看他光着,往外走:“我也洗好了呀。”
被他一把拽住,嘻嘻笑笑往回拉:“那我去拿套,这里是不是也不错?”
*
后半夜回到床上,他还拿之前的说事,面冲她说:“普通老百姓分手了也还能抱一会儿吧?”
她都要睡着了,听这话无意识地点头,张开手臂,示意他来抱。结果男人像个小孩一样缩进了她的怀抱,头枕在她胸口,这次并不带什么情欲意味,只是安安静静享受被完全环抱住的温暖。她像个长辈一样抱住他,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
“其实这样挺好的。” 他说。
施念顿了一下,醒过来,又继续拍,她不清楚他这句指的是她这样拍他挺好的,还是指其他的事情。
他给她解答:“就你之前说的一点,我还算认同。”
“我在 CERN 那边谈了一个教授,愿意和这边的导师一起带我博士阶段的研究。两年后我如果去 CERN,大概每年会有一多半的时间待在那边、嗯,大概每年八个月在那边,四个月在这边。因为大部分实验数据要在那边做。压力还是很大的,那时候就没办法一个月回来一次。”
“真不是故意瞒你。这个机会是几个月前知道的,那边的招募邮件发过来,我犹豫了一段时间——因为本来打算只是去访学一两年。决定申请是你来前几天的事,想着你要来了,等面对面说。申请结果要等一段时间才能下来。可能成,可能不成——这样的话我会对其他人说。但说实在的,不成的可能性很小——这话我只对你说。”
她认认真真夸:“哇,那真的很好啊,你好厉害。”
郁谋沉默了一会儿,“不是让你夸我。我的意思是说,这个阶段的两个人的确有些兵荒马乱。你好不容易来了,我又要走了。也正因如此,我租的这个公寓安保很棒,我想我不在时,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也能放心。”
“当然啊,我这份‘内疚’只针对于‘我又要走了’这件事。你说有关‘怕耽误我’,我还是不能同意。我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关于学业和事业,你看我这边都是很稳的,该抓住的机会一定会抓住。没有什么能在这上面影响我——这样说你可能不爱听。我只是就事论事。”
“没有,我很开心。希望你特别好特别顺利。” 她摸摸他的后脑勺。
“是么,如果你因此不开心我可能会更欣慰。因为我刚刚是故意那样说的。‘你提了分手,我也要气气你,说你不重要’,这样的心态。”
“啊。所以到底是什么?会因为我影响你吗?还是不会?”
“不清楚。很多事要发生才能看,目前你还没有影响到我,我也并没有因为你放弃什么。事实如此。”
“其实前天你提分手时,只是不愿意听我说。好像很多人都这样,在那个情绪里就坚信自己是对的,是绝对理性的,一点意见都听不进去。就觉得自己想出来的就是对的,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按理说你学计算机的不应该这样,你们编程时不都强调去学大佬的程序语言结构么。你一定是个固执的程序员。”
她轻声问:“好吧,所以你的建议是什么呢?”
他从她的怀抱里出来,将她抱进怀,亲亲额头:“不提分手,但是可以给你时间找找自己的节奏,你不想我去找你我能理解。其实后面我也基本没时间了,就本科这会儿还能偷偷闲。不要想着跟在我后面跑来跑去,我也是有压力的。你难过我也难过。”
“我很严肃的和你说,施念。这个事情到此为止,你原地不要动,我退四分之一步。我乖乖等你找我,好吧。这是我最大仁慈了,你可不要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