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其羽
温絮两人任期一满, 单位对她进行升调，清水村的旅游开发也进展到了后期，两年来, 村民的生活正因为这项计划的实施越来越好, 部分人家盖起新楼房，不愁吃穿用度。新来的干部接过她的工作，她可以轻松的回家过年, 年后再回到原单位上班。
还记得村民们知道她要走, 几乎全村的人都来送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拿着一堆东西强塞给温絮, 以往她不拿群众的一针一线，如今走了, 乡亲们又坚持，她才破例收了些，也算给他们一些慰藉。
年后部门办了一个小型的表彰会议，本来是给她和许故办的, 许故回来后调到组织部上班，表彰会便成她的专场。
这一次上班时间也不长，四个月后她就可以休三个月的产假。
谈起怀孕, 孩子来得意外，去年调休空出假期，两人去临省玩，也不知道是谁先点的火, 没注意到措施问题, 事后温絮算了下，侥幸想安全期不会有事, 回去不到一个月就发现怀孕了。
陈青玙紧张得不行，加上温絮驻乡工作艰巨，显怀之后他恨不得把他绑在她腿上，她去哪他就去哪。
有时候去县城开会他自告奋勇给他们当司机，嘘寒问暖一样不落下。
因为他的过度紧张，显得温絮像个没事人，似乎她不是孕妇，陈青玙才是。
“坏习惯”带到现在，陈青玙申请表彰大会也要去。
温絮靠在床头，蹙眉：“可没有你的位置。”
陈青玙：“我在车里等你。”
温絮失笑，“陈青玙你黏人怪吗？真的不会有事。”
陈青玙叹气，“知道，我就送送你。”
好吧，争不过他，温絮无奈一笑。
她双手放在显怀的肚子上，突然说道：“几乎每天都和你呆一起，我竟然不会觉得无趣。”
再亲近的人一个空间只独处三天心里多少会不自在，细细回想，过去两年他们形影不离，她却一点都不反感。
“我还怕你觉得我无趣。”陈青玙帮她揉着小腿。
自从怀孕，她身体大大小小出过问题，特别容易抽筋，这也是他为什么紧张的原因。
温絮微微一笑：“怎么会，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貌似都不一样。”
急着去看到他的好，鸡皮蒜毛的小事就全被忽略了。
温絮拉开他手，帮他揉着掌心放松，“你要这么紧张，他真的生下来，你岂不是更紧张？”
陈青玙盯着她肚子，不留情说：“生下来就该学会自我生存，要紧着的还是你。”
相信他会说到做到，温絮伸手，陈青玙领悟她的意思，俯身抱着她，尽量不压着孩子。
“其实……我挺紧张的，不知道我会不会是个让他满意的妈妈。”温絮靠在他肩头情绪低落道。
她的童年有太多不幸，怕自己不能平衡好，也怕自己怠慢了他。
陈青玙：“世上没有完美妈妈，等到他长大懂事了，就算你有不完美但他依旧会爱你，因为你是最爱他的妈妈，无可取代。”
温絮会心一笑，“没事，我做得不好的地方还有你。”
陈青玙：“嗯，还有我。”
他们的孩子，单是想想她都觉得幸福。
哄着她入睡，陈青玙一人把家里收拾干净，回到家的行李还没整理，怕她挺着大肚子跟着瞎忙活累到，才特意没整。
早上起来桌上摆着温热的粥，温絮坐在餐桌前打量家里，感觉焕然一新，想来趁她睡着陈青玙又偷偷干活。
吃完早餐，两人一同去会议厅，赵立发和卫茹听说她怀孕，特地和她在办公室先碰面。
见陈青玙陪着她进门，赵立发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温絮不好意思道：“他来一小会，等我结束一块回家。”
卫茹疑惑：“不跟着去现场？”
温絮：“不去了，都是同事，他一个外人来干嘛。”
赵立发笑笑：“今天又不是开部门会议，是给你开表彰会，你就算把全家人请来都正常。”
温絮驻村的所作所为得到中央的肯定，在去年年底大会特地点名表扬，目前清水村被誉为百香果之村，农产业和旅游业齐头并进，还成了模范脱贫村，部里在她调回来后决定要给她开表彰大会。
“太夸张了。”温絮不适应如此隆重的对待。
赵立发：“给你的都是你应得的。”
接着他拍板，“我和那边说，给小陈加一个位置，大礼堂也不缺一个席位。”
在温絮开口前，陈青玙感激道：“谢谢赵司。”
其实赵立发把话说到这，温絮借口再多也拒绝不来，陈青玙则怕她不同意抢先回答。
她心里好笑，不忍在领导面前拆穿他。
卫茹顺口提了句：“你上调的职位确定下来了，去办公室做三把手，好好干。”
赵立发惋惜：“这会我是彻底失去一名得力干将了。”
说完逗得众人一笑，温絮感激赵立发对她的看重，能在职场上遇到自己的伯乐十分难得，她很幸运，从入职到如今，赵立发都很器重她。
“我会好好干的。”温絮接过调令文件。
这是肯定也是她付出的回报。
会议地点定在部门的大型会议礼堂，给她的表彰占一部分，另一部分是动员大家积极参与后续的驻乡计划。
上台领奖轮到她发言，在正式场合温絮不好意思扯家常，正儿八经的该说什么是什么，结束便想下去。
副部长拿起另一个话筒让她留步，温絮只好停在舞台角落。
“今天同志们好奇我们的温同志乡村生活是怎样的，我就帮大家八卦问问。”副部长笑眯眯看向温絮，“听说两年的驻乡都有家属陪同？”
温絮紧张捏着话筒回答：“嗯……”
底下一片闹哄哄，七嘴八舌八卦到底怎么回事。
副部长打断大家，“这位家属还在清水村开了间爱心书屋，为村里的孩子提供学习场所，减少辍学人数，大大提升当地孩子升学率。咱们都是干教育的，这位家属比我们还在行，不知道温同志对此有何感想？”
温絮瞥见坐在前排紧盯她的陈青玙，温文儒雅，时而同身边的领导交谈，举止得当。
“感想倒没有，因为我家家属一直是这样的人。”温絮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
大家更好奇了，副部长明白他们好奇什么，接着说：“今天我们这位家属也来到我们现场，让我们给他一些掌声。”
礼堂里掌声热烈，陈青玙被赵立发推搡着站起来，大家看清男子清秀俊美的容貌，讨论声更大，温絮站在台上听到无数夸他的词，什么一表人才、风流倜傥、英俊才子等等，似乎他才是这场会议的主角。
他不卑不亢接过话筒，淡淡一笑，礼貌地道谢鞠躬，“还是得感谢我们家太太，做的这些都是受她启发的，她是当之无愧的好干部。”
温絮被夸得心虚，明明功劳在他，他开口就捧着她，所有人听完纷纷表示羡慕。
毕竟是正经会议，副部长没有再为难，总结发言鼓励大家向温絮学习，也感谢陈青玙作为家属为组织做奉献的带头作用。
虽然在会议室只是淡墨一笔，但大家都知道温同志和她丈夫情比金坚，两人扎根农村的故事羡煞旁人。
毫无疑问温絮成了单位的话题人物。
等她捧着胸章和陈青玙出门，她浑身卸了劲。
一场会议比当年拍板做项目那一刻还难。
“你倒是会夸我。”温絮用手戳了戳他胳膊。
陈青玙：“若不是你，我也没有机会，夸你是理所应当的。”
书屋他提议在先，但后续的手续和能顺利开展都是借了温絮身份的光，不然哪里来的成就。
“你啊，就会捧我。”温絮感觉自己都被他夸坏了，听完他的话飘飘然的。
“走吧，回家还有一堆人夸你。”陈青玙揽着她肩，亲昵地捏她鼻子，温絮拍开他手，小声嘟囔：“还在单位，注意形象。”
季芙月一个星期前就嚷嚷给她办接风宴，今天全家特意空时间回别墅吃饭，像陈青玙说的，就是变相给她的夸夸会。
*
一到家季芙月见陈青玙便数落，因为季芙月对于温絮驻乡不小心怀孕的责任全部推到陈青玙身上。
“你但凡心疼你媳妇就不着急要孩子，挺着肚子还在田间跑，我听着都心疼。”
“你啊纯属去添乱，老老实实在家等着不好，去了给小媳压力，搞得她身心疲惫。”
“愣着干嘛，去厨房做菜，又不是给你办的庆功宴。”
陈青玙灰头土脸去厨房，才到门口，家里另外两个男人开始新一轮的数落，无非不是照顾她不周，怠慢她一个孕妇，冤得陈青玙有苦说不出。
“来，妈看看。”季芙月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都瘦了，别人怀孕是享福，你怀孕前期反应这么大还忙工作，妈都怕你出事。”
季芙月提起她孕吐的那三个月，愁眉苦脸。
温絮安慰她：“过去了，青玙为了让我多吃一碗饭也废了好大功夫，妈你就别担心啦。”
季芙月哼道：“别帮臭小子说话，不然他可不会心疼你。”
温絮只好顺着她的话点头说好。
秦意去接下兴趣班的陈之越，没人作伴，加上午后昏沉，季芙月催着她先去睡一觉，起来便能吃饭。
奔波一上午，温絮疲倦，先回屋休息。
她走进安静地屋子，困意少了一半，注意力被一面书柜吸引，上次她翻到的《小王子》已经被她收藏在自己的小柜子里，好奇心驱使，她想从里面发现更多的宝藏。
架子上除了绝版的连册海外购买的漫画书就是各类书籍，温絮一排一排找下来，在最底层看到一个塑料袋子封好的书籍，她拉出，擦拭上面的灰尘。
以为是书籍，结果只是套着书皮的两本笔记本。
一册是见到过关于徐问的人设图，她翻了十来页，感叹陈青玙的心细，活该他火，也太用心了。
册子最后一页写的都是她的名字。
她看完内心一热，往前又翻，认真揣摩人物的面容，越看越像，心里的谜题得到解答。
这哪里是什么徐问，明明是温絮……
徐问，温絮。
巧合还是故意？
落款时间是高考结束那年暑假，一切显而易见。
怪不得他要私心留下徐问，版权至今留在手里，只因为在他心里的徐问是她的模样。
真正想要私藏的人是她。
“有点傻气啊……”她心间暖暖。
她放好画册，翻开另一本笔记。
不同画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句，偷看别人日记是不好的行为，她慌张地要合上，一封书信从笔记本里掉出。
【温絮收】
浅绿色的信封上写着三个端正的楷书，旁边时间和高考那年一致。
指尖微微颤抖，心中了然，这封书信，准确来说是这封情书，应该是想高考后送给她的，但却没有送到她手上。
信笺简易，一如陈青玙的风格。
本以为会是深情的告白，展开阅读完她捧腹大笑。
『你好，我叫陈青玙。
我……
好烦，写不出来，但好想认识她。』
所以这是一封半成品情书？
没收到的原因是因为他不会写？
温絮笑得不行，年少时期的陈青玙有些憨趣。
低头瞄到地上被随意一放的日记，遣词造句扯动她的心，不禁翻阅。
『今日无风无雨，我猜她会去楼梯间。
很可惜，没碰到我喜欢的女孩。
或许明天跑操能碰到？』
『她在台上游刃有余解题的模样，总是让我很心动。
粉笔落盒的细微磕碰声，感觉和我那一拍心跳重合。
站在走廊的我，明明是局外人，却觉得与荣有焉。
我喜欢的女孩，在发光。』
『每次路过她班级门口，我总在期待。
她会不会出个门，和她打个照面。
又或者会不会看一眼窗外，眼神能交汇。
我长得好看，但她更漂亮，成绩也很好。
我喜欢的女孩，我要怎么认识她啊？』
『今天我喜欢的女孩说大学要逃到省外，我好想问她是哪。
我可以跟着她一块逃，只追随着她。』
『好想告白，不想只做一周匿名情侣，想再久一点……』
『今天高中聚会，我又见到我喜欢的女孩了。
她还是很漂亮，我还是很喜欢她。』
『我喜欢的女孩问我要不要结婚。
要吗？
可她喜欢我吗？』
没有时间，没有落款，她却能清晰地把日期对上。
她没想到年少的陈青玙是如此的多愁。
似乎整个宇宙都装不下他的愁绪。
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她心酸不已，唇边的笑掺了些苦。
拿过书桌上的笔，一笔一画认真写下多愁少年想要的答案。
『喜欢。』
她啊，无比感谢他藏匿在时光里的爱慕。
“絮絮？”
房门推开，陈青玙走入，看清她在做什么，也看见了她手里的两本笔记本。
温絮揣揣不安，递过笔记本。
陈青玙不自在愣了许久，她拉过他手放在笔记本上。
她的回答紧随着他的问句，陈青玙笑了。
“虽然很迟，但我想这个答案对你很重要。”
陈青玙指腹摩擦两字，沉沉嗯了声，“还想收起来，毕竟这东西让你看到总有些不好意思。”
写日记虽然傻气，但喜欢太强烈，他所有说不出口的爱意只能写出来。
温絮拿过那张粉色信封，“其实我更想知道，这封信完成是怎么样的。”
他摸了摸鼻子，“怎么这都被你找到。”
写情书他可真的不在行，百度太敷衍，请教也不知道请教谁，愣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青玙，你要不要和我再告白一次，我一定不会拒绝你。”温絮笑问。
眼前女子挺着显怀的肚子，背着手微微倾着身子俏皮问他，翘首等待，娇憨可爱。
半晌等不到他做声，温絮颓然，耸肩道：“算了，反正过去就过去了。”
“温絮。”似乎做了很久的决定，他叫了她一声。
温絮仰头看他。
他抬起幽邃的双眸，凝睇着她，轻声说道：“我在你眼里死过很多次的样子，我时而觉得我住进去了，而后又发现那不是为我亮起的光。但你在我心尖的芽却不断攀长，早已敝了天日，我的心早被囚禁。”
“不知该怎么形容，我很庆幸被你选择，我的年少完美落幕了。”
“谢谢你愿意爱我。”
他的告白像云层里的那束金色的光，洒在她肩上，永远光明。
她莞尔一笑，侧目望向窗外，红情绿意。
爱慕她的少年，温柔又炽热。
她也谢谢他，愿意来爱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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