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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与荆棘 第37章 【结尾加2000字】 第二次见面时,……

一只小火腿 · 言情小说 · 170 KB · 2021-11-30 19:16:19

第37章 【结尾加2000字】 第二次见面时,……

  从北京到马尔代夫, 直飞需要将近九个小时。

  廖维鸣坐久了有些疲惫,随手拉开飞机舷窗的遮光板,往外看去。窗外是层叠的云海, 阳光在云朵中间找到空隙,大咧咧晒进来, 不大一会儿功夫就把头等舱座椅烤得温暖。

  热度袭来, 让气氛逐渐变得昏沉。对于昨晚整夜未眠的人来说,此时应该好好睡上一觉才对。

  廖维鸣果真也放平了座椅, 闭上眼睛。只不过翻过两次身之后,他的意识依旧是清醒的。

  因为有些事情在脑海里坠着, 让他无法入睡。

  “你和温梦真的分手了?”

  ——昨天李彦诺站在画室里, 讶异地问道。

  廖维鸣沉默了很久, 点了下头。不用再多说些什么,彼此的意思都明了。画室的门就此关上,李彦诺转身下楼。

  而廖维鸣在画室边角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像是被留在了真空中。人在做着呼吸运动, 胸口起伏, 氧气却进不到肺里, 窒息又无助。

  他的朋友、他的爱人依次离开了。

  身边又只剩下满满一屋子画陪着他, 就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耳旁是不耐烦的斥责:“一天天的, 就不能培养点正经的爱好?画、画、画, 能挣几个钱?”

  “廖总您不能这么说。我做美术老师这么多年了,能看出维鸣这孩子很有天赋……”

  “天赋有什么用,你也不看看有多少搞艺术的最后饿死了?他要是能挣回本来,我就继续供他读。”

  而让父亲没想到的是,廖维鸣的那幅画后来真的卖出去了,两万元整。

  于是斥责变成赞扬:“画得好, 多画点。爸爸给你开展览,一直开到学校门口去!”

  仿佛在大人眼里,什么都是生意,什么都是钱——生活里就只有这么两件事,根本没有艺术和理想容身的空间。

  但也许,这并不能完全怪廖维鸣的父亲。

  毕竟他是从工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干起来的。早些年跑工程、拉关系,陪客户喝酒,能喝到胃出血住院。这头输液针才从血管上拔下来,转脸又要去工地上监管,一干就是一整个白天。

  父亲实在是受够了这样的苦日子,才会生怕儿子以后过得不富足。

  廖维鸣能理解,也能共情,所以他从来不抱怨。

  只是他觉得,他好像生错了地点。

  在这样一个家庭里,他和其他人都太不一样了。他的天赋、他敏锐的直觉、他所有对情感的渴望和诉求,都成了父母眼中最无足轻重的事物。

  “不够花就从保险柜里拿。”家里的长辈总是这样说,“想要多少拿多少,密码你有。”

  这就是父母用来代替陪伴孩子成长的方式了。简单、粗暴,显得有点冰冷。

  既然家里没有廖维鸣想要的东西,就去外面找吧,他是这么认为的。

  上学的时候,廖维鸣书包侧兜里永远装着几百元大钞。无论是请同学们去网吧通宵打游戏、还是去必胜客吃芝心披萨、要不就是随手借出自己最新款的iPhone,他都不会犹豫,也不会感到舍不得。

  只要有人愿意陪着他就行,只要有人愿意喜欢他就行。钱对廖维鸣来说,反倒是最不重要的。

  但是再热闹的聚会,总有散场的时候。

  朋友们各有各的家,总不可能陪着他过夜。廖维鸣依旧要一个人回到别墅,走进画室里,打开一盏台灯。

  灯光垂下来,落在画布上。廖维鸣看着,突然觉得他也不是全然孤独的。

  因为有个穿着校服的少女正坐在画里,微笑地看着他,给昏暗的空间照出一抹亮色。

  她叫温梦。

  这个名字还是廖维鸣经历了不少曲折,才知道的。

  ——温梦朋友不多,更不会参加学生会这样复杂的社交场合。所以想要拿到她的名字,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这么低调的一个人,廖维鸣当初又是怎么见到她的呢。

  高一,春季运动会。

  附中操场上满是热火朝天的加油声,主席台上的解说也跟着如火如荼:“迎面向我们跑来的是高一的运动健儿们……”

  彼时的廖维鸣刚结束了一个项目,自告奋勇地帮忙给班里搬运矿泉水。抱着纸箱路过跑道边的时候,一个疲惫的身影刚好从他身旁经过。

  那是个模样清秀的女生。

  她在跑最后一圈,体力似乎快要耗尽。沉重的呼吸和脚步声交错,一下接着一下,变得有些不大稳当了。

  而就在她的背后,最前面领跑的人已经冲了过来,眼瞅是要套圈的节奏。

  如果是廖维鸣遇到这种情况,也许压根就弃跑了。因为再跑下去也没有意义,是不可能拿到名次的。

  但那个女生还在坚持着,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念头。

  风分明是随性的,没有自己的根骨。此刻它却又因为少女坚定的意志,变得绵长而持久。

  “维鸣,这里——”

  就在廖维鸣看得入神的时候,同班同学隔着半个操场喊他,看来是急需用水。于是廖维鸣把手里抱着的纸箱往上提了提,朝操场的休息区走过去了。

  他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小小的偶遇,再没有后续。

  然而十分钟之后,在回教室取横幅的路上,廖维鸣又见到了那个女生。

  这次是在体育馆的台阶前。

  她已经成功完成了自己的项目,身上的号码牌被解了下来,正坐着休息。

  矿泉水从她握着的瓶口流下来,沾湿了少女的嘴唇。画面明明极具诱惑性,可那个女生的神态却是自然而不张扬的。看上去只是让人觉得恬淡,就好像空气都变得安静。

  也许是注意到了廖维鸣的存在,也许只是无意间的动作,她侧脸看过来,对着他所在的方向微微笑了一下。

  这一下,让廖维鸣的心脏蓦然紧缩。好像有个淘气的光屁|股小天使拿出金箭,“嗖”地射中了他的胸口。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廖维鸣不相信。

  因为他是在第二次见到温梦的时候,才爱上她的。

  在慌乱的心跳声里,女生已经休息够了,起身往教学楼去。廖维鸣晚了一步,没能和她说上话,也没能问到对方的姓名。

  不过廖维鸣朋友多,有的是办法。

  他扭头就去找学生会的体育部长:“刚才跑八百米的学生名单,你那里有吗?”

  “有。”

  名单给到他手里,是长长的一串。廖维鸣刚才没有看清女生身上的号码牌,这会儿对着密密麻麻的陌生名字,一下子有点发懵。

  这条路既然走不通,那么只能在上课间操的时候继续寻找了。

  只是附中一个年级六百多人,这项浩大的工程无异于大海捞针。廖维鸣一度要放弃了,直到期末的奖学金名单公布,很多人围在公告栏前,他才突然再次见到了那个女生。

  当时她正仰着头看着,像是在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身旁的同学比她先一步找到了,激动地喊道:“温梦快看,你在第五个!”

  她含蓄地笑了笑,没说什么,眼光柔和。

  原来她叫温梦。

  廖维鸣揣着这个新得来的名字,一走进教室就憋不住要和朋友分享这个喜讯:“你猜我刚刚知道了什么……”

  李彦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下去,于是从练习册上抬头:“什么?”

  “没什么。”廖维鸣突然改变了主意,把嘴闭上了。

  他把松散的书包拉开,掏出速写本,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这是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是一个对着最好的朋友,也不舍得分享的秘密。

  人如果陷入这样的执念里,就会觉得一切都不公平。明明是他先喜欢温梦的,远远在李彦诺之前。可在三个人的故事里,他依旧不配拥有姓名。

  “人跟人之间,就是做生意。”父亲是这么说的。

  如果是生意就好了。

  那么他给温梦很多很多的爱,温梦也会相应地爱他很多。如同一加一等于二,这样交易才会成立。

  但是这个世界明明不是这样运作的。

  它只会冷眼旁观廖维鸣,看着他最好的朋友和最亲密的恋人携手离开,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间画室里。

  他们会在洛杉矶开始他们新的生活。

  而廖维鸣能做的只有坐在这张沙发上,对着满屋不会开口的油画,陷入沉默。

  在他思考的时间里,天黑了。月亮不肯冒出头,于是四下里夜雾翻涌起来,蒙在廖维鸣眼前,成了白茫茫的一层。

  在这个时候,画室里突然响起脚步声。

  廖维鸣疑惑地抬起头,惊讶地看见是水彩画上的温梦走了下来。

  她俯下身,嘴唇触感微凉,像冰镇过的樱桃,内里却火热的。廖维鸣愣了一下,抬起胳膊,紧紧搂住了她,把她压下来。

  沙发狭窄,几乎容不下两个人交叠的身体。

  他用力地吻她,攫取她所有的呼吸。而她牢牢搂住他的臂膀,随着激烈的动作起伏,发出欢欣的、汗淋淋的喟叹声。

  一切结束之后,廖维鸣探身,亲了亲温梦的额头,小声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跟李彦诺走么。”

  温梦眼睛阖上,嘴里嘟囔着:“我不走,我们还有一场婚礼要办呢。”

  是啊,婚礼。

  那场盛大的海岛婚礼。

  她会穿着雪浪一样洁白的婚纱,站在明媚的阳光里,冲他扬起笑容,温柔但是坚定。

  而他会走上前,挽住她的臂弯,在她唇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吻。

  他们会有一个漂亮的孩子。一个男孩,或者是一个女孩,无论怎样都好。模样像温梦,性格也像她。

  ——小小的温梦跌跌撞撞地抱着毛绒小熊跑过来,一本正经地学大人讲话,该是多么可爱啊。

  他们会不断的争吵。

  她会抱怨他的异想天开,他会不满于她的谨小慎微。但在争吵过后,他们依旧很快又会和好。

  她会是他的缪斯。

  如同克拉拉之于勃拉姆斯,卡米尔之于莫奈。

  他会把所有炙热的爱意记录在画中,每一笔里都有她的影子——开心的、悲伤的、沮丧的、恼怒的温梦。

  他会在早上出门前吻她,晚上入睡前吻她。他们会在垂垂老矣前,走过世界上的许多角落。

  对有些人来说,相守一生太长,太过枯燥。但对他们来说,一辈子太短,不够挥霍。

  因为就像夏加尔画中那样。

  只要一推开窗,她就这里。带来无尽的晴空、暖阳和鲜花锦簇。

  ……

  雾在廖维鸣的想象中逐渐散去,天亮了。

  这短暂的一夜里发生了太多,就好像他和温梦已经走过了漫长的一生。

  廖维鸣静静地坐着,感受自己的呼吸被时间浸泡,在日升月落中辗转迁移,一忽白云苍狗。

  日出的第一缕阳光涌进来,穿过没有拉严实的窗帘,在雪白的画布上拉出一条金丝,刺穿灵魂。

  廖维鸣不能再忍受了——他必须要离开北京,离开这间孤独的画室,出去走一走。

  可去哪里好呢?

  他想到了昨晚看见的那场婚礼。

  他要到马尔代夫去。

  离开的脚步是果断的,只是在关上画室的门之前,廖维鸣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温梦重新回到了水彩画上。她对着他微笑,柔和的、坚定的。

  ***

  “我们的飞机即将抵达马尔代夫瑚湖尔岛机场,当地时间与北京时间相差三小时,地面温度36摄氏度……”

  机舱内广播声响起,预示着一段崭新旅行的开始。

  廖维鸣从回忆中睁开眼睛,失重的感觉比困意先一步袭来。飞机缓缓下降,起落架震动,在跑道上滑行过一段距离之后,最终停了下来。

  马尔代夫的首府马累是一座热闹的城市。

  汽车喇叭一刻不停地响着,赤脚的孩童在街道上奔跑,打闹声喧嚣。中午才下过一场雨,经过几个小时的烘烤,空气中水汽蒸腾,有一种雾嘟嘟的湿润。

  要上五星岛,须得先从马累坐水上飞机、之后再转快艇。如此折腾到廖维鸣预订好的酒店,又是一个多小时。

  而此时已是夜幕蔼蔼。

  “天黑了海里危险,最好别下水。”接待他的酒店管家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人,一边拎过廖维鸣的行李箱,一边热情地讲解,“白天的话会好些,可以去浮潜,这个季节的珊瑚礁很美。”

  “是不是雨季还没过?”

  “对,不过都是阵雨。白天多半会下上一两场,停了也就停了,不影响潜水。”

  两人絮絮交谈,沿着酒店园区的小径,一路向前。

  白日里沉闷的热已经褪去,茂密而油绿的灌木浸在夜里,间或点点虫鸣。此地没什么重工业,更谈不上污染。天空垂得很低,好像一抬手,就能摸到闪烁的繁星。

  “先生,我们到了。”管家停下脚步,示意廖维鸣,“就是这里。”

  眼前是一排点着夜灯的水屋。

  水屋紧邻印度洋,建造得颇有些海岛风情——混凝土屋顶外面特意盖上稻草,房间内部一水雪白的装饰。

  白的墙、白的被单。白的吊椅微微摇晃,等待着旅人的到来。

  床边是一面透明落地门,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亮着的无边泳池。水蔚蓝而平静,像一块凝固的翡翠。

  要是从这一片水域再往外去,就是真正的海了。和人工泳池里的宁静不一样,此刻疾风掀起波涛,浪花拍打在礁石上轰隆作响,是一种躁动的力量。

  管家贴心地把客人的行李箱放在床边,拿了小费,留下一句“Have a good night, Sir”,就转身离开了。

  廖维鸣推开玻璃门,让新鲜的海风吹进来。隔着泳池看了好大一会儿暗涌的海,才重新回到屋里,在床边上坐了下来。

  手机开机,屏幕亮起,几个未接来电。

  有策展中心的,有美院老师的,有助理小赵的。而让人意外的是,竟然还有来自温梦的。

  廖维鸣下意识就要拨回去,指头挪到那个名字上时,又停了下来。

  他想了想,转而点开李彦诺的朋友圈。

  自从那条老街酸奶的状态后面,李彦诺就什么也没有发过了,只剩下一条横线。他没有分享自己和温梦复合的喜讯,也没有分享回洛杉矶行程的打算。

  这人一向含蓄,这么多年一直没变。

  从李彦诺那里探索无果,也许该去看看温梦的朋友圈。

  可廖维鸣没有这么做。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人也躺了下去。辗转到后半夜,终于陷进无知无觉的睡梦里。

  ***

  管家说得没错,此地虽然雨季漫长,但早上云彩走掉,中午地上的水就干了。

  水果是新鲜的,汁水旺盛,果肉细腻甘甜,吃上几个就能填饱肚子。无论是椰子还是芒果,都不像北京市场上卖的那样干瘪。

  除开食物可口,岛上的生活节奏更是懒散。清早起来晒晒太阳,去自助餐厅吃上一顿,就再没有其他安排。

  而廖维鸣能做的,似乎只剩下休息。

  但理想和现实总是有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得不到的爱恋缠住他,让廖维鸣时不时从睡梦中惊醒,睁眼直到天亮,心情谈不上多么饱满。

  既然这样,就去潜水吧——在无垠的大海面前,个人的喜怒哀乐显得无比渺小,自然总归会给出答案。

  一天,二天,三天。

  鱼群在廖维鸣的身边穿梭而过,色彩斑斓,完全不惧怕人类的存在。除非是偶尔有快艇从远处经过,发动机的声响一下子扰乱水面,鱼群才会受到惊吓,四散逃开。

  廖维鸣从水中抬起头,捋了一把湿淋淋的发梢,往远望去。

  又有游客上岛了。

  快艇上坐着四五个白人,其中倒是有一个亚洲人的身影,看着竟然有几分熟悉。只是船开得太快,那影子一闪而过,就从廖维鸣的视线里消失了。

  好像温梦。

  这个微小的希望在廖维鸣脑海中冒出头,又被他按了下去。

  怎么可能呢。

  温梦应该已经在准备前往美国了,和李彦诺一起,毕竟廖维鸣想不到任何一个能让她留下来的理由。

  即便如此,他还是变得有些心绪不定。又潜了十分钟,最后干脆从水里出来了,让那天的行程草草结束。

  从浮潜的白沙滩到水屋,步行大概五分钟。

  太阳很大,迅速蒸发掉留在廖维鸣身上的海水。雪白的海盐凝结,让他裸露的皮肤都变得紧绷。

  他走着,走着,竭力压制没有那些意义、却依旧在翻涌的幻想。房间终于出现在眼前,门意外的没有关死,敞开一条小缝。

  ——他离开前明明是关好了的。

  廖维鸣屏住呼吸,把门推得大敞开。接着他看清了屋内的情形,愣住了。

  画中的人影真的出现在眼前了。

  她穿着一件纯白吊带裙,就坐在落地窗边吊椅上,借着日光读一本书。凉鞋挂住她的脚背,随着摆动的节奏微微晃动。如果不是天太热,让女人面颊上涨得有些发红,她几乎要和背景的白融为一体了。

  “温梦?”廖维鸣难以置信地叫出那个名字。声音很轻,生怕一旦惊动对方,人影就又立刻回到画上。

  但这不是幻想,也不是梦。

  因为被叫到了名字的人抬起头,把书放在膝盖上。顿了下,露出微有些赧颜的微笑:“维鸣,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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