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口月亮 先收点学费
许婵婵仰头对着夜空, 片刻过后,又望向对面圣诞老人的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微微蹙着眉, 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悦。
这让秦时予不由得开始紧张起来。
笨拙的大玩偶挪动着脚步, 磕碰在旁边的护栏上,发出不重不轻的声响。
他是弄巧成拙了吗?
“很抱歉用这种方式约你出来。”
“我只是太担心会被你拒绝。”
他下意识地解释起自己的动机, 像一个坐在审讯室里、面对着严厉警官的嫌疑人。
“哦。”许婵婵点头,绵软的音色被冬夜的寒风吹得格外薄而脆,“那, 为什么是今天呢?”
因为是圣诞节吗?
可圣诞节又有什么特别的呢。
圣诞节是耶稣的生日, 又不是她的。
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好声好气和面前的男人说过话, 许婵婵都快要遗忘这个技能了, 一张口便是硬邦邦的语气。
她不觉得凭着这些花里胡哨的小伎俩就能抹去他之前骗她的事实, 总觉得此时此刻自己若是表现出高兴的样子,那便恰恰中了他的下怀。
之后他肯定会更加得寸进尺。
然而她却也并不想刁难秦时予。
虽然有点不愿承认,但她今晚的确过得很愉快。
那些层出不穷的惊喜像是一只拥有着具象形态的爆炸盒, 每打开一层, 就会有新的快乐和兴奋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
于是,在这样矛盾又别扭的念头下,她虽然说着气鼓鼓的话, 眼底和嘴角却又难以自抑地流淌出一种名为“高兴”的情绪。
看上去幼稚极了,像个故意抬杠的小朋友。
对面的圣诞老人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从胸腔中溢出一声轻笑。
“笑什么笑。”
小姑娘有些挂不住面子,很小声地骂他。
还好,有一个滑稽的玩偶脑袋遮住了对面人的脸,否则假如她看见他此时上扬的嘴角, 势必会更加气急败坏。
看来他这一步没有走错。
秦时予心想。
悬在半空中十数天的心脏BBZL 终于平稳落地。
“会选今天,是因为怕你今天不开心。”
他坦言。
他之前和她道歉时说起过,他原本决定在圣诞那一天和她坦白。
虽然许婵婵这段时间一直很平静,但秦时予能够感觉到,她远没有她表现出的那样淡然。
如果今晚没有什么特殊节目的话,小姑娘多半会是会想起他之前说的那些话,然后兀自躲在家里生闷气的。
他已经做过很多会让她生气的事情了,不想再让她的平安夜变成一个普通而又糟糕的晚上。
秦时予的声音被圣诞老人的脑袋困住,带着空茫的回响,语调分明是沉静的,却又能真切地听出几分惴惴。
他抬手,将那个可笑的头套摘了下来。
天气很冷,可玩偶服实在太厚,他拉着她从游园会的场地一路跑到这里,额发都已经被汗水打湿。
他站在那里,狼狈而又真诚,和他平素严谨清贵的模样大相径庭,任何一个外人见了恐怕都会大吃一惊。
隆冬时节,天台的夜风像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带来刺刺的痒意,但他的呼吸滚烫,眼神也滚烫。
他的眼睛比天上的寒星还要明亮,像是燃着一簇火,蓬勃而热切,几乎灼痛了她的视线。
“已经过去不止一个七天了。”
他说。
他们之前说好的,冷静一个礼拜。
现在早就已经过了一个礼拜。
所以。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不奢求她就此将过往揭过,只希望她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让一切重新开始。
*
平安夜的那天晚上,最后到底是怎么结束的?
或许是风太冷,吹得人脑袋发懵,又或许是天色太黑让人神不守舍,总之许婵婵事后回想起来时,竟有些记不清具体的内容了。
她只记得两人在顶楼待了许久,秦时予半个身体藏在圣诞老人的胖肚皮里,同她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又莫名其妙的话。
大概就是将他先前那些道歉语录又车轱辘了一遍,顺便额外描述了一下他近些日子的心路历程。
——硬要说起来很像是一堆废话。
不是她早就听过的,就是她不需要他说也能知道的。
然而这些话又无疑确有其功能所在,起码当晚他们一起下楼时,她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跟他对话,甚至有说有笑地挥手告别了。
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一切似乎又都回到了原点。
他们和好了,事实就是如此。
许婵婵坐在工位上,忿忿地灌了一大口咖啡。
可恶,明明刚上天台的时候还打定主意要再矜持一阵子的,结果还是被他忽悠到了。
竟然如此,那就这样吧,也没什么不好。
这场燎原的大火在持续燃烧了半月以后,终于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几天以后的跨年夜,秦时予因为有工作要忙不能和许婵婵一起过,但他订了一束花送到许婵婵的办公室里。
下午四点,送花的小哥敲开了办公室的玻璃门。
和鲜花一BBZL 起到来的还有一大堆下午茶。
云上的员工们近些日子都快要习惯这位无名义士疯狂投喂下午茶的举动了,见餐到了,连例行的“这到底是谁定的”的疑惑都不再发出,十分镇静地各自走过去
运营姐姐拿了两杯奶茶回到工位,偷偷瞄了许婵婵一眼,见她看见花后神色如常,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悦的模样,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看样子是和好了。
看来她圣诞节那天没有好心办坏事。
她将奶茶推到许婵婵面前,顺便在心中默默祈祷着,希望小许和小秦总这辈子都不要再吵架了。
夹在小伙伴和大老板中间,真的很难做。
她相信周特助绝对也是这么想的。
一个月时间如流水一般淌过,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临城的天气越来越冷,简单的棉服已经难以抵御日渐暴烈的寒风,许婵婵每天出门前不得不全副武装,围巾帽子耳罩,活像只毛茸茸的熊。
西地花园二期那对新人的婚房如期装修完毕,许婵婵也从顾思芒家搬了回去。
关于这一点,秦时予曾经据理力争,列举出种种理由试图哄骗许婵婵回小区一期,继续跟他合住,但都被许婵婵无情地否决了。
于是就在许婵婵搬回去的第二天,昨天还大言不惭挑剔着单身公寓“采光不好”、“通风差”、“地方太小不利于活动”等等一系列毛病的秦时予,也腆着脸出现在了许婵婵的对门。
许婵婵十分不留情面地嘲讽了小秦总一顿,奈何这个男人的脸皮总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厚如城墙,任由许婵婵各种阴阳怪气,他却硬是连眼皮都没有颤一下。
他坐在自家沙发上打开电脑处理公务,脊背挺得笔直,神色端庄自持,金丝镜框清贵温雅,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才刚打完自己的脸这一回事。
反倒把许婵婵气成了河豚。
在下过一场夹着冰雨的小雪过后,挂历上的日期终于跳到了除夕的前一天。
即将到来的是农历的新年,中国人最重视的传统节日。
难得的长假开始前,许婵婵和秦时予一起吃了最后一次晚餐。
年末的事情实在太多,秦时予最近忙得团团转,时常需要飞到外地开会,就连许婵婵见到他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
眼见年关将至,才终于有了歇口气的空档。
即便如此,他也并没能成功腾出一段完整的时间特意去餐厅,只能趁远程会议开始前的一小时,和许婵婵一起在顶楼的办公室吃晚饭。
“抱歉。”
秦时予坐在办公桌前,即使吃饭的时候视线依旧没有离开手旁的文件。
“没事。”许婵婵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道歉的。
反正吃饭,在那儿不是吃?能在总裁办公室吃饭,这体验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不比去高级餐厅差。
“总算见到你忙起来的时候了。”
许婵婵将盘子里裹满芝士奶油酱的意面一点点卷到叉子上,团成BBZL 一个巨大的卷,然后张大嘴一口吃掉。
一不小心卷得太大坨,塞满了整个口腔,就连咀嚼都变得困难起来。
许婵婵摒着一口气,鼓着腮帮奋力和嘴里的意面作斗争,活像只偷吃坚果的仓鼠。
秦时予失笑,伸手,替她擦掉蹭到嘴角的酱汁。
“什么叫‘终于见到’?”他扬眉,“你之前觉得我很闲?”
“是的,没错,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挺闲的。”
许婵婵成功将意面小口小口吞了下去,非常诚实地回答道。
顺便用一言难尽的眼神望着他。
她是真的觉得他很闲,闲到天天不干正事,装牙医骗她。
“对不起。”
秦时予看出了她的言下之意,从善如流地开口。
许婵婵倒吸一口气:“求你,别再说对不起了!”
自从圣诞那天过后,秦时予就像是被复读机附体了似的,他大概是看出许婵婵余怒未消,于是张口闭口就是对不起,但凡两人的话题能和之前那件事擦到任何一点点关系,他立马开始道歉。
道得许婵婵耳朵长茧脑袋冒烟,一听“对不起”三个字就灵魂颤抖。
“好吧,我不说了。”秦时予十分上道地闭嘴。
许婵婵吸了口气,努力洗刷掉了脑海中的魔音,话锋一转:“不过,小秦总不亏是小秦总,还真是蛮厉害的呢。”
说着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表格,伸出手指划呀划,将表格里的内容展示给秦时予看。
那是云上app新年迭代的版本数据,节日内容还没有全量投放,柳雯先抽取了一小部分用户做灰度测试,秦时予替许婵婵写的那批文案banner也在试验队列中。
测试得到的结果出乎意料地好。
点击率转化率都超越了往期数据的巅峰。
“你之前做过运营的工作嘛?”
她好奇地追问。
她看过他写的那份文件,里面专业术语连篇,看起来十分高大上,不像是临阵磨枪的产物。
“没有。”
许婵婵:?
“那你……”
秦时予:“其实有些东西我也不是很理解,临时上网查了些案例,又看了几个公司内网的往期上线项目,然后就照猫画虎地做出来了。”
许婵婵:“……”
那你可的确是照猫画虎得很成功呢。
她深吸一口气:“要不你教教我吧。”
许婵婵对运营的东西不是特别感兴趣,但她一想到秦时予也只是临时抱佛脚地学了一下,却能立马做出那么好的方案,心里忽然很不服气。
虽然她在理智上明白这是正常的。
小秦总在商场上身经百战,商业嗅觉和思路都远非常人可及,而她却是真的从来没接触过这些,和他没什么可比性。
这并不代表她就比他差,就像现在给秦时予一支笔,让他画画,他也不一定能画出什么东西来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业领域。
知道归知道。
但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一对比仿佛显得自己有点傻。
就很气人。
“行啊。”
男人坐在BBZL 她对面,听她说完,慢条斯理地开口。
真教?
其实她就是说句气话。
许婵婵正要应声,却见他忽然站了起来。
“你干嘛?”她一愣。
正吃着饭呢,怎么忽然站起来了。
秦时予起身,饶过会议桌,径直走到许婵婵身旁站定。
他忽然离她这么近,许婵婵蓦地有些紧张起来。
浅淡的药草柑橘气味将她笼罩,她的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向后挪了挪身体。
背后被人拦住,秦时予伸手,越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扣在了怀里。
接着他躬身,缓缓向她靠近。
他漂亮的眼睛在他面前无限放大,瞳孔中倒映着她的影子,在她唇畔落下轻柔的一吻。
宛若羽毛拂过。
许婵婵的脸腾地一下通红。
“你你你干嘛?!”
她惊呼,心跳如擂,声音却宛若蚊蚋。
身旁的男人全然不似她的慌乱,神色自若地重新回到座位上。
“不是让我教你吗?”
他笑笑:“先收点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