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双更合一
苏弥把吴愿愿从那条小巷里带出来之后, 直接去了附近的药店。
她很熟悉这种小伤该用什么药,所以进去之后直接朝店员要了碘伏和淤青膏,又顺便给她买了些助眠的东西。
毕竟她每次受到惊吓后, 都会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从药店出来的时候, 吴愿愿正抱着膝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街边霓虹闪烁, 正是晚上下班的时间点,来往行人很多。大多数人都步履匆匆,走过吴愿愿身边时,还会不着痕迹的看她一眼。
苏弥只顿了一下脚步, 接着就闷声走到她身边,弯下身,陪她一起坐在了台阶上。
北城的冬天很冷, 现在十二月初, 夜晚温度已经直逼零下十五度。
这台阶一坐,冷气嗖嗖的从屁.股下面往上冒。
苏弥冻的直皱眉, 本来想和吴愿愿说一声换个地方坐, 但是转头一看她现在这个状态,一下子又把那些话都咽回去了。
“你跟她们以前就这样?”
苏弥边说, 边顺势把吴愿愿的手拉了过来。
她下意识放轻动作,一点点把吴愿愿的袖口撸起, 之前那些一块一块的青紫,又一点一点的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可能时间久了些, 淤痕的颜色看着比刚刚还要深, 面积也比刚刚的都要大了一圈。
苏弥看的直皱眉。
而那头的吴愿愿在听了她的话后, 有些没反应过来,问:“什么以前就这样?”
“还能哪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啊。”苏弥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 眼皮抬起来看了她一下,“你平常不是挺能叽叽喳喳的吗?怎么就怕那么几个小混混啊?”
吴愿愿头埋的低低的,“那她们不是人多吗……”
“那你就不会喊人?不是有我电话吗?我还在福利院那边,你打个电话我马上就能过去。”
吴愿愿张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苏弥看不见她的脸,也没看着她犹豫,还以为她就那么一直没说话。
她不擅长应对沉默尴尬的气氛,以往如果有这种情况,她做的最多的就是抬抬屁股转.身走人。
可是现在显然……不太行。
街口的风很足,刮的倒也不算太大,就像细刀子磨一样。
吴愿愿被苏弥撸着袖子上药,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忍不住抖了两下。
苏弥手下的动作明显放的更轻了,吴愿愿发愣的看着脚下的马路,隔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其实,我也是福利院长大的孩子。”
这一句话,让苏弥愣了好几秒。
她抬头看了一眼吴愿愿,见她似乎还想继续说,就没出声。
片刻后,吴愿愿果然又开了口。
“院长妈妈说,我是冬天被送过去的……”
那时候她被裹了一层冒了棉花的大衣,里头就围了一层桌布。院长妈妈看见她的时候,她的小脸已经被冻的僵白,嘴唇发紫。
后来院长妈妈顶着大雪送她去了医院,医生护士抢救了半个晚上,才算把她的命捡回来。
“他们说,包着我的那件大衣里面,还有一个空了的钥匙链。上面有个绣着「愿」字的吊坠,院长妈妈看见了,就顺势给我起了「愿愿」这个名字……”
吴呢,则是跟了院长妈妈的姓。那个院里面的孩子,几乎都姓吴。
其实吴愿愿发自内心的觉得,在院里的日子过的还挺好的。吃穿虽然都很简朴,但是至少很快乐。
可是再后来,上了小学上了初中,她的日子就变了。
因为她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所以无论是小学还是初中都是市重点。那个时候班上的同学几乎没人知道她是福利院的孩子,也没人对她戴过有色眼镜。
只不过噩梦从初三上学期忽然开始了。
同年级所谓的学校“大佬”忽然对她表白,她本以为礼貌拒绝后事情就算结束了,但不知道是谁把这件事传了出去,闹得整个年级甚至整个学校都沸沸扬扬。
当时除了班主任语重心长的找她谈了几次话以外,还招来了一些那位“大佬”的爱慕者。
今天那几个女孩子中的头目,就是那些爱慕者其中的一个。
那时候她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嚣张,因为重点初中里面的尖子班,除了成绩优异的孩子之外,还有很多家庭背景很深的同学。那些女孩子早早就接触过了社会,比别人更了解这方面的事情。
所以她根本不敢对吴愿愿怎么样,顶多是语言上阴阳怪气几句。
吴愿愿听听就过,压根不当真。
变故发生在三个月后。
她那天正常放学,然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在福利院附近碰到了那个喜欢“大佬”的女孩子。本来自己可以不搭理她转身就走的,可是院里有别的妹妹恰巧撞了对方一下。
这一撞,让吴愿愿不得不上前把小孩子护到身后,同时,也将吴愿愿是福利院孩子这件事,捅了出来。
那之后,整个年部全都是风言风语,追求过吴愿愿的那个“大佬”因此感到丢人,私底下为难了吴愿愿几次。而那些女生见“大佬”都是这个态度了,自然不再手软。
几乎初三整个下学期,吴愿愿都在被校园.暴力侵害着。
她原以为上了高中就好了,日子就会好起来了。
可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一直带头欺负她的人,会和她上了同一所高中。并且很快的组织了一个新的小团体,依旧在学校内横行霸道。
吴愿愿那个时候被她们欺负的在学校几乎不说多余的话,每天上课下课都待在教室里,晚上回家也早早就跑出去,就怕单独遇见那些人。
但即便这样,那些人依旧没放过她。她偶尔会带着伤回去,院长妈妈会问她怎么回事,可是她不想给院里面添任何麻烦了,所以基本都是忍着不说。
说到这里,吴愿愿勉强笑了下,“那时候受伤已经不算什么了,要瞒过院长妈妈才是最难的。”
苏弥回想着第一次和吴愿愿去福利院的画面,问:“你说的院长妈妈……和我们之前见过的那位是同一个人吗?”
吴愿愿摇摇头,目光落在了前面。
“带我们的院长妈妈年纪太大了,我们院也因为年头太久太久,很多基础设施都跟不上,所以后来就和这个院合并了,院长妈妈也就退休了。”
“那你现在……不在这边住?”
“我成年之后,户口就单独办好了,我就自己出来单过了。”
有了自己赚钱的能力,她就想自给自足的养活自己,没有必要再赖在院里不走。
“啊,那怪不得这边的人都不认得你。”
“嗯,我没和他们提起过。只是攒些钱就会来看看以前院里的孩子们,不过他们年纪太小了,早把我忘了。”
苏弥听到这里,不自觉的就看了她一眼。
“这么看你心确实挺大的,遭了那么多事儿性格还能这样。”
吴愿愿摇摇头,“不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被欺负的前一年里,她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慢慢变得阴郁寡言了。就连回到福利院的时间里,她也很难快乐起来。平时更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很少和人交流。
改变是发生在高二那年。
文理分班考试之后,她去了文科班。新同桌是以前一班的班长,很活泼可爱的一个姑娘。
她像是和谁都可以聊得来似的,即便是第一次和吴愿愿见面,也能像一起玩了很久的朋友。
她每天都逗吴愿愿笑,尽可能的和她黏在一起。在她的影响下,吴愿愿慢慢的变回成以前的那个性格正常的女孩子。
可是后来那帮人还是找上门了。
吴愿愿害怕极了,她怕那些人当着同桌的面羞辱她,更怕那些人把她是孤儿的事情再次宣扬出去。
她怕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就招来更多莫名其妙的排挤和敌意。
只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当那些人对她的同桌说出以往的事情之后,同桌非但没惊讶,甚至还一副早就知情的模样。
面对那些人恶行,同桌表现的也很理智。她掏出不知道什么开始录像的手机,当着那些人的面,迅速把刚刚录下来的视频发到了校园邮箱内。
校方一向对校园.暴力事件很重视,这条视频一经上传,那几个一直欺负吴愿愿的女孩子,就都得到了休学处分。
事后吴愿愿问过同桌到底怎么回事,对方笑眯眯的冲她说:“因为我很小的时候被别人治愈过啊,所以第一次见你那个样子,我就也想做一次帮助别人的角色。现在想想,唔……我真棒!”
讲到这里,吴愿愿也低笑了下,“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后来上高中的那段日子,也是托了她的福才从不堪回首慢慢变得满是回忆。只不过高中读完,她就被家里面安排去国外念书了。”
临别的当晚,两个刚成年的小姑娘一人喝了一瓶啤酒,醉醺醺的时候,同桌迷迷糊糊的和她交代了一大堆事情。
“再被欺负了及时和老师说,不要一个人忍着闷着。实在不行就拨打国际长途,找我说,然后我找我爸妈帮你!”
吴愿愿那是只觉得好笑,没当过真。
后来时间一晃两个多月,她如愿上了大学。而当她看见苏弥被欺负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当初的自己。
她以前被人照亮过,自然而然的,现在也想再照亮其他人。
所以,在所有人都孤立苏弥的时候——
吴愿愿去了她的身边。
……………………
当天晚上,苏弥一直把吴愿愿送回了家。
小姑娘住在城东的一处郊区,位置偏离市中心,但是房子很新,家具家电之类的都很齐全,看着还算舒服。
路过楼下超市的时候,苏弥买了一些面包方便面和小零食给她,本来想着陪她到睡着再走的,但是没待太久,吴愿愿就起身要送她下楼。
“这边不好打车,你还是早点走吧,太晚的话我怕不安全。”
苏弥觉得她挺多虑的,但是想一想或许自己在她也会觉得不方便,所以到底是没反驳她,转身和她一起下了楼。
这会儿外头飘起了小雪,吴愿愿陪着苏弥一起等出租车的时候,忽然出声问了一句:“我之前查天气预报了,你生日那天会下雪呢……”
她说这句的时候,低着头,看也没看苏弥一下。
苏弥转头瞧了她一下。
不多时,出租车来了,苏弥招手拦下,上车前,她开口出声——
“如果那天下雪了的话,就一起吃火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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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9日,北城天气阴转小雪,白天最高气温零下8摄氏度,最低气温零下21摄氏度。
今天周末,苏弥难得休息,她昨晚就提前取消了闹钟,准备一觉睡到下午。
可是她忘记手机没关静音这回事儿,早上还在梦里头的时候,就忽然被响起的铃声吵醒。
发来的是条视频申请,苏弥迷迷糊糊点开看了一眼,是程靳。
两个人已经好几天没有视频通话了,最近要么就是因为时差问题匆匆聊两句微信,要么就是打一会儿电话。
所以这会儿看他发来视频,还是这个时间点,苏弥一下子就精神了。
随便扒拉两下头发,拥着被子坐起身后,她点了接通键。
视频那头依旧是直男角度拍摄,手机应该是从下向上拿着的,角度很死亡,不过好在程靳那张脸底子强,和平时瞧着也没差到哪里。
“小寿星还没醒?”
程靳应该是在外头,头发被风吹的微微向一边扬,毛衣羽绒服甚至帽子围脖也全都戴在身上。
苏弥没搭理他的话,反问:“你这是在哪儿呢?”
“M国啊,市中心是罗鹿大街。”
苏弥刚刚心里面其实已经暗暗猜测他是不是回国了,所以此刻听见他的话,心里头控制不住的有一瞬间失落。
“哦……那你打电话干嘛呀?”
程靳在屏幕里头挑了下眉,“你不记得今天几号了?”
“记得啊,9号。”
“那你说我打电话过来干什么?”
“……”苏弥一脸无语,“哦,谢谢,同乐。”
虽然程靳没有明确说出来「生日快乐」这四个字,但是苏弥也猜的差不多了,直接抢答回复。
程靳瞧着她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今天的礼物拆了吗?”他问。
苏弥摇摇头,“才起来啊,直接接你电话来着,哪有时间拆。”
“那现在去拆吧。”
直到挂了电话,苏弥还有些不敢相信,程靳打这通视频就是为了叫她起床以及让她去拆礼物。
重新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的也睡不着了,她烦躁的踹了两下被子之后,认命的起床。
这会儿手机里已经集满了祝福短信,各个软件和银行的,还有吴愿愿和施施他们发的。
她挨个看完也挨个回了「谢谢」。
昨夜又下了一晚上的雪,窗帘拉开,外头现在一片银装素裹。积雪压在枯木枝头,沉甸甸的要坠不坠。
苏弥站在窗边发了会儿呆,之后便慢吞吞的走去客厅,拿起那盒拆拆乐里面的9号,准备拆今天的礼物。
9号这天的盒子是大红色的,不知道是有意安排还是巧合,瞧着还挺喜庆。
盒子拿在手里很轻,苏弥递到耳边摇了摇,没有大的声响,只有细微的沙沙声。
她心里疑惑的厉害,皱着眉头拆开,结果,意想不到的是,里面竟然是一张电影票——
12月9日
21点18分
《恐怖眼》
苏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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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直到站在电影院外头的时候,苏弥都还想不通为什么程靳会在生日当天送她一张电影票当生日礼物。
而且还特么是恐怖电影!
苏弥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的时候都没这么无语过!
她本来想打电话问问程靳那家伙怎么想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机后来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时间拖来拖去的,就拖到了晚上。
苏弥和吴愿愿吃了一顿火锅之后,本来是打算打车回家的,可是上了出租车她又翻出来那张电影票看了看,最后还是一脸烦躁的麻烦司机掉头去了电影院。
这部电影是老片翻拍,苏弥进去影厅时,发现里面几乎是满座状态,一眼望过去全都是观影的人。她本来还想随便找个位置坐下的,但是现在又不得不按号找座。
7排9号座。
她一节一节的往上走,心里默数着排数。
「1,2,3,4……7,到了。」
座位号相对来说比刚刚简单些,因为这会儿他们这排一眼望过去,只有一个空位了。
她抱着爆米花和可乐一路弯着腰走了过去,放好东西坐稳后,电影便开场了。
片子开头恐怖气氛就很浓,幽幽的音乐声配着放慢的长镜头一点一点向一座废墟的老宅推进,“吱嘎”一声,老宅大门缓缓打开,四处挂着白布燃着白色蜡烛的庭院出现在荧幕中央。
苏弥虽然不信怪力乱神那些,但是总归平时也不经常看这些恐怖类型的东西,这会儿老觉得毛毛的,背后发凉。
她不自觉的想拿起手边的可乐喝一口,却在摸过去的时候,莫名其妙摸了个空。
苏弥转头看了一下,发现自己那杯连动都没动过的可乐,这会儿正被旁边的男生拿在手里。
男生侧着头,脸上戴着影院统一发放的立体观影眼睛,下巴上还卡了一副黑色口罩。
“……”苏弥有点无语,想了想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捅了对方的胳膊一下,凑过去小声说,“你买可乐了吗?”
男生明显顿了一下,学着她也往前凑了凑,回:“没有啊。”
男生的声线语气像是故意压低了似的,隐约间有些耳熟。可是苏弥此时已经被气到了,压根没管这些细节。
“那你在这儿喝什么呢你?”
男生像是意识到了不对劲,看了一眼手里的可乐,接着拿出手机。
“加个微信?回头我把可乐钱扫给你。”
苏弥平时在街上经常被人搭讪,这招也有人用过,所以听见对方这话,她瞬间更下头了,看了他一眼之后没再搭理他,也没再提可乐的事情。
后面两个人倒还算相安无事。
影片剧情过半,恐怖的氛围越来越浓,荧幕上突然出现了鬼影,那一瞬间,影厅里尖叫声无数。
其实苏弥也被吓了一跳,但是她反应相对来说淡定一些。只不过和她比,旁边那个男生就要夸张点,不止死命拽住了苏弥的胳膊,甚至整个人都快挂在她身上了。
苏弥实在忍无可忍,甩了几次没甩开他之后,咬着牙,道:“我男朋友跆拳道黑带。”
男生明显愣了愣,还没反应,就见苏弥又在那头补充:“我教的。”
那头有短暂的沉默,片刻后,男生像是特别愉悦的笑了笑,之后起了身,没再继续刚刚的动作。
后来直到散场,他都安安静静的没再烦苏弥。
苏弥本以为今天差不多就这样了,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还低头给程靳发了条微信——
【微信】苏弥:我谢谢你啊,在我生日这天请我看恐怖片,真是毕生难忘呢。[可爱]
虽然拿到手机没多久,但是女孩子最擅长的用表情包阴阳怪气她却学的很快。后面那个可爱的表情,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不对劲。
片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笑,苏弥本就心气不顺,下意识就回头瞪了一眼。
那个男生此刻缓缓将观影镜摘下,并冲着苏弥扬了扬手机。
“怎么个毕生难忘法啊?跟我说说?”
放映厅里面的观众一点点朝外头走,昏黄光线下,巨大的还放着结束隐约的幕布前,两个人就站在那里。
苏弥看着原本以为还在异国他乡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意外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程靳看着她呆呆愣愣的小模样,忍不住又笑了笑。
片刻后,他倾过身朝她贴近,表情带着坏,轻声开了口——
“还有,你什么时候把我教成跆拳道黑带了?我怎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