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万佳要了一杯果汁,替陈焕庭要了一杯鸡尾酒。
“你一定要试试这个,他们家的鸡尾酒很另类,”万佳说道,“要不是今天我开车,我肯定也点这个了。”
陈焕庭看着那杯插着吸管、花里胡哨的鸡尾酒,笑了笑:“好,我相信万总的品味。”
“私下不用叫我万总,”两人在一个卡座落座,万佳说道,“我们也算同龄,叫名字就可以。”
“好,都行。”陈焕庭笑着答应。
“焕庭成家了吗?”万佳倒是很自然地叫着他的名字。
“还没。”
“女朋友有吗?”
“刚刚分手。”陈焕庭如实回答。
“不好意思,”万佳自知问得有些唐突,“我一向口直心快,你别介意。”
陈焕庭只是笑笑,他尝了一口那鸡尾酒,淡淡的甜味混着薄荷的清香。
“你呢?”陈焕庭也问。
万佳往后一摊:“难。”
“你这么优秀,眼光太高。”陈焕庭难得阿谀。
万佳笑起来,眼里写着“你这样的恭维太不走心”:“谈过几个,不是很合适。”
“家里不催?”
“催有什么用?”她大笑,“我身边的朋友,联姻较多,真心的有,凑合的也有。进了围城,冷暖自知。我年轻时候喜欢过一个穷小子,但是……”她耸肩,并没有说下去。
陈焕庭笑了笑,两人都喝了一口各自的饮料。陈焕庭不知想到什么,看着冰块中不断升起的小泡泡,说道:“我以前有个同学,家里也是做生意的,做得挺大,有个门当户对,也是青梅竹马。”
“这种很难得了,”万佳说道,“我身边有类似的事情,差一点就变成童话。”
“b市的吗?”
万佳冲他挤眉弄眼,神秘地说道:“你朋友b市的吗?”
陈焕庭说:“不是。”
万佳说:“我的也不是。”
陈焕庭笑:“那你怕什么。”
万佳也笑:“说说也无妨,你应该也不知道。我的朋友——姑且称他a吧,a的家里是做房地产的,和我父亲有生意来往,我同他都在美国念过书,所以还算认识。a有一个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妹妹,称她为b吧。b家里是做医药相关的,a和b两家父辈关系非常好,彼此也是邻居。他们都是单亲家庭,从小一起长大,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我说的不是物质上,他俩都是富二代,比普通人家庭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我指的是精神上。他们是真的那种青梅竹马哦——”说道这里,万佳停下来,表情认真而夸张,生怕陈焕庭不理解。
“好……青梅竹马。”他表情似乎有些迟钝,甚至有些莫名的凝重,目不转睛地看着万佳,慢慢补了一句。
“不止青梅竹马,还金童玉女,我妈以前还想给我和a做媒,”万佳无奈地笑道,“我说妈你省省吧,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姻啊。大概是去年还是前年的样子,我记不太清了,a从美国留学回来,大家都等着他们发喜糖,结果a的女朋友大着肚子也从美国追了回来。”
“女朋友?大着肚子?”陈焕庭的吃惊溢于言表。
“a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嘛……”万佳轻笑道,“青梅竹马败给跨国恋,他们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完美了。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a可能也没想到,国外玩儿玩儿,没想到肚子太大了,根本没法打。”
陈焕庭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后来呢,女方b呢?他们结婚了吗?”
“还结个屁啊!”万佳嗤笑道,“是你你结吗?婚礼倒是现成的,新娘换个人就行了。”
陈焕庭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听见万佳又说道:“其实b也不算太亏。几年前她爸爸忽然离世,企业正处于上市的关键口,她的小姑还一心想把她赶出家门,独吞企业,是a君家里做了她强硬的后盾,帮她将企业顺利上市了。但是b在上市后抛售了大量股票,现在b家里的企业,基本也就a家里掌权了。我不知道他们暗地里有没有交易。不过没钱我觉得也挺好的,一身轻松,没烦心事。就像b一样,我听说b已经离开b市了,圈子里很久都没有到她的消息了。”
陈焕庭忽然很想抽一根烟。他并没有烟瘾,抽烟也是近几年为了工作交际而学会的。但他此刻疯狂想吸入什么东西,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填满他心中那块巨大的深渊。
万佳还是头一次见到一贯处变不惊的陈焕庭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变换。在她的印象中,这位a市年轻的互联网新贵一向从容不迫、谦谦有礼。
她试探性地说道:“豪门破事多,有钱并不一定就幸福。焕庭,你家里做什么的?”
陈焕庭稳住心神,说道:“我父母都是a市机关的公务员,母亲已经退休了,父亲也快退了。”光怪陆离的光不停晃过他的脸,像给他戴了一层面具。
“还是你的那位朋友好,青梅竹马到修成正果,是多大的一份幸运啊。”
“是啊,”陈焕庭笑起来,面具下,他的笑容僵硬而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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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太堵,陈焕庭连走带跑,绕到另外一条街才打到车回到华都酒店。
大厅装修华丽、两层通高,仅有几个背包的旅客在前台办理入住,除此之外,再没什么人,就连大厅里常有人坐的沙发也是空的。
空空荡荡,没有苏然,她早就走了。
陈焕庭满头大汗,站在大厅中央,锃光瓦亮的地砖倒映出他孤单的身影,大厅里的空调吹得他血管紧缩。
也好、也好。
他笑着想,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是多么的愚蠢可笑。保安隔空投来问询的目光,他却觉得这目光就像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打得他好痛,也打得他如梦初醒。他为自己彻底感到不值,大步走向门口,就要进入旋转门的时候,他停住了。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苏然像是有感应一般,忽然抬起头,盈盈泪光与他交错。
两人在华都酒店的咖啡吧坐下。
苏然的眼睛很肿,也许这么多天,她的眼睛一直都这么肿。想到这里,陈焕庭又尝到那股密密麻麻的心痛。
“你爸爸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陈焕庭轻声地问道。
“前天已经出殡了。”苏然答。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一声不吭。”说完这句,陈焕庭觉得自己又在啪啪打脸,顿了一下,才说,“a市与b市没那么远,同学们也能来帮帮你……”
苏然轻轻摇头:“大家都忙着写论文、找工作,说了也没什么用。”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学校?”
苏然盯着手里的咖啡:“不知道,家里还有些事情要忙。”
“我能帮你做什么?”
苏然抬起头,陈焕庭深深地看着她,心疼与怜爱袒露无遗。
其实他来b市、他去而折返,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苏然心里涌起一些暖意,这是这么多天来唯一的一丝开心。她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又摇头说道:“我爸在医院躺了大半年,最后是器官衰竭走的。事故来得太突然,现在家里、公司都一团糟。他生前把我保护得太好了,好多东西我一点也不懂,幸亏有沈……”她的舌头忽然打结,犹豫地看了一眼陈焕庭,避重就轻地说道,“沈叔叔是我爸爸的生前好友,也是公司的股东,他帮了我很多很多。”
陈焕庭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沉静的目光掩盖了内心细碎的刺痛。他听出了苏然最后一句的犹豫,也听出里面不自觉的依赖和感谢,他们面对面坐着,相隔只有三十公分,但当她说完,他忽然觉得他们隔得好远。
未等陈焕庭开口,苏然又解释一般说道:“沈睿确实是今天的飞机。我并不是……”
“我知道,”陈焕庭打断她,“我刚才口不择言,我向你道歉。”
苏然怔忪地看着他,半晌,低下头:“是我应该向你道歉。”
两人陷入了沉默。
苏然用汤匙搅了搅咖啡:“你……一会儿打算怎么办?”
她用小鹿一样的眼睛抬眼看着他,话里有话,期期艾艾,小心翼翼。
-
陈焕庭在华都酒店办理了入住。晚上,他们在附近随便找了一家餐馆吃饭,刚刚点完餐,苏然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里不知说着什么,苏然只是麻木地低声“嗯嗯”着。
挂了电话,苏然说:“我不能陪你吃饭了,我还有些事情。”
陈焕庭见她面色沉郁,问道:“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苏然将手机放进包里:“不用,谢谢。吃完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她站起来,眼里是不舍的神情,走了两步,见陈焕庭跟老板说了几句,也跟了过来。
“是沈叔叔的电话,”她解释道,“有一些文件要我回去确认。”
“我送你回去,我不下车。你到了,我就直接回来。”
别墅区白天绿意盎然,到了晚上就显得阴森吓人。微弱的路灯照不进车厢,在一片黑暗中,陈焕庭忽然伸手搂住了苏然,将唇压在了她的额顶,亲吻突如其来又像是等待已久。苏然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她毫不犹豫地钻进他的怀抱,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用力地反抱住他。
两个人的呼吸压抑而克制。
“明天我还在。”陈焕庭说。
“好。”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很快,苏然下了车,消失在那一片别墅群里。
陈焕庭原路回到酒店,刚进房间,就收到刘景明的电话。
“你去哪儿了?今天一天不见。”
“我……有事回家了。”
“回家?出什么事了?”
“高中同学聚会。”
“高中聚会?!”刘景明奇道,“现在四月份,搞什么聚会?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几天。什么事?”
“什么事?”刘景明在电话那头简直要大叫起来,“物托帮你还记不记得啊?大哥,现在这个节骨眼还没到提前狂欢的时候啊,你能不能等领了钱再去搞party?今天又发来一堆文件,我一个人哪里搞得定?”
陈焕庭揉揉太阳穴:“你转发给我,我找台电脑,明天看。”
挂了刘景明电话,陈焕庭查看微信,没有苏然的消息,想给她打电话,又害怕她不方便,于是发了一条:顺利吗?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他想也许她还在忙,便转头去洗漱。洗漱完了出来,他再次查看手机,还是没有回复。
迟疑一瞬,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视,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一边等着。
他等得有些犯困,忽然间,门铃响了。
他心生疑惑,走到玄关开门。
“苏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