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 第五十五场雨 团圆。
九月上旬, 西城附中开学,水星他们正式步入高三。
水星说不上来两个人的关系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新的转变,但盛沂每次清北班出了新的习题,盛沂总在第一时间整理好, 等找到时机就交给她, 有时候是楼上的饮水机没了热水, 有时候是下楼到阎格的办公室, 有时候干脆站到一班门口。
盛沂会不断反复强调高三不要早恋,会跟她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像极阎格附了身,总是动不动抓她的学习,也抓她跟哪个男同学关系好。
其实水星有时候能感应到彼此之间隐秘又暧昧的气氛, 她想冒险试探一点儿,又怕这份心过了头,变了质,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们的关系保持在了彼此之间的监督,盛沂始终占据第一的宝座,而水星的成绩一次比一次高。
从前十到前五,又从班级到年级。 LJ
阎格不停地给她安排接下来的路, 会让她去参加各式各样的英语比赛跟一些竞赛,她看到的视野越来越开阔,在学校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走在路上, 水星不停能听到其他人在背后讨论她的名字, 也有学弟跟学妹知道她的性格好, 他们经常从楼下跑上来问她要联系方式跟学习方法的,水星能帮都会帮一把。
十二月底,水星跟盛沂过了属于他们的第一个平安夜。
大约是之前的名气, 水星收到的苹果不止一班的同学,连之前有过接触的学弟跟学妹们都跑来送了很多,晚自习下课前,班上的同学开玩笑地说这个平安夜再长一点儿,水星能直接在学校外边开家苹果店。
水星笑了笑,等到班上的同学都走光,把桌子上的苹果都装进书包里,只拿了一颗塞进了口袋,呆在教室里又写了一会儿的题。
清北班比一班晚四十五分钟,水星抬头看了眼黑板上的钟表,等到了时间,听见七楼传来的下楼声,刚想起身,从抽屉里拿书包,就听见盛沂的声音。
盛沂从楼梯口绕了个弯,走到一班门口。他抬起手,中指跟食指并拢,指节敲响了一班的门,说:“还不走?”
“正要走。”水星把书包背到身后。
楼上陆陆续续地有人下楼,两个人把一班的灯关掉,门锁了,趁着黑,站在班门口,听他们飞速逃离学校的脚步声。
水星的背靠在墙上,冬天的衣服厚重又滑,身子靠了下就要歪。盛沂看了她一眼,伸手,拽着她的领子,把人往起提了下。
她脸上突然有点儿热,主动解释:“……我就是在想我们为什么不走,没留神。”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水星就后悔了。她觉得他们在做贼心虚,如果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他们大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到楼梯口,遇到原先班上的同学打个招呼,然后并肩再走。
可他们没有。
他们站在原地,止步不前,不止是水星没有说话,盛沂也是。
走廊里的光线昏暗,只有不远处的楼梯口会因为楼上经过的同学亮起灯,微弱的白光斜斜地照射在两个人的脚边,掠过他们的鞋尖。
楼梯口每响起一声脚步都像是朝他们心底扔来一块儿重重的巨石,两个人的视线分开又对上,对上又分开,沉默成为了他们的症候,他们在沉默里疏离又暧昧。
等到楼下的声音都消失不见,盛沂的声音才又响了起来,低声:“回家吗?”
“好。”
两个人走在马路的一边,兴许是因为之前在教学楼里的话题太尴尬,两个人都没说话,水星摸了下自己的口袋,里边装了所有苹果里最红的一颗,她想送给盛沂。
水星走在盛沂边上,手指摸了摸苹果袋上的包装纸,拿出来,递了过去:“给你的,今天不是平安夜吗?虽然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苹果。”
她还记得席悦说过的,盛沂对苹果没兴趣。
“没有。”盛沂说,“喜欢的。”
苹果包了一层薄薄的彩纸,但拿在手里握一下就能知道很圆,他问:“过节的话,你想要什么?”
盛沂确实没准备。班上的同学都知道他从不收其他人的礼物,班上尚且如此,外班给的更是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盛沂也因此少了很多回礼的麻烦。
水星的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她转过头,眨了下眼,不太敢确信:“我能提吗?”
“看你。”
水星一愣,没明白过来这句看你到底是可以还是不可以,脑袋又要垂下去。
盛沂走在马路的外侧,转过身,看向水星低落下去的脑袋,眼底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很快又压了下去,又说:“看你的意思就是可以。”
大约是冬日,西城附中的小商贩抓住时机门口都摆起了关东煮,边上的热汤冒出白雾,飘绕在两个人之中。水星把脸埋进围巾里,大约是被风吹到,脸上忽然有点儿红。
她拉长语调嗯了声:“那我想一想再告诉你。”
转眼到了一月中旬,西城附中安排了期末考试,但考试是考试,对于高三来说放假又是另外一回事儿,高三比前边两个年级放假晚,等水星他们不上课已经到了年底。
最后一天的上课结束,水星跟席悦他们一块儿在校外喝了杯奶茶,比原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才回家。
大约是第六感,水星才上二楼的台阶就感觉到了什么,刚打开家门,她果然在玄关处看见了两个行李箱,一转头,又对上坐在沙发上的水浩勇,有些吃惊:“爸爸!”
蒋林英拿着锅铲从厨房出来,笑眯眯地跟水星说:“瞧把娃高兴的,不止你爸爸在呢。”
“妈妈呢?”
“厨房。”
水星连鞋都没来得及换,直接跑进了厨房:“妈妈,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进门。”
“你们怎么会来?”水星还沉溺在惊喜里。
去年生日的时候,戚芸询问水星的生日愿望是什么,水星说想要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一个年,当时戚芸没答应,水星还以为她忘记了这件事。戚芸摸了摸水星的头:“明知故问。”
厨房里本来就小,再加上蒋林英都算好了水星下课的时间,现在饭马上就做好了,她让水星把书包放下,给她使了个眼色,故意放大声音,给另一个房间的戚远承喊话:“饭快好了,你姥爷在房间里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呢,星星,你去问问他还开不开饭了。”
水星扭过头,嗯了一声。
她把书包放到一边的沙发上,才走到蒋林英他们房间前,想转一下门把手,发现门朝里锁死了。
戚远承脾气倔,自打戚芸跟水浩勇从车站进门,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小半天谁喊他都没动静。
水星又拍了拍房间门,想了几秒:“姥爷,出来吃饭吗?”
房间里的人没回答她,连动静都没有。
“姥爷?”
戚远承还是不说话。
戚芸从厨房里出来,看了眼水星,把手里端着的饭放在客厅中间摆出来的折叠大圆桌上才往过走来,让水星先去找水浩勇。
戚芸跟戚远承的心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够解决的,她这次回来是提前跟蒋林英说的,戚远承生气很正常。她又敲了敲门,停了一会儿,才说:“爸,妈让我跟您说饭好了。”
门里头传来电视机打开的声音。
“妈之前跟我说您爱喝曲酒,我从那边回来给您带了两瓶。”
水星在沙发上都听见电视声音调大的动静,戚远承冷冷地哼一声,终于开了口:“我不喝,你也少花这个冤枉钱,早退了早省事。”
戚芸边说边走到玄关,从门边拆开包装,拿出一瓶酒:“您要不然看一下吗?我把包装都拆了,要退也退不了。”
水星听见门从里边打开的声音。
解铃还须系铃人,戚芸进房间二十分钟,戚远承才撅着一张脸,看似不情不愿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又勉为其难地坐在了主位座,哼一声:“这酒我没兴趣,该吃饭就吃饭,等我做什么。”
水星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忽然蹦出一个词,她头一次觉得戚远承也有老小孩的一面。
因为戚芸跟水浩勇回来,下午蒋林英出门买菜都多了一倍,桌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盘子,其中有虾,也有茄子。
戚芸把茄子往远处放了放。
蒋林英又伸筷子把那道菜往旁边的盘子夹了好几筷子,说:“你小时候就爱吃红烧茄子,快尝尝还是不是这个味道。”
戚芸点了下头,把茄子都拨进碗里,给水星夹了两只虾。
“星星也吃点儿茄子,看看姥姥今天做的好吃还是之前做的好吃。”
“妈,别管她了。”戚芸知道水星讨厌吃茄子,“小孩子爱吃什么就让她吃什么吧。”
“也是,这么一盘你恐怕都不够吃呢。”蒋林英笑呵呵地回忆起了戚芸的小时候。
水星才知道蒋林英跟戚远承总做茄子的原因,戚芸小时候爱吃茄子,什么做法都能吃很多,他们都以为水星是戚芸的女儿,两个人的口味应该差不多,所以家里每次做饭都多了一道茄子。
可他们不知道水星最讨厌的就是茄子,幼儿园吃一口就哭,长大更是连味道都不想闻。戚芸为了让水星多吃几口饭,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做过茄子。
说不上来怎么回事儿,水星看着平常讨厌的茄子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晚饭很快吃完,戚芸跟水浩勇在外边订好了一家宾馆,他们原本还想拿行李出去住,结果没想到戚远承硬生生把东西全塞进了戚芸之前的房间里,一句嫌钱多就把两个人都堵在了家里,不让再出门。
洗完漱,水星就回了房间,老房子隔音差,水星早就习惯了,躺在床上还能听到客厅里的对话。戚远承跟戚芸都没回房间休息,戚芸给戚远承倒了一杯热水,就听见他问:“你们大概留几天?”
戚芸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最晚初六就该回去了,我跟阿勇后续还有其他事儿要做。”
“哦。”
“爸,辛苦你们照顾星星这么久了,等今年星星高考完,看看星星想去哪儿发展,留在南方也好,在北方也不错。”
戚远承又扳起一张脸。
“爸。”
计划如此,戚远承也没办法多说,只能嘴硬:“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看着办,反正这个家是想来就来,想回就回的。”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水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闭眼睡了过去。
放假以后,水星除了跟戚芸和水浩勇他们在西城逛一逛,基本上一直呆在家里,她会盛沂和席悦他们在网上定时定点的聊天。
这个年大概是最团圆的一个年,因为戚芸初六就要走,戚远承预备跟他们置气的时间都缩短到了看不见,父女两个人拌一下嘴,但吃一顿饭起来又会变好,就连带着水浩勇,戚远承都偶尔会拉着他下一盘棋。
假期的生活总是过的很快,转眼就到了戚芸回南方的日子,戚远承说要等病人来,讲了半天都没跟蒋林英他们到火车站送行,四口人正好搭一辆车到火车站。
临进站前,戚芸把行李箱放到一边,抱住水星:“妈妈走了以后要听姥姥跟姥爷的话,别惹大人们生气。”
“我知道。”
“平常好好学习,在这一年看一看自己到底想考哪个大学,未来要走哪个方向。”
水星点点头。
“好了,妈妈不唠叨你了。”戚芸的眼眶都红了,声音有些哑,偏了偏头,“等爸爸妈妈暑假就回来了,在家一定要乖点儿。”
水浩勇接过戚芸手里大大小小的行李,两个人结伴走进进站口,又回过头,跟蒋林英和水星告了个别。
蒋林英半途要到附近的菜市场买中午的饭菜,水星也说好了一会儿先去找席悦。她们在十字街口分开,水星过了红绿灯,朝西城大学的家属区走,没想到遇到了刚出书店的盛沂。
水星愣了愣,停下脚步:“你怎么在这里?”
“买份题。”盛沂问,“你呢?”
“我去找悦悦。”
“哦。”
过年过节,学校附近行驶的车辆本来就不多,两个人走在汇展街的辅路边,一边走一边说些有的没的。
说话中途,水星匆匆一瞥发现那辆黑色轿车莫名的眼熟,又不敢轻易确定什么。
那辆车开得太快,像有什么急事,差一点儿就擦到旁边的盛沂,好在它又停下,但它偏偏又停在了西城大学前边的东门。
先前的记忆飞速地对接上了那辆车,水星下意识屏住呼吸,她抬起眼,看到了从车上下来的徐丽,连忙拽了下盛沂的衣角,想分散盛沂的注意力,想跟他说话。
她说:“盛沂,我好像有东西掉了。”
盛沂头一次没回应。
她说:“盛沂,我们能不能回头找一下?”
盛沂的脚步没停,他的目光也没看过来,视线落在前边的黑色轿车上,扫在徐丽跟驾驶座的男人身上。
“盛沂,别去。”
水星向前,她着急想摁住盛沂向前的步伐,不想让他过去。
可每一次喊过他的名字,他的身影就要再远一点儿,说不上是因为面前的情况太紧急,还是她跑步的时候就是如此,水星总觉得喘不上气。
她碰到他的手指很凉,怎么捂也捂不热,所以她说了几遍别去,盛沂也像是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