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狂犬
◎姓陆的就是个疯子!◎
陆老爷子目光凝着他, 深深叹了口气,沉声道:“不是这样的,你的母亲, 她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陆谨修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遽然而猛烈地沉滞了瞬, 像是丝毫没有料到事件的发展, 蹙眉道, “你说什么?”
“这是多年前的检测报告,”陆老爷子将文件递给他, 低低开口, “我断不会拿这种事来骗你, 这一点你要相信我。”
陆谨修接过他递来的文件袋,拆开, 简单浏览了一遍上面的内容。
的确如他所言。
他也清楚, 他手里这份检测报告做不得假。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老爷子若不是来告诉他真相的, 那他就没必要派两个保镖将他架过来了。
所以,他的母亲只是那个禽兽名义上的妹妹?
他们之间……
算不得乱·伦?
他也不是……
他不是。
可那又如何, 把母亲逼到那种份上的不也是他们吗?
现在回过头来跟他说这些,不觉得有些晚?
陆谨修扯了扯唇, 冷笑一声, 沉声开口,“您是想说,因为我母亲是您前妻出轨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 所以您才会直接将她赶出陆家,只留自己的亲生儿子在身边, 又让他娶妻生子?”
终究是血缘关系大于一切。
加之, 对于陆家这样的豪门, 是容不得这样的错事的。
相较于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他们更在乎自己的面子与里子,更在乎自己能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你不清楚当年的事,那个时候,我心里也是有恨的……恨她出轨,恨我自己识人不清。”
他的前妻是他的第二任妻子。
他的原配夫人……
“您前妻出轨的男人是谁?”
陆老爷子沉吟半晌才道,“……我的秘书。”
他救过他一命,对方主动请缨来他身边做秘书,他没有拒绝。
谁成想,最后却是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
“他是中国人吗?”
“是,是中国籍,”陆老爷子微微垂首,思索了几秒再次开口,“不过他是有外国血统的,相应的,你的母亲也有。”
那就是了。
他以为他的浅瞳……
原来不是。
是他想错了。
陆谨修冷肃着眉眼,浑身都像是在冰水里浸润过,声音更是低沉得不像话,“为什么您现在才把这些告诉我?”
“我是想找个机会告诉你的,可这些事,终究是我的错,我深知根本没办法求得你的原谅……”
又因为他自己长辈的身份在这里,拉不下脸来,他这一生最注重的就是面子,可是最后,不还是这样。
佛说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可是,人往往在种因的过程中就已经做出了各种各样偏离结果的事情来了。
说到底,他也没什么可辩白的。
更没什么喊冤的必要。
陆谨修冷嗤,“既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又何必一开始就放在陆家养?”
陆老爷子沉默许久,才将当年的事情娓娓道来。
他与原配夫人生下了现在的儿子,也就是陆戾和陆蕴宁这两个孩子的父亲。
当然,他也是陆谨修的亲生父亲。
但,他与原配本就是商业联姻,没有感情基础。
他一向认为自己是个理性的人,到了什么年龄就该做什么事。
哪怕他根本不爱对方,哪怕只是为了陆氏集团。
他把婚姻看作一场各取所需的商业合作,在那种情况下,他与原配结成了夫妻。
等到他觉得自己该有个孩子的那一天,又与她生下了一个儿子。
但是,在他的儿子五岁那年,他却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并且一发不可收。
一年半以后,他和原配离了婚。
那个时候,外界都当他们是因为财产分割的问题迟迟没有办妥离婚手续,其实不是,他们之所以闹出许多矛盾,只是因为孩子的抚养权。
在双方条件都极其优渥的情况下,合堪称王,分则两败俱伤。
商业联姻,可不就是如此。
而在那段时间内,他们陆家这点事儿成了南城上流圈里那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自然而然的,也有许多风言风语落入他的耳朵里。
他厌恶这些东西,厌恶一切从旁人口中说出的,那些能够污秽人的话。
之后,他的儿子便不再与他亲近。
在他儿子七岁那年,他娶了自己的前妻。
也就是,那个出轨他秘书,并且生下一个女儿的人。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那不是他的孩子,直到他看见孩子出生后,那张偏西方的面孔,以及那双细看泛着谜蓝的浅灰色眼瞳。
后来,他瞒着所有人,去做了亲子鉴定。
报告自然是与他的设想一模一样。
表面上见到的,人不会轻易相信,可当事实完整呈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那点仅存的侥幸心理也一并烟消云散了。
并且,在那个时候,人会极端厌恶自己,会后悔,会生出一系列的情绪。
若是这种想法得不到制止,那么,后果就是——
可能会做出一些自己都想不到的极端行为。
就像他一样。
他没有把前妻赶走,辞退了自己的秘书,只是让她安安稳稳地待在陆家,不许将自家的丑事向外声张。
她做到了。
此后的十多年里,没有人再说他们陆家的闲话。
然而,在她的女儿十三岁那年,她出意外,离开了人世。
也是后来他才知道,那场意外与其说是意外,倒不如说是“自杀”。
她走了之后,她的女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直到有一天,他在书房看到了被放错了位置的“亲子鉴定报告书”。
他问家里的佣人,有没有谁来过他的书房。
佣人说小姐来过。
他便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直到她上大学。
他没想到,在她大学期间,就已经偷偷和自己的儿子在一起了。
归根结底,他是个传统的、大男子主义的男人,他连旁人的闲话都无法忍受,又怎么能容忍得了这种事。
可是,越是不想它发生,它却偏偏发生了。
后来便是他把她赶出陆家,逼迫自己的儿子与她断联,娶了现在的女人。
有血缘的亲生儿子和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象征着他被戴“绿帽子”的养女,怎么能得到同等待遇。
又怎么配得到同等待遇。
但,若是这件事被她捅出去,那旁人又会如何看待他们陆家?
抛开脸面不谈,单是集团的利益就不知要亏损几何,这样的结果他又如何能够接受。
所以,他把她送到了国外。
对外界说她是去留学的。
他当时并不清楚……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身孕。
说到底,那孩子也是个心气硬的人,自她离开陆家后,便一次都没回来过。
因为无血缘,因为她的存在象征着他最残败不堪的一面,只要他在陆家看到她,就会想起那件事。
他原以为时间会淡化一切,可是没有,不管过去多少年,他都没有忘记。
他不关心她的消息,也切断了儿子和她的一切联系。
他不知道她在国外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也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回到南城的。
谁都清楚,以他的身份,只要是想调查一件事,没有调查不出来的。
可关键是,他并不想。
反倒觉得她离开陆家,再也不回来才是最好的结局。
再后来,听到关于她的事,便是——
自杀。
他从新闻报道上得知她还有一个儿子,可那时候的他并不认为那是他们陆家的孩子,哪怕他同样姓陆。
或者说,他根本不敢这么去想。
直到后来,他暗中派人将陆谨修的身世调查了个一清二楚。
归根结底,所有的一切,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如果不是他当初执意与原配离婚,明知道诗韵的母亲不喜欢他还要执迷不悟地将她娶回家……
可是,哪里有什么如果。
他最近时常感慨,世事无常,然而事情没发生之前,谁也不知道究竟会如何发展。
谁也没有上帝视角,谁也做不到料事如神。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让自己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他家孩子做傻事,他必然是要阻止的。
陆谨修面色无澜,低低沉沉开口,“您该不会以为跟我说了这些,我就会原谅您吧?”
“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陆老爷子发白的眉微微垂着,声音又重又沉,“但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真相。”
说话间,他忍不住咳了两声,沉重的声音泛着哑意,“瑶瑶她是个好女孩儿,你一定要好好珍惜……”
往好处想,他的愿望啊,总归是实现了的。
陆谨修淡淡瞧着他,浅瞳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声线低沉清隽,“我的事,以前您没操心过,以后也不需要您操心,您还是照顾好自己身体,尽量多活几年。”
老爷子略带老年斑的手指微动,转着手里的佛珠,“你父亲娶妻是我要求的,你别恨他……”
陆谨修掀了掀眼皮,唇角翕动,甚至是轻笑了下,“谁说我恨他了?”
他对他从未有过任何期待,也没有爱,所以更谈不上恨。
他只觉得恶心。
陆老爷子清浊的眼珠微动,“那你待会儿能不能留下来吃饭?”
他垂在身侧的长指轻捻着,低沉着嗓音道,“不了,我还有工作。”
***
明瑶接到初茗宜的电话时,正在一家西餐厅点餐。
服务生刚把菜单递过来,她刚点完第一道菜,手机就“嗡嗡”地振了起来。
骆久渡坐在她的对面。
颜起坐在骆久渡的旁边,眼含嫉妒地看着坐在她身旁的裴屿。
但裴屿压根儿就没什么反应,自动屏蔽了他投射过来的眼神。
颜起觉得无聊,又侧眸瞧了眼骆久渡。
学长和学妹,再加上他看她的眼神。
他确定了,骆久渡一定是喜欢她的,再不济,也是有好感。
他的心理学可不是白学的。
明瑶看了眼手机屏幕,把菜单递给骆久渡,“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学长,你来点单吧,”说罢又拍拍裴屿的肩,“想吃什么直接跟你骆哥说,颜起,你也是。”
“知道了姐姐,你赶紧接电话吧。”颜起扯唇笑起来,像个小太阳似的。
裴屿也乖巧地点了点头。
明瑶拿着手机去了餐厅外面,长指一划,接起电话。
还未等她开口,初初的声音便从手机那端传来,“瑶瑶,你干嘛呢,怎么才接我电话?”
“刚才在点单呢。”
“在吃饭?有人陪你一起吗?”
“嗯,学长和两个小鬼都在,”她清清淡淡地开口,“你吃了没?”
“没有。”本来她是找时清和一起吃饭的,但是……
初茗宜皱眉道:“我现在吃不下了。”
明瑶唇角轻抿,眉心轻蹙了下,问:“怎么了啊?是不是时医生惹你生气了,要不我替你教训他一顿?”
“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你直接告诉我嘛。”
那头,初茗宜眉头皱得更狠了,“那姓陆的今天干什么去了你知道吗?”
“你说陆谨修?他还能干什么,整天都在公司忙。”
就知道那只狗根本没跟她说实话,不对,以他的个性,更大一种可能是——
他根本就没跟瑶瑶说这件事。
初茗宜一肚子气没处撒,可这种事让她直接说她还真的有点难以启齿,“姓陆的就是个疯子,瑶瑶,你还是赶紧跟他分手算了!”
明瑶清楚自己这个闺蜜的性格,若是没什么前因她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初初,他干什么了,你再说明白点?”
“他要做结扎手术,这个疯子!”初茗宜一想到大学的时候瑶瑶跟她一起去游乐场,指着坐旋转木马的小孩子说她也蛮喜欢小孩子的场景,心里的火气就更旺了。
“什么?”
“是真的,我都看到了,他预约的下周一手术,不过你可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不然我家时医生会很惨的,这件事跟他根本就没关系,是姓陆的自己找上门来的。”
明瑶问:“那你怎么发现的?”
“我觉得不对劲啊,我来医院的时候看到了陆谨修的车,然后我就偷偷跟着他,我没想到他居然会去泌尿科,你说来这里能干什么?”
“本来我就已经很怀疑他要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结果真的被我发现了,我家时医生是很有操守的,他真的没打算把这件事透露给任何人,刚才他还使劲儿凶我了呢,”初茗宜现在的声音是真的很委屈,“但我觉得这件事有必要让你知道,你现在可是他的女朋友啊。”
而且,据她所知,瑶瑶还有要跟他结婚的打算。
这端,明瑶在她说话间就已经冷静了下来,就连再次出口的声音都与方才没有太大的变化,“他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我会问清楚。”
但是,这样理性的话之所以会出现,不过是她权衡再三又不想让初初为她担心的结果。
她和他的那些账,是要一并算一算了。
她不是他女朋友吗?
做这种事连她都瞒着?
这个时候去做结扎手术,不就代表着他根本就不想跟她生宝宝?
那他还写什么要和她结婚的愿望……
昨晚还……
混蛋!
大混蛋!!
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混球能跟他相媲美吗?
安静片刻,初茗宜道:“他要实在不说你就把他灌醉,酒后吐真言嘛,诶不行不行,我听说姓陆的酒量好得不得了,你又不喝酒,那……”
“瑶瑶,需不需要我给你搞点吐真剂?”
“不用了,”明瑶声音低低淡淡,两秒后,有条不紊地开口,“你和时医生好好的,这件事我会解决好,相信我。”
初茗宜:“解决不了就分手,没什么大不了的,三条腿儿的青蛙不好找,两条腿儿的男人还不好找么!”
明瑶没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而是道,“不早了,你快去和时医生吃饭吧。”
“嗯,你也要好好吃饭,事情总会解决的。”
“好,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明瑶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重复了好几次这个动作。
一般的时候不显,但只要事情一旦牵扯到他,她的心思就会不受控制地变重。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关于他的花边新闻时的感觉。
那种感觉,是任何形容词都无法形容的。
看完那条新闻,她往后的那一周都没睡好,饭也吃得很少。
——因为根本就没什么胃口。
那段时间,她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连带着初初都跟着心神不宁的。
所以,她特别能理解初初现在的心情。
她说的那些话,全都是为了她好。
她都清楚的。
明瑶收了收情绪,尽量不把自己的心思表现在脸上。
骆久渡家教好,无事可谈的时候一般会保持“食不言”的习惯,至于裴屿,他在餐桌上的话也不多。
颜起是搞氛围的一把好手,但架不住根本没人搭理。
明瑶存着别的心思,自然也不会多说话。
简单吃完午餐后,她又去了酒吧。
收尾过后,明瑶被骆久渡载着回了公寓。
她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钟了。
她把手机关了机,整理着陆谨修一桩桩一件件的“罪状”。
那些关于他的花边新闻,还有之前景弈带给她的照片,她全都存进了自己的平板里。
整理完毕后,她转身去了浴室。
二十分钟后,她从浴缸里出来,擦干身体,吹干头发,穿上浅橙色的家居服。
正当她在浴室梳理长发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明瑶被这声音搞得心口一滞,两秒后才缓过神来。
她梳理好长发,走到玄关处,旋开公寓门。
看清站在门口的人之后,明瑶脸上的期待感渐渐散去,淡淡扯了下唇,轻声道:“……是你啊。”
景弈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他看着她,声音依旧是毕恭毕敬的,“大小姐,您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嗯,还没来得及吃。”
“我给您带了您最喜欢的苏记小炒。”
“好,快进来吧。”
景弈站在餐桌旁,将饭盒从纸袋中一一取出,而后打开,又将筷子摆到她面前。
明瑶拉开一张椅子,示意他坐,“你吃饭了吗,如果没吃的话就和我一起吃点儿吧,你带这么多菜我自己也吃不完。”
“多谢大小姐。”
“是我应该谢你才对吧。”
坐下后,沉默了片刻,景弈才再次开口,“您的手机为什么关机了,是没电了吗?”
“不是,我是故意关掉的。”
景弈眼眸微垂,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便又移开,试探性地问道:“您和陆先生闹矛盾了吗?”
“不算吧,”明瑶夹了块鲜菇肉放进嘴里,对他说,“愣着干嘛,你也吃啊。”
“那您——”他也跟着夹了块香菇。
“没看出来啊,你还挺八卦的,”她轻轻笑了下,“我之所以说我们俩根本不算在闹矛盾,是因为我和他两个人之间呢,本来就有些没有解决的事情。”
“你不还知道一件么。”明瑶道。
“大小姐,抱歉。”
“你跟我道什么歉?”
景弈起身,低声解释道,“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其实是市公安缉毒大队的警官,姓艾,陆总一直以来都在与这位艾警官联系,偶尔会为他们提供线报。”
“你的意思是,他的花边新闻都是假的?”
“对,陆总那些‘花边’里的女主人公每一次都是艾警官。”
听他这么说,明瑶骤然晃了下神,放下筷子道,“那他自己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是很清楚陆先生的想法,但我猜测,他应该是不想让您掺和到这些事情里面来,您应该也清楚,与毒|品有所牵扯的人都具有一定的危险性,有时候警方甚至都拿他们没办法。”
“这么说,他是打算一个人面对这些事?可是,就算他不说,也不代表这些事不存在,不是么?”
景弈声线轻颤了下,“大小姐……”
明瑶摇摇头,“我没事。”
“您先吃晚餐,待会儿我带您回别墅可以么,先生说想见您。”
明瑶半信半疑:“我爸真这么跟你说的?”
景弈回答道:“嗯,真的。”
“好,你也赶紧坐下,吃完饭我跟你回去。”
景弈缓缓坐下,问了句:“大小姐,您不怪我?”
明瑶被他问得怔了下,“我怪你什么?”
“先前我给您照片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位艾警官的身份了,但我……”
“你说这件事啊,”明瑶声音低淡,“这次我不可以不怪你,但不准再有下一次。”
景羿颔首,应声道:“好,大小姐,我记住了。”
明瑶微微抿唇,接着开口道,“不过,还是谢谢你跟我说了这些,不然的话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就这样直接去质问他的话,他心里应该也会不舒服的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