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拉手和踢脚
元嘉和小星洲都在默默等待他的反应。
谁知？
他静默片刻, 转身离开了！
元嘉看着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的霍北顾，把头埋在膝头，嘴上嘟嘟囔囔地骂：霍北顾就是个冷心冷肺的大坏人, 不, 他是没心没肺的大冰坨。
忽然, 耳边响起了舒缓的爵士乐。她忍住好奇, 仍然伏在膝头，装作不满。
“咔嚓——”一声脆响, 在她耳边爆开。
空气中漂浮起一股清爽甜蜜的橘子汽水香气。
她再也忍不住，抬起头来。入目就是冷白的五指，握着北冰洋罐装橘子汽水。冷气从骨节分明的五指间飘出。
空气遇冷在易拉罐底部凝聚出细密的水珠，由小变大。冰冷的铝罐似是再也承受不住它的重量，冷凝水「啪嗒」一下砸在元嘉的手背上。
元嘉看着手背上溅出的水花, 耳边回响着全然陌生的旋律，低沉慵懒的女性嗓音唱着
I wished that I could fly away ……(我希望自己能够远走高飞……)
舒缓悠扬的爵士乐让元嘉脑中那根“作妖”的弦儿一下子放松下来。
她仿佛慵懒地躺在白色的沙滩上，时不时涌上来的海浪轻轻拍打她的脚心。
她幸福地眯起了眼。
霍北顾垂首静静看着眼前眯着眼，慵懒的像只小猫的女人, 声音沙哑低低问道：“你要不要先起来。”
元嘉瞬间清醒, 想起自己的目的，立马直接拒绝。她理直气壮朝他喊道：
“我不要！除非你拉我, 要不然我就不起来！我就在你屋子里一直坐到晚上。不对, 你不拉我, 我晚上也不起来了。”
霍北顾瞥了一眼在地上放赖不起来的女孩儿，垂在两侧的手轻轻握了握, 又展开。
他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女孩伸出了右手, 五指微微张开。
那虔诚的样子, 仿佛是要伸手去触碰佛龛。
他薄唇慢慢吐出两个字，“起、来。”
声音涩涩的，仿佛极为艰难。
元嘉看向那朝自己伸来的手，并没有第一时间伸出自己的手。反而得寸进尺地指着小星洲，
“他把我给你做的面包给扔到地上了。这是我第一次亲手给你做面包，非常辛苦。”
元嘉边说边朝着静静躺在不远处的面包看去。霍北顾第一时间追随她的目光，向桌边的角落看去。
他快步走向面包，用左手直接把它拾起来。
霍北顾重新回到她跟前，身体下蹲和她视线平齐，与她对视。
元嘉在他的眼里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身影。
她看向面前伸来的两只手，左手握着她做的面包，右手空空如也，似在等待它的客人。
她看霍北顾今天这么听话，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她一定要利用他的愧疚，让他答应自己点儿什么事才行。不过具体要做什么，她还没想好。
《倚天屠龙记》里赵敏让张无忌答应她做三件事。她也可以跟着学，让霍北顾给她开个白条儿。她早晚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她赖在地上继续拿乔，“你捡回来有什么用，面包掉到地上就脏了，你也不会再吃了。你不知道我辛辛苦苦……”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霍北顾把左手递到唇边，毫不犹豫地张开了嘴，咬了一口面包。
小星洲看到这个场面目瞪口呆。
洁癖的小叔叔竟然从地上捡东西吃。他不是从小就教育他，食物掉到地上就会沾上细菌，不能再吃了吗？
元嘉被他的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要说的话也猛然卡在嗓子眼儿里。
【霍北顾这是疯了？为了不被她挟制，掉到地上的面包捡起来就往嘴里放？好歹先吹吹啊？】
她就傻愣愣地盯着霍北顾的咀嚼动作。
他双唇轻抿，右腮时不时鼓起来，吃得慢条斯理，似是在品味什么美味珍馐。
经过漫长的咀嚼，一口咽下去后，又咬了一口。
元嘉看他好像吃得很香的样子，咽了咽口水，好奇问道：“好吃吗？我做完就赶紧给你送来了，我还没有吃过呢……”
霍北顾望着她的双眼，郑重其事道：“好吃。”
元嘉立刻咧开嘴，笑着问：“那是怎么个好吃法？是什么味道啊？”
霍北顾：「……好吃还有什么法？」
元嘉也不等他回答，直接伸手拉过他手腕儿。吭哧一下，就着他的手，在面包上留下一个弯弯的大月牙。
那一个月牙比霍北顾之前咬的两口还要大上许多。她咬完之后，毫不留恋地放开了霍北顾的手腕儿。
她边咀嚼边说：“果然好吃，哈哈哈，和外面买的一样好吃啊。你果然没有骗我。”
她咽下去以后，咂摸咂摸嘴，“不对，我做得比外面买的还好吃！”
“哎，你猜猜这是什么馅儿啊，我特意给你选的，我就猜你肯定会喜欢！”
她问完，半天没有听到对面人的回应，好奇地掀起眼帘，朝他看去。
只见对面的人垂着头，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的面包，好像老僧入定了一般。
元嘉怕他就这么坐化飞升了，熟练地用手肘顶了顶霍北顾，“霍同学，发哪门子呆呢？没听着我问你话呢？”
对面的人缓缓抬起头，漆黑的双眸看向她，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问我什么？”
“你傻了吧？我离这么近问你话，你都听不到。你可怎么办啊？年纪轻轻耳朵就不行，老了你孙子叫你爷爷你不都听不到了？”
她叹了一口气，似乎真是为他的未来在担忧。
看着霍北顾还用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她想到自己说了一大串话，却还没回答他的问题。“我刚才问你，你知不知道这个面包是什么馅儿的？”
只见对面的人好像被按了慢速播放键，缓缓地摇了摇头，低低地回答：“不知道。”
元嘉被他这好像被下了降头的反应整得有点懵。她有点无语地胡撸一把自己的短发。
“哦，你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这事儿也没什么重要的。”
面包人家也吃了，那也没什么把柄了。元嘉也没什么理由继续坐在地上耍赖。
她把右手伸到霍北顾眼下，看对方没什么动作，以为对方又在发呆。
她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发现对方的眼珠也跟着她的手晃动起来。她算是明白过来，这人儿压根是个傻子，没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
“看什么看，我把手给你拉啊！你快拉我起来，再盘会儿腿，我这两条腿就得麻了。”
霍北顾看着近在咫尺的手，悄悄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伸手握住了女孩儿小巧的手。
他看着自己的大手，可以完完全全把对方的手拢在掌心，一丝不露。
柔软、细腻，好像是一块儿雪白的膏脂。
他都不敢用力，生怕把对方给捏化了。
还没等他使力，对方突然紧紧握住他的手。接着一使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她边拉边说，“你这人儿今天怎么磨磨唧唧的。我让你拉我，你握我半天手，跟挠痒痒似的，一点劲儿都不使。”
“咋的，你指望你是点火器，你一点火，我就像窜天猴一样，自己飞上天去给你看啊。”
她拉着霍北顾的手，两人一起站起来。她没有第一时间放开他的手，而是不停倒腾小碎步活动自己的两只脚。
她还死死拉着他的手，把他当扶手。她又自顾自丢荡起右脚来，嘴里还不住抱怨，“都怪你，你要是早点把我拉起来，我脚能麻了吗？”
忽然，远处传来低低的轰鸣，两人齐齐回头望向窗外。
一架喷气式飞机划过天空，留下长长的白色尾巴……
两人双手紧紧交握，密不透风，直到天上最后一抹白消失在蔚蓝中。
天空恢复一如既往的平静，两人默默把头转回来。
元嘉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不再麻痹的脚，
霍北顾的双脚正好落入她的视线……
金黄的阳光穿过他白皙劲瘦的脚踝，鱼骨拼木地板上的清瘦倒影像是无声的引诱……
她偷偷伸长脚尖，轻轻撞击立在她不远处的白色球鞋。
她看到那倒影微微颤抖了一下，后撤了一寸光阴的距离。
耳边传来舒缓悠扬的爵士曲调，Norah Jones 感性的歌声一字不落，传入少年的耳中：
But you'll be on my mind forever (你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直到永远。)
一句话，被唱得百转千回。
谁知道？
发生于那个夏日午后，
一个少女的小心翼翼，一个少年的灵魂战栗。
飞机迷恋于蔚蓝的天空，
夏风沉沦于青涩的爱恋……
小星洲呆呆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两手交握的小叔叔和坏女人，委屈地默默掉金豆子。
一颗又一颗，划过他粉嘟嘟的脸蛋，好不可怜。
可他们谁也没有发现他在哭，谁也没有来哄他。
小星洲也不知道，这只是他童年噩梦的开始。之后，他总能在小叔叔身边看到那个坏女人，她每次都趁小叔叔不在的时候偷偷掐自己的脸。
小叔叔一回来，她就装成一副体贴大姐姐的样子。小小的星洲在童年就见识到女人的可怕之处。
后来，那个女人终于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