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到了目的地, 正值半夜,困的人蔫了吧唧,不光是一行学生, 连老师都累的提不动腿。
入住的是当地一个招待级别的迎宾馆,很快分好房间,各自拿上钥匙之后就三三两两地结伴回房间。
李多婳和穆瑶事先就跟老师说好了,两人分在了一间房。
或许是在飞机和车上睡得太多,穆瑶这会儿要比在车上精神许多。
将东西拎回房间之后, 她跟李多婳说了一声, 便一个人拿着个手电筒和手机,出来逛逛。
刚才进大厅的时候, 她看到大厅正中央供奉着一个“碗”,看着有些奇怪, 不像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好奇心旺盛,于是趁着这会儿没人,她想去再看一眼。
早期的时候,米林县也做过旅游开发, 修剪当地特色的建筑,开展文化节, 邀请明星过来,但在西藏这个到处都有传说, 随便一个地方都能玩几天的地方, 米林显得就不太出名。
总之没什么太大的特色。
宾馆上下静悄悄,穆瑶一个人下了楼。
这会儿楼下没什么人, 只有一个前台小哥趴在那里休息。
楼下灯熄的差不多, 光线不太好, 她打开手电筒,四处照了照,冷不丁地视线里出现一个人影。
要说穆瑶胆子也大,都这样突然了,她的手电筒还不断地照着对面人的脸。
“谁呀——”
对面的人抬手遮住眼睛,高大的身体往一旁侧了侧,随后转身打开了不远处的开关。
灯光大亮,照得人清清楚楚,陆昝明静静地站在不远处,身上时不时还有穆瑶手电筒的光影。
“是你呀。”穆瑶关掉手电筒,“你怎么半夜跑到楼下,还不开灯。”
自己大半夜跑到楼下不说,还抱怨起别人。
“我的房间没有WiFi。”他是来楼下找信号的。
穆瑶随意地问了一句,“找到了?”
“嗯。”
别看两人在网络上聊得很欢,穆瑶一张嘴更像是抹蜜,对着陆昝明穷追不舍,死缠烂打,反正隔着网络线,她再怎么调戏,陆昝明也拿她没办法,所以再高冷也架不住她的攻势。
但现实里,跳出了那个既定的人设和聊天背景,实际上穆瑶的高冷跟陆昝明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有如得了她眼的人,才会掀动眼皮跟人说话,其余的她连句废话都懒得多说的人。
没话可聊后,两人之间重新陷入一阵沉默。
这种沉默陆昝明习以为常,穆瑶却有些不自在,她眼神睥睨,见他果然抱着电脑在研究社会什么,屏幕上红红绿绿的线上上下下,她也看不太懂,嗓子里小声地哼了一声,表面上有些嗤之以鼻。
装什么装,大晚上不睡觉,到处找网看美股,以为是巴菲特股神呀。
她毫不留恋的转身,随即继续研究她的晚上看到的那只“碗”
“碗”的旁边还有一些看不懂的藏文,长短不一,像艺术字一样。
“那是嘎巴拉。”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穆瑶回头,“你认识?”
陆昝明点点头。
穆瑶正掏出手机准备检验一下陆昝明说的是不是真的时——
身后又冒出一句来,“嘎巴拉就是人骨,你看到碗的形状,应该是人的头盖骨。”
穆瑶瞬间后退了一步,抱紧手臂,浑身上下竖起一阵寒意。
“别怕,这是应该是当地的风俗,不是用普通人的头盖骨,而是有一定功德的僧人。”不自觉地,看到她的反应后,陆昝明安慰了她。
“西藏也有僧人?”这块她知道的真是太少了。
陆昝明似乎很了解,把藏传佛教的起源,还有近代的发展,全都一一讲解给了她。
听完之后,之前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偏见似乎有一些改观了。
她抬起眼,忍不住再次打量起男人,虽然他跟商琮长得很像,但两人气质差别挺大,鬼使神差的,穆瑶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影来。
“你叫什么名字?”
陆昝明侧脸,视线对上来,“陆昝明。”
穆瑶哦了一声,“我叫穆瑶。”之后两人没再说话,不过刚才生疏凝固的气氛因为这两句话,有了一点点破冰意思。
两人都默契的不再说话,而是一起看着眼前的嘎巴拉,随着她时不时的提问,陆昝明又陆陆续续说了不少。
最后穆瑶先上了楼,陆昝明还留在大厅看他的电脑,临走时穆瑶想跟他说句晚安,却又觉得有些怪怪的,晚安两个字对于两个陌生人来说,实属太亲密了。
于是什么话都没说,上了楼。
上楼之后,穆瑶没什么睡意,她拿着手机,第一次对网络对面的那个“商琮”丧失了聊天的兴致,于是什么都没说就躺下了。
接下来是为期七天的公益活动,来的大多是江大法学院的学生,有几个外系的像李多婳穆瑶他们几个,就是来跟风旅游的,所以老师也没有安排太复杂的工作,都是一些简单的写写宣传稿之类的活儿。
“老师,有没有什么需要外派人出去的活儿?”
穆瑶性格并不是那种沉静多有耐心的,而且好不容易来一趟米林,她也不想闷在宾馆里写宣传稿,做海报,弄PPT。
“你要是愿意的话,上午跟我们法学院的学生一块去观摩庭审。”
穆瑶同意了,有学生愿意在外面奔波,也就有学生愿意呆在宾馆里舒服的弄宣传册,所以最后就变成穆瑶、陆昝明和几个早上愿意早起的法学院学生,加上带队老师,十来个人一起出发。
来之前,穆瑶对地广人稀这四个字没有太大的感觉,她从小生活在繁华的大城市里,见到的都是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第一次来到这个经济不发达,充满异域风情和自然风情的地方。
第二天,他们一行人就包车跟着法院的车一起出发了。
车上带队老师跟他们讲述,建设法治社会还是一个任重道远的事情,尤其在西藏这些地方,经济水平不发达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很多人没有法制的意识。
也就是说,他们遇到困难的时候,压根想不到会用法律武器去保护自己。
“同学们,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普法道路任重道远,既然我们来了,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用我们最大的努力去加强西藏人民的法律意识。”
带队的老师叫俞怀民,是江大法学院教法理学的一个年轻老师,博士毕业没多久,说这段话时,他黑色的眼镜框下,目光澄清,激情四射。
大家壮志满满地下车,但看着眼前的景象,斗志全都灭了一半。
“我们要去地方是牧民的安置帐篷,在山上,车没办法开过去,所以要先辛苦大家要爬过这座山,牧民的帐篷在山的后面。”
话音一落,随行的好几个学生瞬间都就不乐意了,小声抱怨:“这山看起来好高呀,爬过去,估计一天都过去了。”
老师也不勉强,毕竟公益活动靠全是自发自觉,他不能要求这群刚二十出头的学生,跟他一样不怕吃苦。
“这次出来我们可能要在帐篷区过夜,不想跟过来的同学,可以坐车先跟着师傅回去。”
就这样,出来的同学又回去了一一半,最后跟着俞老师的只有四个学生,包括穆瑶和陆昝明。
说起来穆瑶之所以也跟着去,原因居然也是因为陆昝明。
从短暂的相处不难看出来,陆昝明的吃穿用度,还有用的电脑设备都是顶级的配置,而且早上她居然还看到陆昝明身边还跟着一个助理。
一切显得那么神奇又合理。
虽然她不知道,少爷出身的陆昝明为什么会来参加这趟吃苦不讨好的公益活动,但令她意外的是,陆昝明居然第一个报名要跟俞老师翻山的人。
不知是较着一股什么劲儿,穆瑶一咬牙也报名跟上去。
山路还没走多久,她就吃不消,心里叫苦不迭,嘴上却逞强,不愿意说累。
老师安排男生走在女生后面保护,陆昝明不意外地走在了穆瑶的后面。
一开始她还忍一忍,不想让陆昝明看扁,但最后她累的一屁股坐在了牛粪遍地的草原上,一点平日里的优雅和形象都不顾。
老师趁机也让大家休息了一下。
穆瑶掂量着自己的包,特别像把包里的相机给扔出去。
再出发时,穆瑶咬牙站起来,却发觉肩膀一轻,转头,自己的背包不知什么时候被陆昝明拎了起来。
男人面容依旧冷峻,简单地说了两个字,“给我。”
穆瑶没客气,只不过看向陆昝明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换了包之后,穆瑶走在了陆昝明的身后,美其名曰她走在后面,担心陆昝明东西拿太多会掉队。
她脑子清晰,不是蠢的,看着陆昝明的背影,愈发觉得跟当初在教室里她一见钟情,后来搭讪的那抹身影重合。
一样的身高,一样的体型,就连走路姿势也是一样的。
穆瑶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但昨晚在车上,穆瑶跟商琮说起来两人聊了两个多月,终于见面的事情,商琮微笑着并没有否认。
但感觉是骗不了人的。
就譬如此刻,明明这才是他们的第二次面,但她却莫名对陆昝明有种熟悉感,甚至对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都能跟网络另一端发着清冷文字背后的那张脸对上。
“我们是不是之前就认识?”
再一次原地的休息的时候,穆瑶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一旁正在喝水的陆昝明,姿势明显停顿了一下,眼神轻垂,面容冷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总觉得,咱们俩认识。”
陆昝明嘴角微扯,露出嘲讽的笑意,“你搭讪的手段,挺老土的。”
穆瑶脸色也不禁冷淡下来,她的气性大,哪里受得了这种讽刺,于是背上自己的包,跟陆昝明划清了距离。
走了三个多小时,翻山越岭,最后终于达到了牧民放牧的地方。
草原辽阔,人烟稀少,广袤无垠的草地上,一眼望过去,只有寥寥几十个帐篷。
下午,穆见证史上最简陋的“法庭”终于搭建好,虽然没有她在电视上看的那么高大上,但一行的法院工作人员还是非常认真,该进行的程序一个没落下。
草原上的矛盾千奇百怪,匪夷所思,穆瑶不是法学院专业,没了听一会儿就没有兴趣。
随后她的目光重新不自觉地落在了一旁担任临时记录员的陆昝明身上。
法院带来的电突然脑无法工作,陆昝明随身携带的商务本就派上了用场。
简易法庭简易到没有桌子,牧民找了几块石头垫上长木板就是了,陆昝明身高腿长,屈膝坐在几乎离地不远的矮凳上,想必十分难受,但他却坐得舒展挺拔,心无旁骛,低头认真记录,牧民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还有时不时冒出来的藏语,让庭审进展的十分缓慢,但陆昝明尤其的有耐心,不厌其烦地将牧民想要表达的每一个字都记录下来。
一次庭审,耗时六个多小时,他们从正午记录到了傍晚。
但工作远远没有结束,按照原定的计划,他们是需要两天一夜的时间,今晚需要宿在草原的帐篷里。
牧民们十分热情好客,晚上的牦牛宴,更是让他们大呼过瘾,对他们这群“大城市”来的学生,牧民们纷纷向他们展示出最好的东西。
身边的位置突然落下一个人影,穆瑶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出现一个坠子。
她挑眉,看过去,“这是什么?”
陆昝明言简意赅,“牛骨头,嘎巴拉。”
穆瑶眼睛一亮,伸手接过,眼前的嘎巴拉跟之前在宾馆见到的完全不同,色泽亮润,干净油白,最重要的是牛骨。
藏民信奉牦牛,认为可以给人带来富裕和安详,牛骨制作的嘎巴拉同样也有祈福的作用,会有些做成饰品给小孩佩戴赋予吉祥寓意。
陆昝明丢下项链,人就转身离开,嘎巴拉被她握在手心里,目光穿过人群,跟席坐在对面的陆昝明四目相对,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后者不自在地别开目光,显得有些刻意。
俞教授跟牧民喝多了,几个学生一起把他抬进帐篷里。
夜深了,大家都各自回到帐篷里,男女生分开住,陆昝明把老师送回的路上,被穆瑶截在半路。
她手里还攥着刚才他给的嘎巴拉,手一松,坠着皮绳的吊坠就落在两人的跟前。
晃晃悠悠。
她嘴角擒着淡淡的笑意,歪着头问,“什么意思呀?”
陆昝明坦然地接受她目光里的试探,却并不回应。
“喜欢我?”她笑的更加张扬,肆意而明亮。
陆昝明抿着嘴角,唇边微动,正要说些什么——
“穆瑶。”
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两人齐齐回头。
商琮从帐篷旁边走过来,不知站了多久,风吹着两张几乎一样的脸,穆瑶心中有股莫名的感觉。
“你怎么来了?”
商琮:“回去的同学说,你们今晚要住在这里不回去,我有点不放心,特地来看看你。”
“你什么时候到的?”
“就刚才。”
他们白天走山路就已经很辛苦,商琮晚上过来的,可想有多不容易。
穆瑶回过头,头也不回地走向他,“那今晚怎么睡呀?”
商琮视线轻掠过陆昝明,随后望向穆瑶,“路上遇到一个藏民,答应可以去他家留宿一晚上。”
穆瑶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嗔怪,“你来的话,短信跟我说一声就好了。”
商琮笑意吟吟,“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今天手机在外面被偷了,我在营业厅办了一个新号码,待会儿给你存一下,以后你就用这个号码跟我联系。”
“重新补办一张电话卡,之前的号码里,有好多短信,我都舍不得删除。”
商琮说:“我们重新交往,一切重新开始。”
穆瑶不疑里面的古怪。
陆昝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两人的背影,好似僵硬的石头。
他慢慢地呼吸,吐出了胸口的那股冰人的寒气,清醒地明白过来。
他窃来的梦,该醒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