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
明月楼是苏市的老牌酒楼, 三层的仿古木质建筑。林以柠到的时候，三张大桌子几乎已经坐了一半人。
「柠崽，这边。」陆晶晶冲她招手。
有同学看过来, 林以柠冲对方笑笑, 走到陆晶晶旁边的空位坐下。
陆晶晶凑过来，小声问道：「我们校草呢？草呢？」
「在楼下接电话。」
「哦哦。」
林以柠打量著陆晶晶，上次她回苏市的时候，陆晶晶在外地出差, 算一算, 两人也有快两年没聚过了。
陆晶晶好像没怎么变，依然是及肩的卷发，偏可爱的漂亮。
两人平时还是会电话联系, 偶尔视频，林以柠知道陆晶晶前段时间谈了个男朋友, 这会儿却没见她带来。
「你那个传说中特别香的弟弟呢？」
「分啦。」
「又分了？」
陆晶晶毫不在意地点点头, 「谈恋爱就是愉悦自己啊, 我谈得不开心, 当然就分手啦。」
林以柠早已经习惯了她这些歪理，笑着摇摇头。
陆晶晶凑近, 一脸八卦地看着她, 「宝, 我倒是觉得你比上次视频里更漂亮了，果然吸了男人的精……」
林以柠连忙摀住陆晶晶的嘴巴, 小声警告：「不许胡说。」
陆晶晶笑着点头, 「嗯嗯。」
两人的举动引来一旁同学的注视, 林以柠端著笑收了手, 想要打个招呼, 又不记得对方的名字。
有点点尴尬。
「以柠，你这次能来，我还真没想到。」
说话的男人叫游浩，也是他们高三二班从前的班长。
林以柠弯著笑，「刚好回来过年，就想着和大家见见面。」
「对，难得聚在一起。」
今天来的同学其实不算特别多，三十个不到，差不多半个班，有些带了家属，看起来就热闹些。
「听说你之前一直在国外？」
「嗯，在英国读书，去年年底的时候刚刚回来。」
游浩点点头，见另一桌有人露出茫然的眼神，笑着冲那人道：「别跟我说你不认识了，这可是咱们清池出了名的芭蕾小女神，你们都还记得吧，当年那个比赛，林以柠可是拿了冠军。」
桌边有人附和——
「当然记得。」
「记得记得，咱们当时班上好几个都去现场了呢。」
「对对对，方念远当时不是说了，来回路费和晚餐他都包了。」
起初被游浩这么说，林以柠还有点不好意思，待乍然听到「方念远」这个名字，还有什么包路费晚餐，林以柠缓缓眨了下眼，眼底是明显的茫然。
这么多人看着，她不好意思直接问陆晶晶，僵硬的笑了笑，点开手机。
【他们在说什么？】
【方念远是谁？】
陆晶晶：【……】
陆晶晶：【和着你眼里就只有你家晏析呗】
林以柠被陆晶晶这话说得有点脸红，又微微皱著眉，努力在记忆里搜寻「方念远」这号人。
无果。
陆晶晶：【就是我们那一届的校草啊，我们一个班的，坐你后面】
陆晶晶：【人还教过你数学题呢】
林以柠：「……」
被陆晶晶这么一说，林以柠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些印象，是一个长得很干净的男孩子。
「念远，这边！」
说曹操，曹操就到。
游浩和方念远从前是好哥们儿，大声招呼方念远过来坐。
林以柠也顺著游浩的视线望过去，走进来的男人斯文英俊，穿着笔挺的西装，举手投足间都是十足的精英感。
对方也朝林以柠看过来，微微颔首。
他走上前，瞥了眼林以柠身边的空位，「好久不见。」
旁边一桌有人吹了声口哨，暧昧的视线，明显在起哄。
游浩本来也想打趣两句，忽的想起前两天陆晶晶找他私聊过，说林以柠可能会带家属一起来过。
带家属，那就说明人姑娘已经名花有主了，他可万万不能让自个儿兄弟走上歧途。
「干嘛干嘛。」游浩忽的插话进来，「来了就往美女身边凑，你给老子过来坐！」
方念远笑了下，「我去那边坐了。」
林以柠还有点懵，呆呆的点了下头。
「好。」
方念远一来，自然成了话题的中心。没人留意她们这边，陆晶晶便凑过来和林以柠咬耳朵，「啧，我怎么瞧着方大帅哥对你还有意思呢。」
林以柠轻轻撞了下陆晶晶，「人家那是礼貌。」
陆晶晶呵笑，「那他怎么不对我礼貌礼貌，全程连个眼神都没给我好吗？」
见林以柠不说话，陆晶晶又问了句：「嗳，你真不知道他喜欢你啊？」
林以柠怔然，微微摇头。
她是真的不知道。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人也差不多快要到齐，游浩喊了服务员，让先把凉菜上上来。
高中同学多年未见，想要熟悉起来却也不难，几句话就聊到了上学时候的生活。
林以柠不太插得上话，她那会儿大多时候都在学习和练舞，班上的活动参加的很少，学校里的各种八卦就知道得更少了。
而像方念远这种挂了校草名号的，才是众人交谈的焦点。
方念远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场合，他侃侃而谈，见多识广，在这种交际应酬间游刃有余。
林以柠也听出了个大概，方念远现在在海市的一家投行工作，年薪百万，手上正负责著好几个热门项目。
有人好奇，「念远，你这条件，今天可不应该单著来啊。」
方念远笑笑，「工作忙，实在是没时间考虑感情的问题。」
「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
方念远笑了下，没答，视线却几乎是下意识地投向了林以柠。
有细心又八卦的人会意，「以柠，你呢，今天也是一个人来吗？」
「这不废话。」一个男的顺势接话，「要是有家属，肯定一起来了。」
「那我看念远你也别找了，以柠多漂亮啊，又优秀，要不你们俩就内部消化一下？」
话题的走向出乎林以柠的预料，她连忙出声打断同学们的起哄，「抱歉，我……」
「抱歉，我来晚了。」
清沉的男声几乎和林以柠的声音同时响起，打断了起哄的声音，也打断了热闹的气氛。三个大桌上的人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一瞬的凝滞。
晏析走进来，一身黑，长呢的外套敞着，衬衫的下摆收进西裤里，勾勒出精瘦修长的身形。他捏着手机，冷白调的手背有青色的经络微微凸起。
这人好眼熟……
这男的好帅……
「校草！」陆晶晶第一个喊出声。
一众人于茫然中渐渐找到了答案，这不就是清池历任校草天花板么！
游浩也一脸懵逼，他可不记得自己组织的这场同学聚会有邀请这么一号人物。方念远也看向晏析，眸底闪过讶色。
惊讶过后，眼中又涌起深深的没落。
晏析的视线也同样在方念远身上一掠而过，他走到林以柠身边，冲兴奋的陆晶晶点了下头，又看向主位上的游浩。
游浩有些结巴，「秦……秦……」
「秦析。」晏析接过游浩的话，自我介绍：「名字改了，现在叫晏析，是林以柠的家属。」
晏析拉开林以柠身边的椅子，坐下的一瞬，又抬眼看了眼方念远。
好不容易从茫然里晃过神的一众人，又再度陷入了无比的震惊中。
晏析——
难怪看着眼熟，这不就是信远集团的总裁，前段时间刚刚刷屏了各大门户网站和财经新闻app，据说是斥资了几百个亿进驻通用航空领域。
对于晏析的出现会引起怎样的波澜，林以柠心中早有准备，但听他大大方方和众人介绍，说他是「林以柠的家属」时，林以柠心中还是生出些紧张和羞赧。
她下意识的去躲避一众人好奇、惊讶的注视目光，却又不期然对上方念远的视线。
英俊的男人失了方才的游刃有余，脸色有些微白，看着她的视线又有些隐隐的不甘。
桌下的手被晏析覆上，指尖忽的被狠狠捏了下。
林以柠恍然回神，收回视线，便见晏析正看着她，唇角牵起，眸光却是只有她一个人能看懂的「森然」。
游浩向来是个擅长活跃气氛的，听完晏析的介绍，乐呵呵地接道：「欢迎欢迎，我们清池的校友。」
像是担心大家不知道，他又补了句：「比我们高两届，咱们清池的风云学长。」
有另外一桌的男人忽然接话，「晏总，我上学的时候可是你的超级迷弟！」
闻言，一群人蓦地笑成一团，被打断的热闹气氛终于又重新接上。
但没人真的敢和晏析攀谈，大家都在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晏析也偏头，微微凑近林以柠，他声音压得很低，「就打了一个电话，怎么女朋友就差点没了。」
他刚刚走进来的一瞬间，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有人要把他女朋友和别的男人凑成一对。
林以柠轻轻推了推他，嗔著眉眼，警告他不要胡说。晏析勾唇笑笑，坐直了身子。
再抬眼，一桌子的人都在看他们。
大家怎么也没想到，高中时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林以柠，会和那个高三年段最嚣张耀眼的男生在一起。
两人怎么看，也不像一路人。
有八卦的同学打趣，「以柠，你得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追上秦……哦，晏析学长的？」
大家似乎默认，在这段关系里，一定是林以柠主动。毕竟当初在清池中学，追晏析的人可太多了。
晏析却扣紧林以柠的手，答道：「是我追的她。」
林以柠被晏析捏在手里的指尖微动，晏析偏头看她，唇角勾著浅浅的弧度，「我又没说错。」
林以柠低着眼，默默接受着所有人的注视。
陆晶晶在一旁一脸的姨母笑。
原来，校草谈起恋爱来，是这个样子的啊。
一场同学聚会言笑晏晏，没有狗血的攀比和复杂的人情世故，大家聊高三的苦闷，聊逝去的青春，聊当年无法宣之于口的喜欢和暗恋。
只方念远全程安静，默默地喝着酒。
不是所有的暗恋，都能成真。
幸运儿，何其之少。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苏市缠绵了大半日的雨水渐熄，阴沉沉的天空拨开，有阳光穿过云层落下来。
大家陆陆续续走出明月楼，林以柠被晏析牵著，和众人告别，看向方念远的一瞬，指尖又被捏了一下。
方念远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冲她点点头，「再会。」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恭喜。」
林以柠弯起唇，「谢谢。」
人群渐渐走散，林以柠又回头看了眼。
「怎么，还舍不得啊。」
晏析的音色凉凉，有介意，也有玩笑。
「醋精。」
「他惦记我老婆，还不许我吃醋？」
林以柠视线闪躲，耳尖红红，「谁是你老婆。」
「林以柠。」
在这件事，晏析从来就不知道脸皮为何物，林以柠也从来没赢过。
走到路边，林以柠招手打了一辆车。
林以柠：「师傅，去汽车站。」
晏析：「您好，去清池中学。」
两人异口同声，林以柠倏然转头看向晏析。
晏析勾著笑，又和司机师傅重复了一遍，「去清池中学。」
「去干什么？」
林以柠意外，也好奇。
「去看看我们的母校。」晏析抬手，将她脸颊边的碎发拂开，「你就不想和我一起去看看？」
「想！」林以柠几乎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清池中学，他们的母校，有她三年的高中时光，也藏了她情窦初开时的少女心思。
有太多太多的回忆是从那里开始。
片刻，车子在清池中学的校门口停下。
如今的校门是前几年新修的，大理石筑成，仿了京大的校门，清池中学也因此被称为「京大的摇篮。」
「析哥。」
有人喊晏析，林以柠循声望去，发现居然是周年。
周年穿着件立领的夹克，掐灭手里的烟，「小学妹，过年好。」
他人没怎么变，还是吊儿郎当的自来熟。
「过年好，学长。」
周年又去看晏析，舌尖顶了下腮帮子，暧昧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巡睃。
晏析可不害羞，大大方方让他看，又勾起唇，「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就吃顿饭？」周年显然有些嫌弃，「我们公司的新项目，你得投钱。」
晏析笑笑，「行，项目书发给我。」
「这还差不多。」
林以柠完全听不懂这两人的话，「你们……在说什么？」
「小学妹，他可坏了，你可别被他给……」
「事情办完了，你可以走了。」晏析出声打断周年的挑拨离间。
周年轻啧了声，「行，回头发喜糖的时候，记得给我留一份。」
林以柠：「……？」
许是周年提前打了招呼，学校的保安并没有为难林以柠和晏析，只在校门口做了登记，便放两人进去。
正逢寒假，学校里没有学生，异常的清净。
主教学楼前几年也翻新了，清池中学获批了一块新的教学用地，扩大了学校的操场，又新修了一栋教学楼。
远远望去，比从前更加宏伟气派。
晏析牵著林以柠的手，两人漫步在学校的塑胶跑道上，林以柠指著一旁的篮球场。
「从前你打篮球的时候，我就经常站在那里看。」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偷看过我？」
「哇，那个时候的晏析学长，多少女孩子围著喊你的名字，你哪看得到我，你……」
「我看得到你。」
「嗯？」林以柠侧眸，有些诧异。
晏析转头看她，两人的视线相接。
「看到你很多次。你难道就没有发现你，每次你在的时候，我都喜欢投三分球。」
林以柠眨眨眼。
「是因为我在的时候，你手感特别好么？」
「傻不傻……」晏析的视线凝在林以柠身上，似在确认，这姑娘是真的傻，还是装的。
好像，是真的傻。
「是因为想让你看到，让你觉得，我特别帅。」
林以柠红唇微张，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唇角又倏而翘起，压也压不下去。
两人又手牵着手继续往前走，走到图书馆前的时候，林以柠停了下来。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只是门前重新做了绿化，种了好几棵苍翠的梧桐树，年代感更甚。
林以柠站在图书馆前，望着三楼露台的一角。
从前，她总喜欢坐在那里，听楼下琴房里的琴声。
傍晚还未至，雨后的天空湛蓝如洗，天际边映出一道彩虹，空气里和著泥土的青草的香气。
林以柠恍惚想起初见晏析的那一天，似乎也是在相同的位置。
她转过头，视线尽头是放置在树下的自动售卖机，更新更便捷的一台。
时光交错，她又一次站在了这里。
「在看什么？」
林以柠歪著头去看晏析，乌亮的眸子里笑意温软。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这里。」
「这里？」
「嗯。」林以柠指著不远处的自动售卖机，晏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你就站在那里，一边打电话，手里捏著枚硬币。」
光影里，少年穿着件黑白色的棒球服，一枚硬币自他指尖腾空而起，折出熠熠的银光。
晏析的视线凝在那一处，那是他从来都不知道的画面，林以柠眼中的他。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男生长得可真好看。」
晏析低眼浮起笑，「第一次见我，就喜欢上我了？」
「才不是……」林以柠小声否认。
即便不是，但那时的晏析太过耀眼，只一个瞬间便吸引了她的目光，才有了他们后来的故事。
似乎，也算是。
「那你呢，你第一次对我有印象是什么时候？是在那家电玩城吗？」
晏析笑看着她，「不是。」
「不是？」
「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林以柠被晏析牵著，一路走到了图书馆对面的琴房。
「在这儿等著。」
林以柠不解，却还是听话的站在原地。她看着晏析走到琴房值班室的门口，不知和里面的老师说了什么，老师点点头，替他开了大门的门禁。
片刻，有门锁被旋开的声音，林以柠站在窗边，窗子没有关，她看到琴房的门被推开，晏析走了进来。
心中恍惚生出一个念头。
林以柠往四周看了眼——真的是这个地方。
那年的琴房外，她就是站在这个位置，听到了那首PlayingLove的后半段。
彼时琴房的窗子只开了一个小缝，她看不到弹琴的人，只默默记下了曲调。自那之后，那首温柔的曲子便陪着她度过了许多个日日夜夜。
琴房里，晏析走到黑色的三角钢琴前，撩起外套的衣摆，在琴凳上坐下，修白的手指将琴盖揭开。
「叮——」
他试了一下钢琴的音色，很清悦的一个音。
旋即，轻快的音符便自黑白琴键上跳跃而出，晏析修长的手指轻动，频率极快，弹奏出一段愉悦的前奏。
林以柠站在窗外，眼眶倏地就红了。
轻快流畅的音节，是PlayingLove的前奏，林以柠在心中默默数著拍子，第34秒——
曲调突然停下，安静了瞬间。
再响起时，温柔轻缓的调子，如缓缓的海水流淌著，阳光海浪，几经变换。
和电影里一模一样的场景。
林以柠捂著嘴巴，乌亮的眸子里漫着水光。
琴房里，晏析抬起头，一瞬不瞬的注视著站在窗边的姑娘。
电影里有这样一个画面——
男主人公1900隔着游轮的舷窗，看到了一个姑娘的剪影，惊鸿一瞥，一见钟情。
这首PlayingLove就在那个瞬间即兴而成。
这本就是男主人公的一见钟情。
晏析注视著林以柠，视线始终未从她身上移开分毫，柔软的音符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化成最动人的旋律。
一首曲子落下最后一个音符，琴声渐渐散开，回荡在宁静的校园里。
林以柠刚要挪动步子，晏析已经起身，两人的视线交缠在一起。
须臾，他们又几乎同时迈步，带了些急切，迫切的想要走向对方。
晏析走出琴房，林以柠走上前。
傍晚临近，雨后的夕阳化成了柔软的橘粉色，在天际铺排开来，晕染出一朵朵甜软的棉花糖，给整个校园都镀上了一层柔色。
像极了他们初见时的那个傍晚，瑰丽的天空，安静的校园。
晏析在林以柠面前站定，抬手轻拭她眼角的泪。
「我的秘密，现在全部都交付给你了。」
他的声音沉沉的清，干净的嗓音里带了点懒倦，薄薄的笑氤氲在眼底。
林以柠红着眼睛，视线却一瞬不瞬。
时光展开，光影交错，眼前英隽的男人和记忆里耀眼的少年一点点重叠。
她一个人多年的兵荒马乱，在这一刻悉数安宁。
林以柠踮起脚，圈上晏析的脖颈。
镜头一帧帧被拉慢，他们在瑰丽的夕阳下，唇齿相贴，接了一个漫长的吻。
作者有话说：
番外周四开始更，应该都是在晚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