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
鹿茗考完科目二之后,距离过年就只有两天了。
除夕前一天是大寒,S市一直以来都有“大寒除尘”的习俗,今年也不例外,鹿茗跟着父母和哥哥一起把整个家上上下下都做了一遍大扫除。
一年到头,最忙碌充实的也不过这几天了。
可在临到年前,家里气氛却并不愉快。
起因在于鹿母忽然提出过完年有个人想让儿子去见一见。
许怀砚很快反应过来:“相亲?”
鹿母颔首,手里还捧着一本杂志,边翻边说:“是我一个朋友的女儿,学历很高,性格也不错,正好你们俩年纪相仿,试着交往相处看看。”
“日子我们也已经定好了,就初五。”
许怀砚想都不想就拒了:“我不去。”
“阿砚。”鹿母声音沉下来,“都已经定下来了,为什么不去。”
“没空。”
“正月里你还有什么可忙的?”
“所以说,”许怀砚气笑,“您问都没问,怎么就知道我没什么要忙的。”
鹿母精致的眉眼间已经隐隐有发怒的趋势:“我都是为了谁才这么费心安排的?你都这么大人了,工作也稳定,下一步自然是要做成家的打算!”
“我成不成家真不劳您费心。”
“难道还是我的不对?”她眉头皱紧,音量提高,“正好身边就有合适的人选,我只是安排你们见个面,这点事你都不愿意,甚至还要顶撞我吗?”
这场不愉快的交谈发生在客厅,鹿父出门买东西了不在家,只有鹿茗夹在妈妈和哥哥之间,眼见着就要爆发更激烈的真吵,一时不知道该去拉哪个。
忽然许怀砚深吸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
鹿茗仰起脸,下意识地去拉他的手。
轻轻把妹妹的手拂开,许怀砚面无波澜,异常平淡地留下一句:“您要是嫌我在这个家待着碍眼,我随时可以搬出去。”
话自然是对鹿母说的。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
原本的冲动是想直接摔门出去的,可今天是除夕。他半眼垂下,不想闹得难以收场,到底还是忍下了。
在那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后,客厅的气氛直接降到冰点。
鹿母手里的杂志被“啪”的一声砸到茶几上。
“妈妈……”鹿茗忍不住喊她,语气带着恳求。
“越来越不像话,”鹿母抱着胳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面色难看,“长这么大他有一天懂事过么?”
可是哥哥没有错啊,鹿茗眼睫颤动着,声音极小地反驳了一句。
鹿母还以为是没听清楚,眉心蹙着:“什么?”
鹿茗鼓起勇气又重复了一次:“您别再逼哥哥了,尊重他的想法吧……”话出口时心跳得极快。
果然接下来是一段恐怖的沉寂。
鹿茗低着头,没敢看别处,好一会儿才听见身边母亲充满凉意的声音。
“再说一遍。”
她心脏颤了颤,下意识抬头:“妈……”
“鹿茗!”鹿母怒从中来。
似乎就算和离经叛道儿子争吵得再凶都不及女儿这一句帮腔来得更让她火大。
鹿母看着眼前素来乖巧听话的小女儿,眼里盛满了不可思议,呵斥再次响起:“你也觉得是妈妈错了?我辛辛苦苦生下你们两个,给你们创造那么好的生活条件,难道就是为了听你们顶嘴的吗!”
“我没……”
“够了。”鹿母打断她的话,长长吐出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不再那么激动,“我要去躺一会儿,你自己反思吧。”
鹿茗睁大眼注视着母亲也走回卧室,又是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后,整个客厅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不想哭的,但心里的委屈还是怎么都无法忽视,眼眶里的眼泪快速凝聚,最后一颗接一颗地滑落出来。
可就算是哭也得压抑着,抽了几张纸巾盖在眼皮上,又搂过靠枕抱在怀里,情绪上来没办法很快收住,干脆整张脸都埋进靠枕里。
很快有只手拍了拍她的背。
鹿茗身体一僵,抽抽搭搭地抬起头。
不知道为什么又从房间里出来的许怀砚正站在旁边,无奈地看着她:“被骂了?”
她没说话,就是泪眼朦胧地继续抽噎。
许怀砚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轻轻帮她把眼角新冒出来的泪珠擦去,又安抚性地拍拍她的小脑袋。
“走。”
他突然冒出来一个字,鹿茗顿感茫然,连持续不停的抽噎都忘了:“啊?”
“走,”许怀砚唇角微勾,像是打定主意,“出去玩去。”
“??”
她混沌的大脑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现在?”然后不由自主地看了眼主卧紧闭的房门。
许怀砚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把声音压低:“很快就回来,没关系的。”
然后他们就真的拿上外套蹑手蹑脚地出来了。
鹿茗直到都走到小区楼下了人都还是懵的,而且出来的着急,也没拿围巾,只能缩着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
许怀砚走在她前面半步,说话时半回头,声音随着风一起飘进她耳朵里。
“娇气包是吧被说两句就开始哭,多大点事儿啊,真是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他故意这么说着,然后娇气包那双红得跟兔子似的的眼睛就开始瞪过来。
许怀砚轻笑,接着故意“唉”了声:“娇气就娇气吧。”
鹿茗吸了吸略微堵塞的鼻子,很是不满地反驳:“我也不想哭的,但是…就是忍不住啊。”
她想起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相关的解释:“可能就是那种‘泪失禁体质’呢。”
“得了吧,跟我这儿就各种歪理一套套的。”嫌她走得太慢,许怀砚胳膊一伸,一把勾住妹妹的脖子,“矮子。”
鹿茗:“我哪有很矮!!”
许怀砚:“行,那小短腿。”
“……”更过分了好不好!
一路吵吵闹闹地走出小区。
街上大部分店铺都关门准备过年了,只是有一家新开业不久的甜品店还在营业,许怀砚一开始的目的地也是这儿。
店里开着充足的暖气,鹿茗一进去就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拉到顶的拉链也重新拉下来。
店面一共两层,二楼的沙发卡座已经坐满了,楼下倒是没别的客人。
许怀砚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后拿手机扫了桌上贴的点单码,再把手机推到妹妹面前:“想吃什么自己选吧。”
鹿茗搓了搓冰凉的手指,慢慢在屏幕上划着菜单。
最后只点了一份抹茶卷蛋糕。
许怀砚拿回手机:“这就够了?”
鹿茗点点头。
他下单后又笑:“不像你啊。”
“晚上还要吃年夜饭的。”鹿茗撑着脑袋提醒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声音有点轻,“明天就是新年了啊。”
“是啊,又要过年了。”
绝大部分甜品都是现成做好的,下单之后很快就被送过来。
店员送蛋糕来时,托盘上还附赠了两杯温热的柠檬水。
鹿茗一直觉得柠檬水又酸又苦,不喜欢这个味道,于是把杯子推到旁边。
许怀砚握着玻璃杯,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过年之后名义上你虚岁就又长一岁了,没想到啊,我妹妹居然都二十了。”
才刚过完十八岁生日没几个月的鹿茗:“……”
她拿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蛋糕,垂着眼:“那你不是更老了。”
“‘老’这个字真的扎心了。”许怀砚笑了笑,这会儿像是特别有感怀,“不过还真是时光飞逝,总感觉你还是个小屁孩,结果现在连男朋友都有了。”
想到柏翊,鹿茗唇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趋平。
“哥哥,”她视线一直放在抹茶蛋糕上,捏着叉子的手指渐渐用力,好像欲言又止,犹豫后还是忍不住问,“你以后……”
“你以后真的会搬出去吗?”她抬起眼怯怯地看他。
觉察到她语气里的不安,许怀砚怔愣了片刻。
继而反问:“那你想不想我搬出去?”
“当然不!”鹿茗睁大眼,毫不犹豫地否道。
如果哥哥有一天真的不再回家了……她其实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只是想了个开头,后面就不愿意再细想下去了,因为不敢。
不敢想像哥哥不在的家里会是怎样的。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受着哥哥的庇护,她可以安然成长到现在的性子,每一步和许怀砚都脱不了联系。被照顾了太久,似乎就养成了习惯。
可是哥哥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他在这个家里并不快乐,他也完全有能力可以活得更肆意自由。
突然意识到捆住他翅膀的绳子好像就是自己。鹿茗心里酸酸麻麻的,觉得自己自私又软弱,又对哥哥感到深深愧疚,乱七八糟的情绪汇聚到一起,最后全变成了难过。
她紧紧咬住牙关,想要克制住这烦人的泪失禁体质。
“娇气包。”许怀砚揉揉她的脑袋,眼里是温柔的笑意,“不搬出去,我就骗骗妈而已。我要是想离开家还用等到现在吗,成年那时候我就走了。”
“但我妹妹还在家里呢,要是搬出去住见不到妹妹了,那不得想死她啊。”
鹿茗终于绷不住,紧抿的唇瓣发着抖,眼眶又开始湿润。不过这次赶在眼泪流下来之前,赶紧拿纸巾压住了。
“真的吗?”声音轻轻的,整个人脆弱又柔软。
许怀砚有点无奈,更多的还是心疼,再三保证:“真的真的——”
鹿茗睫毛上还沾着一小颗晶莹的泪珠,得了肯定安下心后,又觉得这么大人了还在哥哥面前哭很不好意思,便开始借吃东西来掩饰。
抹茶卷蛋糕一份是切片的,虽然看着精致,但份量也确实不够几口的。
很快把蛋糕吃完,感觉有点干,她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随即又因为酸意皱眉。
许怀砚看着好笑:“要不要点杯喝的。”
鹿茗没跟他客气,立刻点头说要。
他顺着她,又给手机扫了码递过去。
这家店的饮料品类有很多,还都是些鹿茗从来没见过的名字,顿时勾起她强烈的好奇,同时也犯起了选择困难症。
纠结了大概一分钟,这才艰难地把手机还给哥哥。
许怀砚接过一看她选的:“冰沙??”
他妹妹睁着大眼睛连连点头:“嗯嗯,菜单上说是冰荔枝和冰车厘子一起打碎的冰沙。”两种都是特别好吃的水果,这谁能不好奇口感呢。
许怀砚直接把这杯饮料从菜单里删去,冷酷无情道:“寒冬腊月喝冰沙你脑子坏掉了,换一个。”
可俗话说,越得不到的越想要。
鹿茗突然执念就上来了:“可我就想喝这个。”
“不可能。”
“那我自己点。”她说着就要伸手去口袋里摸自己的手机。
结果摸了个空。
才想起来刚才出门出得急,手机还搁在茶几上呢。
现代人不带手机出门真是什么都做不了……
许怀砚喝了口柠檬水,好以整暇地睨她:“你自己点啊。”
鹿茗默了默,又开始可怜兮兮地央求:“回去以后我把钱转给你。”
“……那是钱的问题么鹿呦呦?”
“就一次,就喝一次我保证。”
“……”
得,跟小时候一样的缠人劲又冒出来了。许怀砚心下好笑,但依然不松口。
眼见着娇气包嘴巴又要不高兴地翘起来,他轻轻“啧”了一声,低头把手机屏幕切到微信界面:“既然我劝不动就让别人来劝。”
然后点开某个联系人的聊天框,直接拨了个视频过去。
鹿茗还在茫然他是给谁打视频,几秒后对方接通了。
一楼没别的客人,许怀砚也没戴耳机,直接开着外放,看到屏幕里出现一张脸后,立刻喊了他一声:“柏翊啊。”
鹿茗:“???”
柏翊这会儿正在老宅的书房里写春联,接到许怀砚莫名其妙的视频请求自然觉得奇怪:“怎么了?”
许怀砚没说废话,直接开门见山:“你女朋友非闹着要吃冰沙,我说话她不听,你来劝吧。”
他说完就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塞到还一脸懵的妹妹手里。
鹿茗眨着眼看向屏幕里男友熟悉的脸。
他似乎没在家里,背景是她从没见过的陈设。
但没来得及问,柏翊倒是先蹙起眉头:“哭了?”
“啊……”
他脸色发沉,眼里最开始的笑意散了,眸光虚暗:“眼睛怎么那么红,谁欺负你了?”
鹿茗不自觉地抬手碰了碰自己卧蚕的位置,再凑近屏幕看了下视频小框里的自己,好像眼睛是红得挺厉害的,也有点肿。
“没事啦。”她笑了笑想让他别担心,但不解释也不好,迟疑两秒,还是简略说了句,“就是…被妈妈骂了而已。”
没想到是这个回答,柏翊不由怔愣。
紧锁的眉头依旧没有放松,他压着嗓子,轻轻问她还好吗。
鹿茗用力点头:“已经没事了,哥哥带我出来吃甜品了。”
许怀砚忽然眼皮一跳。
柏翊看到她还算有精神,终于稍稍放下心:“那吃了什么。”
“一片抹茶卷蛋糕。”她把前置摄像头反转,镜头对准桌上的空餐盘,“已经吃完了。”
柏翊:“就一片蛋糕?”
“对的。”她把摄像头又翻回来,脑袋凑近屏幕。
红肿的大眼睛透露着一股委屈和可怜的意味,卷翘的睫羽扑闪着,语气微微低落,“我还想喝冰沙,但是哥哥不给买。”
明摆着的撒娇和告状。
偏偏某人还真的吃这一套,虽然开始还试图劝一下:“太凉了,换别的好不好?”
鹿茗立刻表现出无比自然的委屈:“我就吃一次,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冰的了,上次我想吃肯德基的圣代你也没有给我……”声音还渐渐变低。
是啊,她都已经很久没吃了,而且今天还哭了。
瞬间心软妥协的柏翊:“好那就吃一次吧,来把手机还给你哥。”
许怀砚抱着不妙的预感接回手机。
柏翊当即对他说:“点一杯冰沙,我转钱给你。”
许怀砚:“……………”
妈的真是跟这对小情侣没法儿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