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雨夜(2/5)
而她睡在走廊床位的旁边,绿色的陪床,动作必须很小心,才能不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以免吵醒他人。
空气里弥散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刺鼻而又压抑。
待在这样的环境下,情绪很容易变得低沉。
沈茹菁再看了眼沈丽华,这些天因为头痛都没睡过好觉,肉眼可见地憔悴了好几岁。
唯有这几天在医院治疗的时候缓解了许多,闹铃声也没能将她吵醒。
昏暗的走廊灯光映照出沈丽华沉沉的睡颜,沈茹菁才发现妈妈的脸上多了几条皱纹,老了一些。
小时候和沈丽华一起去公园放风筝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住校时开学和沈丽华一起搬东西,妈妈的力气比她大好多,能够一个人搬一整个蛇皮袋。
可如今,妈妈不再年轻了,也会遭受病痛的折磨。
天亮后,日光破晓,沈茹菁与三姨换班,赶地铁回学校上早八。
一整晚没休息好,沈茹菁整个脚步都是飘的,魂都要飘离出窍。
手机响了,是宋洵打来了视频电话。
沈茹菁看了看对面窗上反射出的自己因熬夜而浮肿的脸,迟疑片刻,点了拒绝。
Sx:?
Sx:手滑了吗。
乔木:有点事,暂时不是很方便接电话,晚上再说吧。
Sx:好。
也许是自尊心在作祟,还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沈茹菁没有直接说家人生病了,而是第一时间选择了瞒下来。
然而晚上沈茹菁又去了医院,自然而然,也没有时间打电话,医院里人多嘴杂,而且沈丽华就在身边。
她只能绞尽脑汁地打字找借口,说今晚学生会有事,在开会,没时间。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然而过了半晌,只是发过来一个好字。
而这种类似的事件,此后又上演了很多次。
忙于学业和医院两头转的沈茹菁每一天都极其疲惫,还要抽空去做兼职,作为路费开销。
沈丽华倒下之后,家里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学费可以申请贷款,但生活费沈茹菁必须靠自己挣,24小时恨不得拆分成48小时,根本没时间去应付其他的事。
两人视频的时间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宋洵说想跟她谈谈。
她满心想的都是今天的日程安排,保守治疗效果一般,医生让她们考虑一下要不要做开颅手术。
而目前医院的医生里,能独立执刀且经验丰富的神经外科医生并不多,主治医生建议他她们去联系北城最好的神经科的专家。
然而专家号早就提前两个月一抢而空,根本没机会联系到专家。
而三姨寻遍了身边的所有关系亦或亲友,也没能找到渠道,唯有从黄牛手中高价购买。
好不容易挂到了号,交代清楚病因后,五十出头的专家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拒绝了。
理由是中年人的神经太密太脆弱,一个不好,术中可能会再也醒不过来,成为植物人。手术本就是风险极高的事。
针对沈茹菁家里的情况和条件,建议还是保守治疗,能活多久看运气。
沈茹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木着脸走出去的,只余麻木。
原来病痛可以如此轻易地摧毁一个家庭,原来一个普通人在生病时想要获得一个活下去的渺茫机会,也如此艰难。
世事无常,远比一切艺术作品更戏剧。
就在众人沉默地在医院走廊里静滞时,沈茹菁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女人从就诊室出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女人保养得极好,仅从外貌看不出具体年龄,衣着考究,气质成熟从容,行走间步步生风,雷厉风行。
敏锐地察觉到沈茹菁的目光,女人投来视线,而后忽而笑了,朝沈茹菁走了过来。
待女人走到沈茹菁面前,她才反应过来为什么眼熟——
是在派出所有过一面之缘的宋母。
沈茹菁不知道对方所来何事,但那时宋母打量她的轻蔑而又怜悯的眼神让她记忆尤深。
她迟疑着出声:“……阿姨好?”
宋母目光如雷达,扫视过她们手中提着的装片的袋子,再考虑到出现在神经外科专家的诊室外,情况瞬间明了。
“谈谈?”
宋母的语气比起询问,更像是命令。
沈茹菁有些懵,但考虑到对方是宋洵的家人,仍然点点头跟着去了安静的楼道口。
宋母开门见山:“听说你在跟阿洵谈恋爱?”
沈茹菁一时无措,实在没有见男朋友家长的经验和准备,只能点点头。
“遇上麻烦了?”宋母下巴朝诊室那边微扬。
不愧是母子,宋洵那双漂亮张扬至极的桃花眼,就遗传自宋母。
沈茹菁想着,犹犹豫豫地嗯了一声。
“好歹你也是阿洵……的女朋友。”
在说到女朋友三个字时,宋母嘴角微微下垂,一个很快的、不屑的小动作,又很快遮掩起来,恢复了之前的端庄。
“我跟郝医生打个招呼,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他说。”她高高在上的语气像是施舍,“郝医生之前做过宋洵他爸爸的私人医生,确实有几把刷子,你可以放心。”
沈茹菁抿了抿唇,总觉得有些怪异,天上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掉陷阱,何况她跟宋洵谈恋爱才几个月。
然而一边是妈妈苦求已久的专家,是生的希望,是摆脱肿瘤的曙光。
哪怕明知这个馅饼有毒,她也只能咬牙吃下去,“……谢谢阿姨,请问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沈茹菁也开口直接。
这点伎俩在宋母看来生涩幼稚极了,jsg她大笑两声,像是被沈茹菁逗得乐不可支,“你才多大啊,能帮我做什么?我要你的帮忙做什么?”
“小姑娘人倒是挺可爱的。”
宋母顿了顿,像是随意地提起,“阿洵年纪还小,贪玩,总喜欢一些路边的猫猫狗狗,外面的野花野草。”
她耸了耸肩,像是无奈极了,优雅而又从容,“那些野花野草有什么好的呢?不过图一个新鲜而已。真希望他能早点定定性子,别再这么贪玩。”
话止于此,宋母不再多说,而是施施然离开。
神奇的是,仅仅五分钟后,原来拒绝她们的郝医生就改变了注意。
不仅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了手术,还帮她们安排了医院最好的床位。
态度也从最开始的公事公办,转变得亲和极了,细致而又妥帖地交代拒绝到答应的前因后果,以及本次手术的安排。
前后转变令人叹为观止,让人惊叹这就是权与钱的滋味。
下课后,沈茹菁要去帮沈丽华办转院手续,同时在网上疯狂搜索开颅手术的危险状况和出事概率。
就在焦头烂额的时候,沈茹菁收到了宋洵说要谈谈的消息。
然而,收到这条消息,沈茹菁脑海里回荡着的却是宋母略带暗示的那句话——
“总喜欢外面的野花野草。”
“图一时新鲜罢了。”
“让他定定性子,别再贪玩。”
沈茹菁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异国甚至异地的情侣很少走到最后。
这段本就差距甚大的恋爱,一个月不到,她已经觉得好辛苦好辛苦了。
而在她吃下了带毒的馅饼之后,两人的关系也不再纯粹了,而是掺杂了利益和交易。
她愧对于宋洵,愧对于这份纯粹的感情,她也完全没有多余的心力,在利益交换间,再去应对另一个人的感情和交流。
她疲惫至极,甚至失去了想要沟通和交流的欲望,一个字都不想说。
一种长痛不如短痛的冲动涌出,连同着之前的一切,支使她打出了几个字:
宋洵,我想了下,觉得我们可能性格不太合适。
当那几个字打出来之后,沈茹菁发现这几个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说出口。
那边拨了电话回来,沈茹菁点了拒绝,颤抖着手继续打字。
【我们到此为止吧。】
这并不是一时所起的念头,而是沈茹菁早就知道的结果。
只不过或早或晚。
而遇见宋母,只是加快了这个进程而已。
她像个骗子,完全不知道再怎么面对宋洵。能做的,就是帮对方及时止损。
她熄屏手机,走出洗手间,洗手时才发现自己眼睛鼻子已经红了一圈,她打开水龙头,捧着冰冷的水泼到脸上,额头的温度也冰凉的水温镇定下来,清醒了一些。
连带着眼睛的泛红也散去许多。
沈茹菁故意没有再去看微信消息,而是神色如常地跟沈丽华聊天,故作开心地说些学校发生的趣事,即是转移妈妈的注意力和痛苦,也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然而知女莫过如母,沈丽华定定地看着女儿许久,忽而轻声道:“菁菁。”
“妈妈没有上过大学,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妈妈知道,最后的学生时代,是踏入社会前,人生中最纯粹、快乐的一段时间。”
“没有挣钱养家的压力,也没有学习的过重压力,妈妈也不想生病的,这些天你很辛苦,妈妈也知道。妈妈也不想拖累你的……”
沈茹菁的眼泪再也绷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她投进沈丽华的怀抱,哽咽:“妈妈……”
自上初中住校之后,她就很久很久没有抱过沈丽华了。
这时候才发现,原本身材丰腴的妈妈,在不知不觉间,瘦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中,一个人将她带大了。
哪怕过程中沈茹菁也非常独立自主,从没让沈丽华操过一分心。
“你从小都很懂事,妈妈也一直以你为傲。希望你不要有太多压力,享受自己的大学时光,偶然来看看我就好了,不用每天都跑过来守夜,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说着,沈丽华还伸手点了点沈茹菁的眼下,“瞧,这黑眼圈,都快变成国宝了。”
沈茹菁扑哧一笑,笑中带泪,原本压抑紧张的气氛,在沈丽华刻意的调笑下,轻松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