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挂掉电话, 手机屏幕变成黑色。
冉野目光一黯。
赛场上,格致的应援队伍,拉着黑蓝色相间横幅, 充气应援棒打出“砰砰砰”的声音, 气势很强:
“格致、格致!迎风展翼!”
杨彦伟吹哨,大声喊:“到网前来!”
拉伸热身结束, 接下来,要触球热身。
彭嘉麒问冉野:“冉哥, 好了吗。”
冉野转过身,面对球场,他动动肩膀:“走吧。”
排球队的大家,都沉下气。
决赛的对手, 是多次获得U18冠军的老牌强校,他们今年打败去年的冠军队伍,而格致, 则打败了去年的亚军队伍。
很有看头的比赛。
解说接过话筒,随着镜头, 一个个介绍今年的队伍:“格致这边, 彭嘉麒和王柏今年六月参加了小联赛,状态很好。”
“还有格致今年的队长, 冉野,他高度很优秀, 球风也犀利, 在之前的半决赛、四强、八强,表现有目共睹。”
“确实, 格致今年因为有他这强攻点,得分没那么焦灼了。”
“主攻手在队伍里, 该起的鼓舞士气作用,可以说发挥到极致。”
“……”
“……”
八月初的太阳还是很大,土壤干巴巴的,茉莉花丛被连根拔起,新鲜湿润的泥土、被折断的花叶,味道融合在一起,萦绕四周。
许初戴着手套,把茉莉花抱到车上。
何静月把她叫去亭子休息。
她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何静月瞅她一眼,拿来一顶遮阳帽,盖在她头上:“干活怎么能忘了这帽子。”
许初用手腕搭住帽子,调整帽子的位置。
新来的钟点工有个李阿姨,瞧见许初的校服,对何静月说:“哎呀,这孩子读格致?你可太有福气啦!”
何静月:“马马虎虎啦,也就读书还能看看,不过就搬点东西,累得直喘。”
李阿姨又问:“现在暑假吧?期末考试成绩怎么样?”
何静月就等这一句呢,笑得合不拢嘴:“还行,勉强稳住年级第一,她和他们年级那个第二,就差几分,很危险的。”
李阿姨:“这可太厉害了!”
大人们寒暄着,许初又去拿花叶,等她碰了又一捆过来,李阿姨也去别的地方忙。
何静月刚刚炫完女儿,心情好着,叫许初:“来摘掉手套洗个手,先喝点水,别中暑了。”
怕燥热的情况下,喝冰水对身体不好,何静月刻意给许初挑了一瓶常温的。
不过这种天气,常温的水,也暖呼呼的。
许初喝了几口水。
何静月用扇子扇风:“如果不是宋姐嫌机器的机油味不好,直接找台挖土机,给挖空还简单点。”
许初没有说话。
一时,母女二人之间,突然很安静,周围只有工人和钟点工在说话。
“沙沙”、“沙沙”。
有人拖拽一捆茉莉花,绿叶枝条在地上摩擦。
何静月仔细看许初,蓦地发现,她不怎么和她说最近的事。
上一次听到许初提起学校,似乎还在开学不久。
那个工人拖着枝条离开,周围噪音变小,何静月问许初:“今天周五,是有课吧,怎么回来了?”
许初本来盯着从地上落叶,听到何静月的声音,回道:“老师让自习。”
何静月:“哦,上次来家访的班主任对吧,好像姓刘?”
许初:“是林。”
何静月笑了下:“大姓记不住,不过那老师谈吐还不错,有见识,跟着他学习好。”
许初也笑了:“嗯,他现在也是我们社团的指导老师。”
“社团?”何静月皱眉,“你都高三了,还没退社团吗?”
许初喉头一噎,小声解释:“是挂名……”
何静月又说:“不行,没有哪个高三生还这么玩的,要不是格致非要进社团才能拿奖学金,我都不同意你弄这个,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许初垂下眼睛。
她在嘴巴里,咬了下脸颊的肉,说:“妈,这也和奖学金有关。”
何静月:“你确定只是挂名?”
许初:“嗯。”
她们之间,再度安静。
何静月又好奇起来:“你那些朋友呢,平时不是总约你去市图书馆。”
许初:“她们有事。”
没说她们具体有什么事,何静月便怀疑她们关系一般,她语重心长:“在格致认识的朋友要珍惜,一个个以后都是你的人脉。”
许初低头。
何静月:“行吧,”她站起来,说,“我们把那个搬走。”
许初跟着起身。
路过落了茉莉花绿叶的小路,她踩在空白的地面,避开了落叶。
花园弄到五点半,还没弄好,先收工,明天继续。
钟点工们离开冉家,何静月则还有很多事要准备,早在五点多时就不在花园了。
宋秀颖从外面回来时,碰到许初独自一人。
她下午出门前,许初就在忙,到现在,还在花园。
许初半蹲在花园水龙头前,她在洗手,水滴凝聚在她手心,她捧着水,洗了把脸。
夕阳下,她刘海发尾沾着水珠,清水润过的五官,纯然精致,不需其余雕饰,很漂亮。
宋秀颖笑着叫她:“许初。”
许初道:“宋阿姨。”
宋秀颖又说:“快进来喝水吧,你妈妈也真是,这么热的天,让你忙活一下午。”
许初抿了下唇角,没说什么。
宋秀颖走在许初左前方,她打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突的,她手机传来主播播报:“今日,全国U18……”
她关掉音量。
许初脚步缓了缓。
宋秀颖没有换界面,只是盯着它,好一会儿,她突的发出一声笑。
很短。
短到许初不太确定,她到底有没有笑。
比赛应该结束了,许初低头踏上台阶。
不对,早就结束了。
她没有看。
进到屋子,冉知知刚好从楼上下来,差点就折返回去,宋秀颖叫住她:“上网课怎么样?”
冉知知嘀咕:“挺好的。”
宋秀颖:“那还上去干什么,下来洗手差不多可以吃饭了。”
等宋秀颖转身,冉知知朝许初挤了下眉眼,无声吐槽宋秀颖把她弄去上一对一网课的事。
然后,她凑到许初身边,小声说:“今天排球决赛,初初姐看了吗。”
许初呼吸,几不可查地屏住,她摇摇头,压低声音:“赢了吗?”
冉知知支支吾吾,神色失落:“这个嘛……”
许初捏紧手指。
难怪宋阿姨会笑了,她并不喜欢冉野打球……
她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是说给冉知知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没事的,只要是比赛,就有赢有输……”
“亚军也很强,很厉害。”
下一秒,冉知知笑出声:“初初姐,我逗你的啦,赢啦!”
宋秀颖不在客厅,她手舞足蹈,眉飞色舞:“这次比赛真的好惊险,五局比赛里,格致前面两局都以微妙的分差输了!”
“但是剩下三局,让二追三,死死咬着星环私高,大比分扳了回来,真的直播时都能听到观众喊哑……”
她说一半,发觉宋秀颖回来了,连忙藏起嗓门,一副深沉模样。
许初这才从她那一大串话里,弄明白怎么回事。
所以,是赢了。
赢了。
她无声提起唇角。
...
这场比赛,打了两个多小时,比赛结束后,胜负已定,格致这边发出欢呼。
有体育记者采访环节。
体育方面新闻媒体,放出有关采访和报道。
格致的新闻部引用了这段还有杨彦伟的采访,再加一句“展望未来,共同建设和谐美好的体育运动环境”。
推送稿子完成。
大家审稿,汤书韵:[这个稿子真不错。]
吴预:[话说,可以把套话模板整理出来,这也是一个招新点,啊哈哈哈!]
汤书韵:[你莫非真的是天才?]
向菡冒泡,老茶试图卖萌:[是在说我吗,欸,这件事终究被你们发现了。]
许初:[不是,是在说吴预。]
吴预:[哈哈哈!]
汤书韵:[哈哈哈!]
向菡:[前部长颜面扫地。]
新媒体部那边,则是一如既往的风格,截取直播录像,进行一些搞笑类的“二次创作”。
只是,不像以前那样,能随意调侃,收敛了很多。
许初回完新闻部消息,另一个群也跳了出来,廖羽晴刚回到安城,发了个链接:[家人们看这个!笑死我了!]
那是个b站视频链接,标题是:[当代高中生精神状态]。
视角是用手机拍摄的,在体育馆外,画面有点晃,正好就是这次U18。
视频里,比赛已经结束,体育记者逮着格致的人采访,其中一个长枪大炮,对准了本次比赛备受关注的格致队长。
队长换过衣服,身上穿着格致平时训练用的白短袖,姿态干练,如松柏俊拔。
被记者叫住后,他耷拉着上眼睑,斜斜看了过去。
记者追着他:“冉野同学,请问之前的U17,你为什么没有出场呢?推了青训又是为什么呢?可以告诉一下原因吗?”
画面里,似乎是彭嘉麒的声音:“够了啊,不是说了不参加采访吗……”
记者不依不饶,将话筒塞到冉野面前。
下一刻,冉野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小圆盒,看起来有点像耳机盒。
只是,他打开后,里面的不是耳机,是一只银色的耳钉。
他戴上耳钉,动作相当熟练。
然后他对着那怼着他拍的镜头,手指捻了下耳钉,耳钉光泽熠熠,与他眸底相衬,他抿唇,笑得冷冷的:
“抱歉,这个镜头不能播出去了。”
记者和摄影师果然愣在原地。
弹幕里一片的“哈哈哈”,评论也有上百,每刷新一下,就出现几条新的:
[是的不能播,高中生怎么能在镜头里戴耳钉,打耳洞呢~]
[高中生就是到了可以负刑法责任的年龄,但打游戏还有未成年限制。]
[笑死上一秒还看他们打球超狠,下一秒才想起他们还是高中生。]
[啊,高中生现在发育都这么好了啊,这么高,好帅!]
[……]
也有人提:[超拽的,有炫耀耳钉的嫌疑。]
[女孩子送的吧!]
她刚看到这,微信群里,廖羽晴就把上面的评论截图,发群里:[盲点!真的有可能是女孩子送的啊!]
许初:“……”
她关掉手机。
六点了。
切出三人小群的界面,许初目光往下,再次看到,一个聊天框里,除了微信未接电话提醒,还有一条几分钟前的消息:
[没看吗。]
许初用力抿了下嘴唇。
许久,她终于打完那两个字。
许初:[抱歉。]
...
赢下决赛,今晚有庆功,大家一起出去吃个饭,和星环私高的做做交流。
场上是对手,场下还是朋友。
不过,王轩定机票定错时间。
大家手机短信里,收到晚上九点登机提醒时,王轩惊讶:“我要订6号的啊,怎么订成5号了!”
这段时间为了出省比赛的安排,王轩都没好好休息过,会出现失误也正常。
彭嘉麒安慰他:“没事,大不了今晚回去。”
姜一成:“不会啊,很刚刚好啊,我就是要今晚回去的!”
王轩有点不敢相信,姜一成会安慰人,果然,姜一成是有理由的:“其实出发比赛前,我没跟大家说吧,我去庙里拜了拜。”
众人:“噫!”
姜一成:“所以明天,我要要第一时间去还原。”
他家比较信这个。
众人再度:“噫!”
姜一成赶紧找回面子:“别说是我,就是许学霸,也要去庙里拜拜呢!”
王柏笑着问:“怎么回事啊,去哪拜?”
姜一成抖了出来:“就阳华风景区啊,许学霸和廖羽晴她们一起,也邀请了我。”
一说这个风景区大家也猜到了,就是暑期社会实践,他们着一个多月一直在忙打球,也得清算一下学校积压的任务。
彭嘉麒:“为了暑期社会实践,要不我也去阳华风景区好了。”
姜一成:“你滚,没邀请你啊!”
王柏:“我也去。”
姜一成:“你也滚。”
这么一打岔,王轩的心情才好了点,说:“我先和教练说一下,庆功地址改到离车程机场一个小时的地方。”
“大家先休息吃饭,到七点十五分就出发,怎么样?”
他看着冉野问的。
冉野收起手机,点了下头:“麻烦你安排。”
王轩松口气:“行。”
姜一成正和彭嘉麒、王柏斗嘴,临上车之前,冉野踩着大巴的阶梯,不咸不淡地,觑了下姜一成。
直觉让姜一成陡然住嘴。
冉野:“明天我也去。”
姜一成:“……”
他终于回过神:“不是,冉哥你怎么也封建迷信了啊?”
彭嘉麒小踹他一下:“你也好意思说!”
冉野在大巴后排,找了个位置坐好。
八月除了暑热,还有烂漫的日光。
六点后的天空,是在浅蓝的桌布上,打翻了一瓶浓郁的橙汁,积云层层叠叠,像沙滩上一排排的浪花印出的痕迹。
他支着下颌,盯着一条新消息,车窗玻璃的倒影里,少年抻了下唇角。
直播不看就算了。
还只请姜一成。
...
8月6日。
许初洗漱之后,拿起手机,凌晨三点时,廖羽晴在群里说:[排球队的精力好强,昨晚就坐飞机回来了。]
早上七点,周琳琳回:[三点?你也很强。]
许初复制一遍周琳琳的话。
现在是八点。
昨晚花园的灯一直开到最亮,她还以为是因为修改花园,原来是因为,冉野就在回来的路上。
许初将手机塞到书包,手背压了下脸颊,胸线起伏之后,趋于平稳。
她先到达集合地点公交站,不过两三分钟,周琳琳也到了,就廖羽晴还没到,周琳琳打了几个电话催她。
廖羽晴果然睡迷糊了,一边起床换衣服一边说:“啊啊啊你们别落下我!”
周琳琳:“拜拜。”
廖羽晴:“等一下,姜一成他们也还没到呢!”
许初和周琳琳面面相觑:“姜一成?”
廖羽晴:“我约了他们,没和你们说吗?”
暑假是廖羽晴的解禁期,可以大肆追星,她追得太沉迷,有些事,她以为自己说了,其实是意念回复。
周琳琳训了她一句:“你不早说。”
廖羽晴连忙转移话题:“我换好衣服了,这就来!”
周琳琳:“记得刷牙洗脸!”
还好廖羽晴家离这个公交车站很近。
用不了多久,廖羽晴小跑着来:“我!来!了!”
她旁边,姜一成走得有些吊儿郎当:“嘿,班长,学霸,我们来啦。”
除了姜一成外,排球队的,还来了四五个人。
冉野戴着耳机,他脚步慢下来。
拿掉耳机,耳垂上的那抹银色,天光照耀下,微微一闪。
姜一成说:“廖羽晴说你们不知道我们要来,不打扰吧?”
周琳琳:“说打扰你会走吗。”
姜一成:“嘶,好冷漠,我们刚获得冠军耶!”
廖羽晴哈哈笑:“祝贺你们排球部,你们真的很厉害啊,不过我敢肯定,招生办已经把你们的事迹打印成册,发给初中生了。”
王柏:“敬谢不敏。”
周琳琳也客气一声:“恭喜啊,辛苦了。”
两人都这么说了,许初也张口,道:“恭喜你们。”
说完,她看向前面柏油马路,车辆正在往来。
冉野站在几人中,他盯着后面的公交站牌,没说什么。
人到齐了,他们等到去阳华风景区的公交车,这个时间点还好,车上不挤,还有不少空位,被几人包圆了。
有廖羽晴和姜一成在的地方不会冷场,他们压着声音讲话。
许初坐在左边靠窗的地方,她看外面行驶的车流,被廖羽晴cue到,才回过神,向大家笑笑。
等话题一换,她又扭过头,看着外面。
另一边,冉野坐在右后边靠窗的位置。
他摁着手机。
过了会儿,他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
斜左前方,只有一个圆圆的后脑勺,对着他。
很快到了阳华风景区。
风景区是一处登山点,里面有寺庙,寺庙就在半山腰。
山脚下,有一个小型喷泉。
矗立在喷泉里的,是安城古代的某名人的雕塑,是个民族英雄大将军,雕塑披坚执锐,威风凛凛。
只是,他脚下的喷泉里,满满的都是硬币。
丢硬币许愿这种事,刻进游客的DNA。
如今打扫喷泉太麻烦,景区给喷泉和雕塑加上一层坚固的玻璃罩,然而,随着时间过去,硬币和纸币还是以极其刁钻的方式,在喷泉里聚集。
廖羽晴围绕喷泉走一圈,啧啧:“到底怎么丢进去的啊,我都没看到缝,但是这个硬币一直在增加。”
她还搁那研究呢,山底下的工作人员连忙跑过来:“加入切饿峮四二贰尓勿九依思七 看更多文许愿可以,但不要丢硬币,不要丢硬币!”
廖羽晴连忙伸出双手,作投降状:“我没丢!”
其余几人:“……”
出现这样的小插曲,周琳琳干脆提议:“在这里许个愿吧。”
廖羽晴立刻双手合十,小声嘀咕:“分数来,分数来,分数上下左右来……”
彭嘉麒和姜一成,那几个排球队的,也都纷纷站开来,围着雕塑,准备开始许愿。
有些事嘛,宁可信其有。
许初抬头,仰望着雕塑,这个角度,正对明亮的光线,她眯了眯眼,后退两步,才看清楚雕塑的表情。
只是,她的大脑里空空如也。
愿望?
她像在一片苍白没有颜色的地方,找不到入口,找不到出口。
突然,她想到秘密这两个字。
它们其实是一样的。
许下不会告诉别人的愿望,就会变成秘密。
那么,她现在,算是有秘密了吗?
她双手蜷缩,放在心口,又后退了一步。
突然,身后,冉野的音调慢而长:“又挡道了。”
许初一愣。
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是排球队在重整队列时,也可能,更早之前,他们的距离就变成一前一后。
她往一旁让开,睫毛颤了下。
他这样的人,也会许愿吗?
冉野一手松松地搭在口袋。
看懂她眼底的疑惑,他只是从鼻腔里嗤笑一声,看了她一眼,再看雕塑,压着声音,懒懒地说:
“她许愿的,我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