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涩雾
对于自己的妈妈, 孟书温内心其实很复杂。
哪怕再亲密无间的母女关系,也很难彼此完全契合。
更何况孟母是一名常年教书育人的老师,偶尔下意识流露出的严肃与刻板, 或是带着几分说教和管控意味的话语, 难免让孟书温有几分畏惧。
当老师那么多年,孟母见过太多不和谐的家庭, 遇见过太多叛逆期不听话的学生。
她并非一名控制欲极为强烈的母亲,也不强迫孟书温一定要成为人中龙凤。
偶尔她也会反省自己的言行举止, 哪怕女儿再乖顺懂事,也担心自己会不经意伤害到孩子的敏感。
而孟书温一边能感受到妈妈的爱。
一边又没办法全身心地把自己可能与“听话”相悖的想法和盘托出。
于是母女二人心照不宣地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平和的关系。
一个严厉中参杂着后悔和自省,一个懂事里带着内敛和生疏。
直到高三那一次冲突之后, 早已隐藏许久的对立点终于无所遁形而爆发。
即便后来关系和缓如初, 两人之间却还是多了一道无形撕开的裂缝。
而是非对错归根结底无法审判。
孟书温清楚事情的全部经过,知道岑放没做错什么,是被无辜牵连的受害者。
大晚上进了医院, 不想让家人担心, 孟书温没有说实话,却被忽然找来的妈妈斥责批评, 听见岑放在她口中变得十恶不赦,站在自己的立场感到委屈和气愤也是理所应当。
而孟母不知道岑放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也不在乎他究竟人品如何, 只是单纯出于对女儿的爱和担忧,情绪失控, 一时口不择言。
深思熟虑过后, 孟书温还是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孟母点了点头, 没再细问,对着镜子照了下全身, 回换衣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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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家,孟书温看了眼日程表,正打算开始工作,忽然接到黎白白的电话。
小姑娘在那边吸了吸鼻子:“书书姐,你这天有时间陪我去看看房子吗?”
孟书温听出她的哭腔,连忙询问事情的经过。
黎白白原本打算暂时留在川沂,一个月前短租了一个房子,未料这几天房东忽然通知房租涨价,价格没谈拢,而且赶人赶得急。
再不情愿,自己也只是一个没什么话语权的年轻女租客,临搬走前不敢和房东起什么冲突,只好开始重新找房子。
孟书温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租房子本身就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周围许多朋友都遇见过不讲理的房东,甚至还有大半夜被赶出门的。
这种事全靠运气。
答应陪她看房子,孟书温又了解了下现在的情况,得知还有一个星期左右才需要搬走,稍稍放下心。
原本是因为最近没什么工作,作息不会影响到家人,孟书温才打算回家住几天。
未曾想最近忽然多出很多事情,孟书温思虑再三,决定明天回自己那边。
翌日清晨,孟书温穿好衣服出门。
父母一大早就已经起床上班,在饭桌上给她留了早饭。
孟书温没带多少东西回来,除了几件衣服,就只有一些护肤的瓶瓶罐罐。
那些护肤品不带回去了,留家里下次回来可以直接用,还可以让妈妈试着抹一抹,她平时工作忙很少有时间护肤。
陪黎白白看了几个小时房子,从小区出来已经下午。
天气寒冷,街上人影绰绰,说话时甚至会飘出白雾。
孟书温拉开车门,问道:“一会想吃什么?”
黎白白罕见地对“吃”这个字没提起什么兴趣,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闷闷不乐地回答:“随便什么都行,我没胃口。”
“怎么啦,有什么烦心事,和我讲讲?”
察觉到黎白白情绪的低落,孟书温看向她。
黎白白摇摇头,白净又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此刻有种与之不符的疲态:“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最近水逆,做什么事都不顺。”
“比如呢?”
“比如我昨天刚收到房子不能续租,而且要尽快搬走的通知,伤心欲绝地打算下楼买一份关东煮,结果一个手滑把关东煮的汤洒了全身,关键我还穿的是新买的白外套。”
确实很悲惨。
孟书温投以同情的目光。
黎白白盯着前方路况,声音冷静地继续说:“我发现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一件事不顺,就会一连出现很多不顺。白外套被弄脏的时候,我的情绪还勉强能稳定住,结果刚走出便利店,我一不小心被门槛绊倒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了一跤。”
她把袖子撸起来,手臂的位置有一处明显的擦伤,暗红色的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
“书书姐你知道吗,当时好多路人经过,我摔得膝盖好痛,在地上坐了好久都没有一个人来扶我。当时我就绷不住了,一边哭一边费力地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黎白白说:“水逆这种事真的奇怪,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弄洒过东西了,也好多年没有因为意外摔倒过,但就在我昨天心情很不好的时候,这些事情偏偏就一个接一个的来了。”
孟书温特别能感同身受,因为她有过类似的经历。只要一件不太好的事情发生,紧接着那一整天,几乎没有什么是顺利的。
即便不太喜欢说什么鸡汤,但面对这种事,也只能无奈地轻轻吐出一句:“挺过这段时间就好啦。”
黎白白兴致不高地应声:“但愿吧。”
“房子迟早会遇见合适的,衣服也可以洗干净,关东煮想吃随时都可以再去吃,伤口也会愈合……”
孟书温看向窗外,抿抿唇说:“等一切尘埃落定,就要开始有好事发生了。”
车子内的氛围安静了几秒。
黎白白开始有点内疚,自己刚才是不是把不好的情绪带给了书书姐。
本来不想说那些有的没的,可是最近她实在心情很差,一听见书书姐问出“怎么了”三个字,委屈便一下子如潮水般涌来,忍都忍不住。
黎白白一瘪嘴,差点哭出来,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
孟书温看见她的小模样,轻轻笑了下,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温声问:“明晚有一个新公司的饭局,和我一起去吗?”
黎白白哽咽地说:“白吃白喝的话,那我肯定要去啊。”
沉默几秒,两人相视而笑。
吃完饭,孟书温傍晚到家。
大概是因为最近家里没有住人的缘故,刚一进家门,莫名有种冷冷清清的气息。
孟书温摁开门口的开关,外套没脱,缓了好一会,又去厨房把水烧上,才终于感受到一丝热腾气。
泡了一杯咖啡,孟书温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上。
她给岑放发了条消息:【你现在忙吗?】
因为知道他是去工作,而且录制的时候不允许随意使用手机,孟书温便一整天没有主动联系他。
晚上这会……总该休息了吧。
等了几分钟,没等来回复,孟书温百无聊赖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把放在旁边的笔记本电脑搬到腿上。
好奇怪,以前的她分明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忙忙碌碌,很少会觉得特别清闲。
然而现在手头的工作其实还剩下一些,没有处理完,在等待岑放回消息的空档,她的心莫名有些空,东瞅瞅西看看,不知道应该干点什么。
往屏幕上扫了一眼,最后定格在某视频软件。
孟书温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看过电影,于是便点进最近的排行榜,从上到下挨个扫了一眼。
排在第一位的是部最近风很大的悬疑片,由某知名作者的小说改编。
孟书温看了一眼观众的评论,几乎清一色的好评,十足吊起她的好奇心。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孟书温便把抱枕垫在身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看起来。
这部电影围绕寻找真正的凶手开展剧情,整个风格阴森又荒诞,悬念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扑朔迷离。
随着案情的开展,节奏变得越来越快,孟书温无意识咬着下唇,视线紧盯屏幕,看得目不转睛。
直到电影中的画面忽然一顿。
孟书温纳闷,眉头轻蹙地凑上前,还以为是卡顿。
紧接着画面一转。
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一张惨白的人脸伴随陡然放大的恐怖音效猛然出现。
孟书温瞳孔猛缩,呼吸一滞,心脏险些停跳,闭上眼睛飞快地把电脑扣上。
一秒,两秒。
世界终于安静了。
孟书温轻轻吐着气,努力使自己的心情平复。
然而方才那猝不及防的突脸场景却频繁出现在脑海里,背景音乐同时在耳边环绕,怎么也挥之不去。
此时此刻,客厅里的寂静变得有几分诡异。
孟书温窝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连穿上拖鞋回卧室的勇气都没了。
她先把笔记本电脑放远了些,仿佛里面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紧接着把一旁被冷落许久的手机拿起来。
好几条未读消息。
岑放什么时候回复了自己,孟书温浑然不知。
最后还有一条未接的语音通话,她也没听见。
孟书温连忙回了一个语音通话过去。
果不其然,那边接得很快。
不知道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因为她方才的无动于衷而生闷气。
总之岑放没说话,只有隐隐约约的风声。
孟书温沉默几秒,做出猜测:“你现在……在车上吗?”
岑放低低嗯了声。
“刚收工吗,是不是要休息了啊。”
孟书温忽然很怕自己这通电话打扰到他,声音渐小,“要不你在车上睡一会,我先挂了?”
他带着几分撒娇意味地说:“不想睡。”
言外之意,不让她挂电话。
孟书温打开免提,轻轻说了声好。
她又想起刚才的电影,忍不住有了倾诉的欲望,目光不自觉飘到电脑上,小声说道:“我和你讲,我刚才看了一部悬疑电影,剧情很精彩,但我看到最入迷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很恐怖的画面……”
她停了停,感觉刚才那张大脸又闪现在眼前,心有余悸地重复道:“真的很吓人。”
“有点害怕?”
嘴上在问,却是陈述句的语气。
低缓的声音从话筒另一边传来,像是一阵徐徐吹来的风,带着让人安心和平静的魔力。
孟书温抿抿唇,如实承认:“有一点害怕。”
“嗯,有一点害怕。”
意味不明地低笑了声。
岑放懒倦地拖着尾音,不紧不慢重复她的回答,竟莫名生出些戏谑的感觉。
“阿温,如果马上就能看见我,你还怕么?”
茫然地眨巴了下眼睛,孟书温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敲门声骤然响起。
孟书温下意识朝门的方向望去,心跳乱了一拍。
听筒里,磁沉动听的声音和门外完美重合。
尾音稍稍上扬,如同能让人泛起酥麻痒意的羽毛,在心尖轻轻掠过,一字一句。
“别怕,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