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涩雾
孟书温从前并不是滴酒不沾。
偶尔也会和朋友吃饭的时候小酌几杯, 但都很有度,最起码能保持清醒,不至于胡言乱语。
只有一次和朋友聊得开心, 没收住喝得略多了一些, 表现也不过是话比平时多了点,但总体还是冷静克制的。
今晚是例外。
酒精的作用下, 所有原先可控的情绪都被无限放大。
孟书温一声不吭,安静地听着岑放说话, 沉默许久。
等她终于抬起低垂的脑袋时,眼睛里不知不觉已经蓄满了泪水。
“岑放,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
她哽咽得不成样子, 抬起一只手抹掉濡湿的眼泪,说话断断续续的,“我好愧疚……我该做些什么, 才能补偿你?”
垂下眼尾, 岑放一时没说话。
其实不需要什么补偿的。
因为从头至尾,他都没觉得阿温有什么错。
可是当她提出要补偿自己这一刻。
名为卑劣的种子蓦然冲破土壤, 在心底生根发芽。
暖黄色的光线下,孟书温轻咬着唇瓣, 抬眼凝望他, 乌黑长发披肩,泪眼盈盈。
岑放眼眸晦暗, 似有狂风海浪席卷, 哪怕再克制, 理智也隐隐出现溃败的迹象。
他声音很轻地重复了一遍:“阿温……你想补偿我么?”
孟书温重重嗯了声:“我想补偿你。”
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岑放的心跳开始加速。
既然卑劣。
那就允许他卑劣这一次吧。
就这一次。
迟缓俯下身, 岑放靠近,将漆沉的目光与她的视线平齐。
他的眼中情绪不明,缓缓启唇,将酝酿已久的话说出,语气近乎诱哄:“阿温,让我永远留在你身边,好吗?”
永远不再分开。
永远别再丢下他……
哪怕“永远”这个词,只能限定一个尚不明确的期限。
这个期限,可以是永远延伸的未来,也可以是随时的下一秒。
岑放心知肚明。
就算喝醉的她无意识地同意,也不过是他的自欺欺人,只能得到一个心理上的满足。
此时此刻,他也最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孟书温定定地看了岑放半晌,用力点点头,说:“好。”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像是决堤的河流一般,流个不停。
迷迷糊糊间,她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眼前的人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想和她永远在一起,她答应了。
可最终,她还是走得决绝,就那么冷漠无情地不告而别。
再没让他找到。
复杂的情愫在酒精的发酵下变得难以自制。
孟书温眼角含泪,忽然从沙发上直起身,抬起手臂,紧紧圈住男人的脖颈。
她对着他的唇深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带着酸涩的吻,掺着濡湿的眼泪,冰冷又温暖。
也是一个缱绻而又绵长的吻,带着对岑放的亏欠,和未来的承诺。
指尖蜷紧,浑身血液好似滚烫逆流。
岑放胸腔内的剧烈震颤,声声砰然,仿佛要直直冲破体外。
理智在失控的边缘叫嚣,呼吸的起伏,也一寸寸变得温热而粗重。
感受到孟书温似乎在缓缓下坠,岑放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纤瘦的腰身。
因为伸手揽着他,短款的小香风上衣被带上去,半截白嫩的肌肤就那样裸露在外,若隐若现。
倏地被他冰冷的指尖碰触到,孟书温身体颤了颤,敏感得不行。
陡然的停顿,却像是一种更深的引诱。
岑放的眸色变得幽深晦暗。
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起她腰侧的肌肤。
如同在黑夜中,一寸寸磨起滚烫的火花。
就在气氛变得无比暧昧的时候。
孟书温忽然咽了咽口水,和他分开,眨了眨眼睛颇为无辜地说:“小放,我好像有点渴。”
岑放停住,垂眸看着她。
旋即无可奈何,又极为宠溺地低笑了一下:“我去给你拿水。”
等岑放泡好蜂蜜水回来,视线往她的方向看去时。
沙发上趴着的人儿早已闭着眼睛睡着了。
-
翌日,孟书温一觉睡到自然醒。
她睁开眼睛坐起来,感觉头有点痛,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周围的环境有些陌生,孟书温迟缓地抓了下头发,努力回想昨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她喝酒从不断片,记忆力又很好。
所以昨晚发生的种种,桩桩件件非常清晰,而又如同五雷轰顶,让她大脑空白。
简直恐怖。
可怕。
难以置信。
孟书温决定以后再也不喝那么多酒了,像被人夺舍了一样。
连续唱一路歌也就算了,居然还和黎白白不断重复自己的真身其实是一辆轿车。
这种事,真的是她这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等等。
她现在,在岑放的家里。
睡在岑放的床上。
脑海中浮现出某些脸红心跳的画面。
孟书温脸颊发烫,飞快地穿拖鞋下地,缓缓将卧室门推开一个小缝,警觉地探出一个小脑袋,在客厅观望着。
不过是和男朋友接了个吻而已,一切都是合理合法且正当的。
为什么她现在蹑手蹑脚地像在做贼一样?
思及此,孟书温深吸了口气,一脸淡定从容地走了出去。
客厅里空无一人,厨房里隐隐传来些轻微声响。
孟书温往厨房方向走去,一眼就看见正在低眸煮粥的岑放。
男人身高腿长,皮肤冷白,下颚线条流畅分明,视线漫不经心地看着锅里的粥。
非常养眼的画面。
似是察觉脚步,冷倦黑眸忽然回望,朝孟书温看来。
只一瞬间,寒冰消融。
岑放眼里带笑,微微弯唇道:“早,粥很快就煮好了,卫生间有洗漱的用品。”
一个词语莫名在孟书温脑海中跳了出来。
贤惠。
孟书温佯装了然地点点头,先去洗了漱,又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会。
然而刚后靠到柔软的靠垫,昨晚在这里缠绵接吻的画面又一次跃上心头。
仿佛一瞬间有电流划过,孟书温轻轻吐出口气,面不改色地站了起来,换了个地方坐。
几分钟后,岑放把粥盛了出来,还有颇为丰盛的小菜。
他坐在孟书温对面,看起来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昨晚发生的事情出现什么拘束或紧张。
孟书温纳闷了几秒,忽然萌生出想逗逗他的念头。
她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粥,然后故作不经意地问:“那个,我怎么会在你家啊?”
手上动作一顿,岑放黑眸看着她,抿唇问:“阿温,你不记得了?”
孟书温摇摇头,语气认真得自己都信了:“一点都不记得了。”
“你昨晚喝醉了,在小区门口不肯下车,我就把你接了回来。”岑放敛眸,解释得详细认真。
孟书温点点头:“这样。”
她抬头看了岑放一眼,他安静地喝着粥,没有再开口的念头。
对两人昨晚发生的事情只字未提。
孟书温手撑着下巴,打量着他:“那我们昨晚,应该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岑放抬起眼睛,睫毛颤了颤:“阿温是指哪种?”
“我只是怕我喝多了,一时头脑不清醒,没忍住对你这张好看的脸伸出魔爪,霸王硬上弓什么的……”
越说到后面,孟书温声音越低,脸颊一热,腹诽自己太没节操,居然还假装断片和岑放开起这种玩笑。
未料,岑放语气认真地回答:“没有。”
听见他的话,孟书温十分诧异,接着问道:“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没。”
孟书温噢了声,语气意味不明:“没想到我酒品还挺好的,放着你这么个貌美如花的美人在身边也没下手,我真是个老实本分的好人。”
老实本分。
孟书温低下头,假装很淡定地又抿了口粥,嘴角却稍稍扬起弧度,被自己生涩又不恰当的用词莫名逗笑。
她知道岑放对两人接吻的事避而不提,肯定是有自己的小心思,所以好奇心又被暗戳戳十足吊起,期待他接下来的反应。
安静地吃了会饭。
岑放终于开口,视线落在孟书温脸上,迟疑着开口:“阿温。”
孟书温不明所以:“嗯?”
“你以后如果想喝酒,可以尽可能地让我待在你身边吗?”他问得小心翼翼,目光有些忐忑。
孟书温眨巴了下眼睛,正茫然着,便又听见岑放继续说:“如果昨晚我不在川沂,恐怕就没办法接你回来,我会很担心你不能平安到家。”
所以希望她每一次喝酒,他都能守在她身边。
当然,还有一些更卑劣阴暗的念头。
深深地扎根在岑放心底最深处,表面被掩饰覆盖,却瞒不过他自己。
她喝醉时的模样。
勾人,蛊惑,一颦一笑都轻而易举牵动着他的心。
甚至难以用更加精准的词汇来形容。
岑放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怕自己坦言昨晚酒后的那个吻,阿温便会有所忌惮,再也不肯轻易碰酒精。
他不愿意让醉意朦胧时的她,被别人碰见。
却还想自己看。
然而岑放不知道的是。
和他认识这么久了,他的一些小心思,小想法,早就逃不过孟书温的法眼。
高中的时候,岑放会因为某些小事生闷气。
他生气的时候不肯吭声,只是委委屈屈地用那双泛红的眼睛瞧着孟书温。
她回回妥协,耐着性子,一次又一次地哄。
再到这次重逢之后,孟书温发现,自己仍然有察觉岑放情绪变化的天赋。
看似变得成熟,稳重,学会克制了不少的岑小狗。
其实一点儿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心思敏感脆弱,平白拥有一颗玻璃心的人。
只是开始学会了隐藏自己,粉饰自己,伪装自己,不敢再随随便便露出马脚。
因为担心早已没有被她纵容的资格,像曾经那样。
孟书温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其实我刚刚撒谎了,昨晚发生的一切我都记得。从你从小区门口接我回来,到……”
停顿片刻,她的视线略过沙发,“我们在那里接吻。”
岑放眼睫颤了颤,身体僵硬,放缓呼吸不敢抬眸。
下一秒,听见她轻声细语地问:“你……想再试试吗?”